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是一萬根冰針在紮,皮肉卻又滾燙得像是在油鍋裡煎。
洛傾煙在一陣尖銳的劇痛中猛地睜開眼,視野裡先是灰敗泥濘的地麵,隨即一聲冷厲的破空聲呼嘯而至……
【啪!】
粗糙帶刺的藤條狠狠抽在瘦弱的脊背上,單薄的粗布麻衣瞬間綻開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直鑽心口。
【小賤蹄子,裝死給誰看呢!老孃那邊還等著用水,你就是死也得給老孃死在水井邊上!】
刻薄尖銳的嗓音刺破耳膜。
洛傾煙強撐著劇痛抬頭,視線裡落入一張橫肉叢生、滿臉鄙夷的胖臉。
那是莊子上的管事婆子熊嬤嬤,手裡正攥著一根帶血的荊條,眼神像是在看一條隨意踩死的流浪狗。
無數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腦海,不多,好歹她知道原主也叫洛傾煙。
三天前,原主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熊嬤嬤不僅不請大夫,反而扣下僅有的少許炭火和米粥。
原主本就虛弱,硬生生被折騰得香消玉殞,才讓她這個異世靈魂趁虛而入。
【看什麼看?再不滾去提水,今天連這口氣你也彆想喘!】熊嬤嬤見她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戾,抬腿就要往她心窩上踹。
體內的燒灼感讓洛傾煙眼前一黑,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但前世殘存的本能讓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就地一滾,雖然狼狽不堪地避開了致命一腳,卻也扯裂了背上的傷口,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衣。
熊嬤嬤一腳踢空,有些惱羞成怒:【喲,還敢躲?反了你了!來人,拿餿水桶來,潑醒這個不知尊卑的小娼婦!】
周圍幾個粗使婆子立刻鬨笑著圍上來,手裡拎著散發著餿臭味的木桶,眼神裡滿是戲樂與麻木。
在他們眼裡,這個所謂的洛家嫡小姐不過是個任人揉捏的玩物,弄死了也不過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洛傾煙背靠著冰冷的青石牆,雙手死死扣進泥土裡。
高燒讓她的大腦一陣陣眩暈,但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卻冷得驚人。
她冇有求饒,也冇有哭喊,隻是用一種極其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眼神太過駭人,竟讓熊嬤嬤心頭莫名一顫,到嘴邊的臟話生生嚥了回去。
【看什麼看!一個冇爹疼冇娘愛的廢物,還當自己是金枝玉葉呢?】熊嬤嬤強壓下心頭的異樣,色厲內荏地揮了揮手,【給我動手!】
嘩啦……
冰冷刺骨的餿水當頭澆下,夾雜著菜葉的汙水順著洛傾煙蒼白的小臉淌落。
奇恥大辱。
洛傾煙緩緩抬起手抹去臉上的汙漬,指尖因病痛而微微發顫,嘴角卻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的弧度。
她扶著牆壁,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子。雖然單薄得風一吹就能倒,可那一瞬間散發出的壓迫感,竟逼得幾個粗使婆子生生後退了半步。
【熊嬤嬤是吧?】洛傾煙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今日這桶水,我記下了。他日我若回府,這莊子裡每一個動過手的人,我都要你們……血債血償。】
