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將岸把話筒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的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在黑暗中,他開始默默的計算。
他計算的不僅僅是計算物資、兵力或時間,也不是計算概率、風險或代價。
他在計算一個人——約翰遜。CIA非洲司的高級分析師,薩赫勒事務辦公室的負責人,一個從來冇有去過非洲但比任何去過非洲的人都瞭解非洲的人。
他來西非做什麼?他為什麼要在接自己的電話之後立刻飛到阿克拉?
他為什麼想見自己?他想要什麼?
將岸睜開眼睛。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白紙上寫了一個名字:約翰遜。然後在名字下麵畫了一條線,在線下麵寫了兩個字:意圖。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太陽已經落到海平麵附近了,金黃色的光變成了橘紅色的,在海麵上鋪開一條長長的、燃燒著的光帶。
遠處的貨輪變成了黑色的剪影,在橘紅色的光帶上緩慢地移動著,像是一群在火海上航行的幽靈船。
他把墨鏡摘下來,放在窗台上。橘紅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隻深棕色的右眼上,也照在他那隻灰白色的左眼上。
那隻受傷的眼睛在夕陽下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半透明的顏色,像是一塊被磨薄了的、裡麵還殘留著最後一縷光線的玉石。
“約翰遜。”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你來西非做什麼?”
冇有人回答他。隻有窗外的海風在輕輕地吹著,帶著鹹腥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的柴油味。
隻有海浪在拍打著海岸,一下一下的,均勻的,穩定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停止的機器。
他站在窗前,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沉入海麵。橘紅色的光變成了紫紅色的,紫紅色的變成了深紫色的,深紫色的變成了深藍色的。
海麵上那條燃燒著的光帶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一條細細的金線,然後消失了。
天黑了。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他打開桌上的檯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桌麵,照亮了那三份檔案,照亮了那張寫著倒計時的白紙。
他把三份檔案拿過來,一份一份地重新閱讀。
這是O2小隊的訓練計劃。
林肯的方案很詳細——第一天到第三天,沙漠環境適應性訓練,在三方交界區南部的類似地形上進行。
第四天,滲透和偵察訓練,模擬夜間進入敵方營地。第五天,近距離作戰訓練,重點是非致命性製服和人員抓捕。
第六天,撤離訓練,包括徒步撤離和車輛撤離兩種方案。第七天,休整和裝備檢查。
他拿起筆,在訓練計劃的扉頁上寫了幾行批註:增加反狙擊訓練,三方交界區的岩石地形適合狙擊手埋伏。
增加IED識彆和拆除訓練,秘社有可能在基地周圍埋設地雷。增加通訊中斷情況下的應急方案訓練,那片區域的衛星信號不穩定。
他把訓練計劃放在一邊,拿起後勤裝備清單。
奧卡福的清單很完整,從彈藥到燃料,從食物到水,從藥品到通訊設備,從夜視儀到GPS導航儀,從沙漠偽裝網到備用輪胎,每一項都標註了數量、規格和預計費用。
總費用是一百二十萬美元——不包括彈藥,彈藥從公司的庫存裡出。一百二十萬美元,夠O2小隊在沙漠裡待兩個星期。
他拿起筆,在清單的末尾寫了幾行批註:增加兩台便攜式海水淡化設備,三方交界區的地下水含氟量超標,不能直接飲用。
增加四台備用GPS導航儀,那片區域的GPS信號有可能被乾擾。增加兩箱沙漠專用的防曬霜和護目鏡,太陽輻射是最大的威脅之一。
他把清單放在一邊,拿起法律備忘錄。
克萊爾的備忘錄寫得很好。二十頁紙,從國際法、國家法和公司法的角度,詳細闡述了三叉戟在三方交界區進行軍事行動可能麵臨的法律風險。
如果馬裡政府、尼日爾政府和阿爾及利亞政府事後追究責任,三叉戟可以以“人道主義乾預”和“預防恐怖主義襲擊”為由進行辯護。
如果國際刑事法院介入,三叉戟可以主張行動是在“自衛”和“保護平民”的框架下進行的。
辯護的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風險——公司執照可能被吊銷,資產可能被凍結,員工可能被逮捕。
應對方案——在行動之前,儘可能獲得至少一個相關國家的默許或授權。行動之後,保持低調,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拿起筆,在備忘錄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聯絡阿爾及利亞駐拉各斯領事館,探一下他們的態度。三方交界區靠近阿爾及利亞邊境,他們應該是最擔心的一方。
他把三份檔案疊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後他拿起那張寫著倒計時的白紙,看著上麵的數字。7和6。明天會是5。
他把白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然後他站起來,關掉檯燈。辦公室裡暗了下來,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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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林肯,”他說,“O2小隊的訓練計劃我看過了。增加三項內容——反狙擊訓練、IED識彆和拆除訓練、通訊中斷情況下的應急方案訓練。
明天早上八點開始。另外,我需要你幫我準備一份三方交界區的詳細地形分析報告,重點是那個穀地周圍二十公裡範圍內的地形。
明天中午之前交給我。”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奧卡福,裝備清單我看過了。增加四台海水淡化設備、四台備用GPS導航儀、兩箱沙漠護目鏡和防曬霜。
另外,我需要你幫我準備兩輛備用車輛,和主車同型號的,停在加奧或者基達爾,作為應急備用。明天中午之前給我確認。”
他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克萊爾,備忘錄我看過了。我需要你幫我聯絡阿爾及利亞駐拉各斯領事館,探一下他們對三方交界區的態度。
不要直接問,找個合適的藉口——比如說,三叉戟在阿爾及利亞南部有一些業務拓展的考慮,想瞭解一下當地的安全域性勢。
明天下午之前給我一個初步的反饋。”
他把電話放下,靠在椅背上。黑暗中,他的右眼閉著,左眼也閉著。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座城市。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計算看到的。他看到了那些建築的結構,看到了那些道路的走向,看到了那些哨位的位置,看到了那些導彈的發射架。
他看到了那些數字——一億美元,三十二枚導彈,三百人,六十輛皮卡,三平方公裡,八十米深的水層,兩千升柴油。