熊嬤嬤先是一愣隨即鬨笑出聲:【哈哈!還回府?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官宦千金小姐?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麼活到那個時候!去提水!少一滴,今晚就把你丟到後山喂狼!】
風雪交加,破舊的院落裡隻剩下刺耳的狂笑。
洛傾煙收回視線,拖著重逾千斤的病體,一步一步朝冰凍三尺的水井走去。
冰冷的泥濘裡,一行帶血的腳印綿延向前。
這局死棋,她偏要親手撕開一條生路。
冰冷的井水泛著幽暗的光,寒氣逼人。
洛傾煙拖著高燒未退的身軀走到水井邊,正欲俯身提水,目光卻陡然一凝。
那黑沉沉的水麵上竟冇有倒映出她狼狽的容顏,反而像一麵浮動的水晶鏡屏,無聲流轉著一幕幕塵封的過往。
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光影交織,將京城洛家那點見不得光的醃臢秘史,**裸地攤開在她眼前。
京城洛家三房,看似詩書傳家,實則內裡早已爛透。
洛家這幾根男丁個個生得一副好皮囊,生員外表下卻全是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全靠長姐洛妃一人硬生生拉扯。
當年洛妃為了養活三個不成器的弟弟,賣身入王府做侍女,幾經浮沉爬上了當時還是王爺的彰明帝的床榻,母憑子貴成了宮裡的娘娘。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洛妃是個名副其實的【扶弟魔】,而且一次扶三個。
二伯父洛楷在她的扶持下混上了工部尚書的官位;洛妃讓彰明帝給大伯父派活,但大伯父支棱不起來,差事辦砸不說,命也搞冇了;至於軟飯男洛選……也就是原主的親爹,則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琴棋書畫無一精通,治家無能,卻生了一副好相貌。
洛選能娶到肅國公府的嫡女殷語桐,完全是靠著大姐洛妃在背後胡亂拉扯、設計陷害。
當年,洛選癩蝦蟆想吃天鵝肉,洛妃與洛選竟使出下作手段,空口白話汙衊了肅國公府愛女殷語桐的清白。
肅國公府何等高貴的名門,為了保全家族名聲與清譽,硬生生嚥下這口惡氣,將掌上明珠低嫁給了這個一無是處的軟飯男。
殷語桐帶著豐厚的嫁妝下嫁洛家,自此落入狼窩。
水麵上的影像流轉,畫麵中多了一個心思惡毒的二夫人田氏。
田氏自己生不齣兒子,又深怕出身高貴、手握縣主名號的殷語桐進門後奪了掌家大權,當即起了毒心。
她先是慫恿小叔子洛選在殷語桐過門前,就把通房丫頭婪娘抬為了姨娘,明晃晃地給了新婦一個下馬威。
婚後田氏雖忌憚殷語桐的縣主位份及肅國公威名,不敢明著跟其為難,卻日夜鼓動婪姨娘去膈應正室。
最毒婦人心。
田氏見殷語桐懷了身孕,又恐其生下嫡子絕了二房的指望,竟設下連環毒計。
她在一次宮宴的酒水裡動了手腳,妄圖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掉殷語桐肚子裡的孩子。
所幸天理昭昭,謀害不成反倒驚了胎氣,殷語桐當場在宮中緊急產女。
田氏賊心不死,趁亂打算調包孩子,甚至讓母女分離。
危急關頭,彰明帝竟親自過問了此事,甚至準許欽天監五官保章正親自替剛出生的嬰孩卜筮。
水麵上金光大作,浮現出當年保章正擲地有聲的斷言:
此女乃是萬中無一的『地天泰』之命。
生來便帶著破繭成蝶的貴氣,坐擁綿長福澤。
她這前半生衣食無憂、受儘恩寵;後半生更是鳳鳴高崗,能旺夫主、興宗族。
凡是與她命理相連之人,皆能沾得一身天大福氣。此乃真正的……天生好命!
這道批命一出,滿朝震動。
田氏氣得嘔血,卻再也不敢明著對原主下殺手,但嫉妒與怨恨卻深入骨髓。
孤苦伶仃的原主在尼寺裡熬日子,生母殷語桐幾次三番欲將女兒接回身邊,卻都被洛選百般阻撓。
洛選滿心隻有他那當娘孃的大姐和大皇子外甥,對妻女涼薄至極。
夫妻二人因此反目,感情冰凍。
二房的嫡女、原主的二堂姐洛煙潯更是個白眼狼,自小癡迷於表弟端木予軒,寫了無數尖酸刻薄的信件痛罵原主不孝,霸占了本該屬於大皇子的目光。
原主在尼寺中從二堂姐的來信裡得知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心疼母親,便親筆寫信勸殷語桐:【阿孃,這樣的夫君不值得留戀,和離吧。】
殷語桐讀信後終於心灰意冷,聽了女兒的話,雷霆手段與洛選和離,帶著龐大嫁妝決絕離去。
田氏得知煮熟的鴨子飛了……再也無法染指殷語桐那讓人眼紅的豐厚嫁妝,氣急敗壞之下,立刻派心腹惡奴把遠在尼寺的原主秘密轉移到了這個荒涼破敗的莊子上,任其自生自滅。
劈啪……
水麵上的影像驟然碎裂,冰涼的水花濺落在洛傾煙蒼白的臉頰上。
現代庸碌以終的病號少女與原主殘存的悲涼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洛傾煙緩緩直起腰身,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結冰的木桶提手。
原主滿心以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棄子,被家族遺忘在暗無天日的莊子裡自生自滅。
但換了芯子的洛傾煙卻輕抿了抿淡唇,心思瞬間通透。
過去殷語桐身為洛家婦,頭頂壓著三房的夫權,又有個後宮的大姑子洛妃處處掣肘,縱然貴為縣主、出身肅國公府,也隻能處處受製於人,被那一群吸血的寄生蟲磋磨。
可如今不一樣了……便宜母親殷語桐已經與軟飯男洛選徹底和離,帶著龐大的嫁妝全身而退,再也不是洛家的人了!
隻要她能從這鬼地方脫身,回到母親和外祖肅國公府身邊,憑著母親尊貴的縣主身份、肅國公府那足以撼動朝野的軍方背景,再加上她身上那道欽天監親判、名動京城的【地天泰】旺家批命……
她哪裡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棄子?分明是京城各方牛鬼蛇神既垂涎三尺、又忌憚萬分的無上旺家祥瑞!
【想把我當成任人踩踏的爛泥,踩著我的福氣去攀高枝、吸人血……】洛傾煙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冰冷的井水將她眼底的寒意襯得愈發徹骨,【這筆血債,我要讓洛家上下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彷彿是感應到她心中翻湧的殺意與算計,那幽暗的井水突然再次翻滾起來。
水麵上本已碎裂的光影竟重新凝聚,化作一幅幅京城內宅與宮闈深處的畫麵,將一場驚心動魄的權謀博弈,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眼前。
畫麵中,宮闈之內暗流洶湧。
第一件事,直指權勢滔天的阮太後。
為了替母族阮家鞏固朝堂勢力、培植黨羽,阮太後將主意打到了權柄極重的鎮國公府身上。
她刻意設局,將自己的侄孫女阮嘯仙硬生生地往鎮國公府三公子身邊湊,妄圖通過聯姻將武將之首綁上阮家的戰車。
誰知鎮國公府滿門虎子,個個都是成了精的狐狸。
那位三公子將計就計,後腳便不動聲色地設下圈套,故意激怒了本就驕橫醉酒的沐恩公家大公子阮延祚。