他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排列組合,像是在擺弄一副永遠解不開的牌。
他睜開眼睛。黑暗中,他的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利。他的左眼是灰白色的,渾濁的,安靜的,像一麵被遺棄在沙漠深處的、永遠不會起波瀾的湖。
他把墨鏡從窗台上拿過來,戴上。黑色的鏡片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住了那隻深棕色的、銳利的右眼,也遮住了那隻灰白色的、渾濁的左眼。
他的臉變成了一副沉默的麵具,冇有表情,冇有情緒,冇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線索。
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把三份檔案放進去。然後他走到門口,關掉走廊的燈,走進電梯。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了。大廳裡空無一人,前台的小姑娘已經下班了,大理石地麵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他穿過大廳,走出大樓,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幾內亞灣的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和遠處漁船的柴油味。
天已經黑了,拉各斯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片倒扣在地麵上的星空。維多利亞島上的高樓大廈亮著白色的燈,拉各斯島上的貧民窟亮著黃色的燈,港口區的集裝箱吊車亮著紅色的燈。
三種顏色的燈光交織在一起,在黑色的海麵上投下斑駁的倒影。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然後他走下台階,坐進一輛黑色的奔馳越野車裡。
司機已經在等著了,引擎發動著,空調開著,車廂裡保持著二十二度的恒溫。
“回家。”他說。
車子駛出停車場,駛上通往維多利亞島的跨海大橋。大橋上有車,不多,幾輛轎車、幾輛出租車、幾輛摩托車,在夜色中慢慢地移動著。他把車窗搖下來,讓海風灌進車裡。
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在額前飛舞,吹得他的墨鏡在鼻梁上微微晃動。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座城市。他看到了那個紅色的大叉,看到了那三條向同一個點彙聚的線。
他看到了將岸站在窗前,看到了林銳站在指揮中心裡,看到了O2小隊在訓練場上奔跑。他看到了約翰遜坐在飛機上,從華盛頓飛到阿克拉,從阿克拉飛到拉各斯,帶著一個他不知道的意圖。
他睜開眼睛。車窗外,維多利亞島的街道在夜色中安靜地延伸著,兩旁的熱帶植物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看到路邊有一個賣夜宵的小攤,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男人正在烤玉米,炭火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他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椅上。
“明天,”他在心裡想,“約翰遜要來。然後,一切都會加速。”
車子駛入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是白色的彆墅和高高的棕櫚樹。鐵門在車燈的光照下緩緩打開,車子駛進去,停在一棟兩層樓的彆墅前麵。
將岸下車,走進門。客廳裡冇有開燈,他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他聽到遠處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走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他把公文包放在書桌上,把墨鏡摘下來,放在公文包旁邊。然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幾內亞灣的海麵上,漁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像一群漂浮在水麵上的星星。遠處的貨輪亮著白色的航行燈,在海麵上緩慢地移動著,像一顆顆被誰遺落在海上的、慢慢漂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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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大海,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書桌前麵,坐下來。他打開公文包,把三份檔案拿出來,放在桌麵上。他翻開訓練計劃,翻開到扉頁,看著自己寫的那幾行批註。然後他拿起筆,在批註的下麵又加了一行:
“Day
1。2107。約翰遜明天到。他的意圖——需要更多情報。”
他把筆放下,合上檔案。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他冇有脫衣服,冇有關燈,冇有拉窗簾。他隻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利。左眼是灰白色的,渾濁的,安靜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冇有任何裂縫或汙漬。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花板在他眼裡變成了一片空白,變成了一張冇有被寫過的白紙,變成了一片冇有被探索過的天空。
他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座城市。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計算看到的。
他看到了那些建築的結構,看到了那些道路的走向,看到了那些哨位的位置,看到了那些導彈的發射架。
他看到了那些數字——一億美元,三十二枚導彈,三百人,六十輛皮卡,三平方公裡,八十米深的水層,兩千升柴油。
他看到了那條蛇——銜尾蛇,咬著自己的尾巴,一個完美的、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圓。
他睜開眼睛。
窗外,幾內亞灣的海浪還在拍打著海岸。遠處的漁火還在閃爍著。天上的星星還在亮著。
他把雙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均勻的,穩定的,像一台正在運轉的、精確的、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閉上了。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在黑暗中,他不再計算了。他隻是在黑暗中,安靜地,等待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