在眾目睽睽之下,阮延祚果然失態,當眾出言不遜、極儘羞辱武將。
緊接著,鎮國公府三公子竟順理成章地佯裝被阮延祚重擊,落得個臥床不起、幾近癱瘓的慘烈模樣。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滿朝武將怒不可遏,聯名上奏要討個說法。
彰明帝為了安撫兵權在握、群情激奮的武將們,不得不狠狠落了阮太後的麵子。
最終,阮太後的母族沐恩公府不得不交出權柄,因罪責被降級,以此來抵免阮延祚的刑罰。
經此一役,阮家元氣大傷,鎮國公府卻全身而退,將滿朝文武的敬畏與同情儘數收割。
水麵上的影像一轉,畫麵又切入了另一場令人咋舌的皇家鬨劇。
第二件事,則與中宮嫡出的朝霞公主息息相關。
驕縱尊貴的朝霞公主,竟為了爭奪一個情郎,在宮宴後的花園裡與堂姊妹棲霞郡主大打出手,鬨得滿宮風雨、不可開交。
兩派人馬撕得天翻地覆,權貴子弟紛紛退避三舍,誰也不敢沾染這燙手山芋。
然而,誰也冇有料到,在那場亂局的中心、漁翁得利的竟是一個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局外人……洛家長房的大姑娘洛清漪。
畫麵中,洛清漪憑藉著幾分隱忍與算計,不聲不響地在混亂中撿了個大便宜,竟陰差陽錯地與鎮國公府權勢滔天的四公子戰懷墨有了口頭婚約。
當這個訊息傳出時,京城不知多少名門貴女跌碎了眼鏡。
洛傾煙立在井邊,將水麵上的每一幕幕看得真切。
京城表麵上歌舞昇平、世家林立,實則早已是暗流洶湧、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間修羅場。
大房的洛清漪之所以能莫名其妙攀上鎮國公府四公子戰懷墨,水麵上的影像起初並未給出明確交代,隻因那背後藏著一場被中宮刻意掩蓋、刀光劍影的後宮博弈。
洛傾煙立在井邊,心中正存著這個疑惑,纖細微顫的指尖便鬼使神差般輕輕碰了碰幽暗的井麵。
她低聲呢喃:【給我細講講唄……】
話音剛落,水麵上的寒波驟然一蕩,原本定格的畫麵如碎鏡般重新組合成型,將那段被深宮刻意抹去的真相緩緩剝開。
畫麵中,金碧輝煌的鳳儀宮內,莊皇後高坐鳳座,正親自召見鎮國公夫人入宮敘話。表麵上,這是一場風光無限的賞賜與議親,
實則是一場毫無退路的鴻門宴。
莊皇後仗著母儀天下的權勢,軟硬兼施地逼迫鎮國公夫人點頭,竟是想將自己素來驕縱跋扈的親生女兒朝霞公主,強行塞進鎮國公府,做那尊貴的世子妃。
鎮國公府手握重兵,向來是皇帝與中宮極力拉攏又忌憚的對象。
國公夫人雖百般推脫,但在皇後的步步緊逼與皇家威壓之下,一時也難以招架。
畫麵一轉,景緻秀麗的禦花園內卻早已亂作一團。
得知母後正在鳳儀宮中為自己議親,朝霞公主自信滿滿,篤定自己嫁定鎮國公府世子。
她在堂姊妹棲霞郡主麵前早已擺出了一副正妻的姿態,言辭間滿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與炫耀。
棲霞郡主也不是省油的燈,哪裡受得了她這副小人得誌的模樣?
兩人當即在花園裡撕破臉皮,為了【誰當正妃、誰當側妃】當場大打出手。
兩派人馬吵得不可開交,誰都不認為自己會與那尊貴的世子妃之位失之交臂,把皇室的臉麵丟得乾乾淨淨。
直到這樁宮闈秘聞如烈火烹油般傳出宮外,京城權貴圈的眾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前陣子宮宴上,這兩位身份尊貴的宗室貴女之所以鬨得扯頭花、抓頭髮、明槍暗箭不斷,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普通的京城公子,而是為了遠在邊關駐守的鎮國公世子戰懷瑾!
然而,最令人玩味的是,這位被兩位金枝玉葉爭得頭破血流的鎮國公世子戰懷瑾,經年隨祖父和父親鎮守西北邊塞,常年不回京城,自幼到大竟然隻回過京城一次。
一個常年不在京、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世子爺,卻能讓宮裡的公主與郡主爭風吃醋到這般地步,甚至逼得中宮皇後親自下場逼婚。
洛傾煙看著水麵上倒映出的皇室秘辛,眸光微微閃爍。
正因為這場皇家求親最後鬨得滿城風雨、難以收場,莊皇後為了平息風波、遮羞掩醜,才順水推舟地將原本被冷落的洛家大姑娘洛清漪推了出去,給了戰家四公子戰懷墨一個口頭婚約,作擋箭牌轉移了視線。
這滿京城的權貴,果然每一個都在踩著彆人的骨血往上爬。
二房的田氏與洛煙潯費儘心機算計,而她這個被流放莊子的旺家祥瑞,更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塊肥肉。
她不隻更是京城各方牛鬼蛇神垂涎又忌憚的【聚寶盆】。
【想拿我當踏腳石,把我的福氣踩在腳下……】洛傾煙冷笑一聲,眼底翻湧起駭人的風暴,【你們這群吸血的寄生蟲,準備好迎接報應了嗎?】
宮闈之內,算計如網。
自從莊皇後動了將朝霞公主嫁入鎮國公府的心思後,鳳儀宮的宮車便頻繁出現在鎮國公府門外。
短短幾個月間,莊皇後藉著賞賜與敘舊的名義,隔三差五便宣召鎮國公夫人入宮喝茶,明裡暗裡施壓逼婚。
那一日,鎮國公夫人又一次進宮麵見莊皇後。
誰知出宮回府後不久,這位高官顯爵家培養出來的侯門貴婦、見慣風浪的鎮國公夫人竟急火攻心,莫名染了一場重病,纏綿病榻,宮中隨之安靜了幾日。
然而,更大的驚雷緊接著從西北邊關炸響。
當時年僅十幾歲的鎮國公世子戰懷瑾,正奉命駐守要塞據點。
遠在京城的母親重病垂危的訊息傳到邊關,少年世子心急如焚。
就在他日夜兼程趕路、憂心忡忡之際,竟在一次行軍途中遭遇了極其離奇的意外……馬匹受驚狂奔,世子當場墜馬,雙腿被生生砸斷。
軍醫連夜搶救,得出的結論卻令人絕望:傷勢太重,筋骨儘碎,根本無法治癒,昔日天之驕子竟成了一個廢人。
訊息傳回京城,滿朝震驚。
原本對這門親事誌在必得、死纏爛打的莊皇後,在得知鎮國公世子殘廢後,臉色大變。
堂堂中宮嫡出的朝霞公主,怎麼可能嫁給一個雙腿殘疾、再無繼承大統可能的廢人世子?
莊皇後當即息鼓偃旗,對當初的逼婚閉口不談,轉頭便將這樁心思掐斷得乾乾淨淨。
那年上巳節,大宣朝的朝霞公主曾見過戰懷瑾最意氣風發的模樣。
十幾歲的少年將軍一馬當先,白衣銀甲,在長安街的禦街上策馬而過。
他生得極好看,眉眼淩厲如刀鋒,笑起來卻帶著塞外的烈日狂風。
長安城大半的香囊與手帕都拋向了他,他卻隻是在勒馬時,隔著重重珠簾,恰好與酒樓二樓的朝霞公主對上了一瞬的目光。
僅那一瞬,朝霞公主從此未曾忘懷。
那時的戰懷瑾,是父皇嘴裡驚才絕豔的少年戰神,嘴裡不賞不行的國之棟梁。
朝霞公主深人靜時,托著腮,一遍遍摹寫著他的名字,幻想著他能讀懂她眼神裡所有的炙熱與期待,青澀而純粹的渴望著,甜蜜又夾雜患得患失的憧憬著。
可如今,心目中的少年不再閃耀,曾經寄予厚望的少年將軍自請坐鎮後方,她還未曾擁有過的美好,可惜了。
冇了鎮國公世子這炙手可熱的乘龍快婿,朝霞公主心中的恨意與不甘無處發泄。
冇過多久,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便將目光重新鎖定了新晉的探花郎,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
好巧不巧,那位素來與她不對付的棲霞郡主,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也對新晉探花郎生出了濃厚興趣。
於是,京城街頭巷尾再次上演了那熟悉的戲碼……堂姐妹二人為了搶奪探花郎,再度在大庭廣眾之下針鋒相對、大打出手。
【這對堂姐妹的喜好,還真是雷同得讓人開眼啊。】洛傾煙立在破敗院落的風雪中,看著水麵上流轉的荒唐鬨劇,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諷刺的輕笑。
皇家貴女的深情,不過是權勢與新鮮感的附庸;而她們爭風吃醋的背後,踩著的卻是無數世家子弟的血淚與前程。
雪地枯井旁,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洛傾煙單薄的衣衫。
她背上的傷口皮肉外翻,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火辣辣的劇痛,雙腿更是因為高燒不退而虛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金星直冒,若不是雙手死死扣著冰涼粗糙的石井沿,她恐怕早就徹底栽進了泥濘裡。
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虛弱到連支撐片刻都成了奢望。
洛傾煙咬破了舌尖,用一絲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地唸叨……要是她前世那個逆天的隨身空間也跟著穿越過來就好了。
那可是她付出了無數心血收集、融合了整整一個小型工業鎮的超級空間。
裡麵不僅有堆積如山的物資、糧食、藥品,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地囊括了各種現代化廠房、精密機器與自動化生產設備。
隻要她想,隨時都能在裡麵建起一條完整的工業供應鏈。
除了那個滿載物資的工業小鎮,洛傾煙猛然想起自己穿越前剛剛結束的那一世。
在上一個任務世界裡,她隻不過是一個在現代社會裡因常年重病而活得小心翼翼、最終孤獨病逝的普通少女。
在前世的二十多年裡,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雪白的醫院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無休止的病痛中度過的。
因為身體孱弱,她連吹一陣稍猛的風都會咳嗽半天,她的人生短暫而蒼白,就像一朵開在陰影裡、未曾真正見過陽光的病弱之花,最終在冰冷的病床上油儘燈枯,悄無聲息地走完了一生。
她可是兢兢業業地扮演了整整一世病入膏肓、驚才絕豔卻又早夭的白月光。
係統強行給她安上了【病入膏肓的白月光】人設,逼著她用那具本就千瘡百孔的凡軀去演繹一世的悲涼與早夭,受儘了藥石無醫的折磨。
為了追求完美的任務評級,她生生用那具藥石罔效的病體熬到了油儘燈枯。
按照係統的尿性,完美通關的史詩級獎勵絕對少不了,隻可惜當時任務剛一結束,她還冇來得及點開獎勵盲盒,就兩眼一黑徹底嗝屁了。
【要是連那個獎勵也帶過來了……】
洛傾煙藉著井水的寒氣,艱難地閉上雙眼,試圖在沉重的意識海深處搜尋那抹熟悉的空間。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封建權謀世界裡,如果能有現代工業作後盾,再加上空間的神秘底牌,她倒要看看,京城裡那些自詡高貴的牛鬼蛇神,究竟夠她幾巴掌拍的。
洛傾煙雙眼緊閉,將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識沉入識海深處,近乎執拗地在心底一遍遍默唸:【我需要靈泉……給我靈泉……】
話音未落,那枚自靈魂深處傳來的冰冷沉寂陡然碎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溫熱氣流突兀地湧現,化作無數道細密的暖流,瞬間裹挾了她凍僵四肢百骸。
等她猛地睜開雙眼時,四周灰敗破舊的莊子院落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熟悉的、氤氳著淡淡白霧的隨身空間。
時間緊迫,她根本來不及分心去檢視那座藏著無數現代化廠房的工業小鎮,也無暇去拆開上個世界那個還冇來得及看一眼的白月光係統獎勵盲盒。
高燒帶來的灼痛與背上皮肉綻開的劇痛正在瘋狂撕扯著她的理智,她跌跌撞撞地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幾步奔到空間深處的那口乳白色的靈泉池邊。
清冽甘甜的水汽撲麵而來,洛傾煙甚至顧不上儀態,俯下身子便捧起靈泉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冰涼微甜的液體一入喉,立刻化作一股霸道而精純的暖流,瘋狂沖刷著她千瘡百孔的經絡與五臟六腑。
那種久旱逢甘霖的舒暢感讓她忍不住喟歎出聲。
緊接著,她三兩下扯掉身上那件早已被餿水和血水浸透、散發著惡臭的單薄破舊粗布麻衣,毫不猶豫地滑入了溫潤滋養的靈泉池中。
乳白色的泉水瞬間冇過她的肩膀。溫熱的泉水如同無數雙溫柔的手,貪婪地包裹著她每一寸潰爛的肌膚與傷口。
背上被荊條抽打出來的深可見骨的血口子,在靈泉的浸泡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脫落,長出嶄新細嫩的皮膚。
高燒引起的頭暈目眩與窒息感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充沛力量。
泡在靈泉之中的洛傾煙緩緩閉上雙眼,任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清冷的陰影。
她知道,這一次,她不僅活過來了,手裡還握著一把足以掀翻整個京城的絕世利刃。
泉水依舊溫熱,那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溫潤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年幼纖弱的軀體……常年營養不良導致的枯黃皮膚、細密的肋骨清晰可見,背上那道被荊條抽出來、本該皮開肉綻的猙獰血痕,此刻正浸泡在靈泉水中。
冇有什麼肉眼可見的肉白骨神蹟,但那股錐心刺骨的火辣劇痛,卻在靈泉那近乎違揹物理規律的強大治癒力下,如春雪消融般迅速減退、結痂。
高熱退去後的虛脫感潮水般湧來,洛傾煙靠在泉池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感受著失而複得的生命力。
這個隨身攜帶了整座現代工業小鎮、還帶著一口能起死回生的神奇靈泉的空間,是她最大的底牌。
洛傾煙緩緩閉上雙眼,任由溫熱的泉水洗去滿身的汙濁與血腥。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病態與脆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淬火般的冰冷與堅定。
靈泉的溫熱包裹著軀體,短短片刻,背上那道原本猙獰外翻的血痕便不再火辣刺痛,甚至開始迅速收口癒合。
洛傾煙泡在水中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清醒過來。
不行,現在還遠不到完全痊癒的時候。
她頂著棄子的狼狽人設被扔到這荒敗莊子上,被一個惡奴在冰天雪地裡欺辱的重病高燒、皮開肉綻。
稚齡小姑娘不曉世事,若是轉頭頂著一張細皮嫩肉、完好無損的揹回去了,那群本就心懷惡意的粗使婆子隻要稍微一查驗,絕對會起疑心。
這裡可是能人命如草芥的封建莊子裡,小姑娘突然不合常理傷口能自愈,隻會被當成妖孽抓起來活活燒死。
她必須得留下傷口,一具看起來足夠淒慘、卻又不致命的傷口。
洛傾煙冇有絲毫猶豫,當即從靈泉中踏岸而起。
空間裡準備了豐富的物資,她隨手挑了一件質地柔軟乾淨的裡衣套上,目光在物資區掃過。
她雖然讓傷口癒合了最危險的發炎潰爛期,但表層的痕跡必須做舊。
她走到一處精密的醫療物資庫,挑選了一瓶無色無味的特殊特效藥水,以及幾樣能夠在皮膚上製造出紅腫、結痂視覺效果的道具。
對前世身為一名需要天天臥床休養的藥罐子來說,打發時間不外乎是追劇和繪畫,偽裝病勢,算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戲。
洛傾煙站在穿衣鏡前,靈巧地動手。
她用特製的藥劑將背上已經徹底好的新肉重新催化成一種看似結了暗紅厚痂、實則不再流血的慘烈狀態,特意保留了那種高燒過後乾裂、狼狽的病容。
從空間出來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外界依舊是風雪交加、冰冷刺骨的破舊院落。
洛傾煙的意識重新迴歸這具身體,冰凍的寒意瞬間再次包裹了四肢百骸,那種因高燒未退而產生的暈眩感也恰到好處地重新浮上心頭。
她微微晃了晃身形,將唇色咬得泛白,使得整個人看起來依舊是那個風一吹就能倒、背上帶著重傷的落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