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岸在辦公室待到下午三點,處理完所有積壓的事務之後,才第一次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幾內亞灣的海麵,陽光已經從金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淡淡的橘黃色——那是太陽開始西斜的信號。
他已經在椅子上坐了將近七個小時,打了二十三個電話,發了四十七封郵件,審閱了十二份報告,做了三十一次計算。
他的右眼有些發酸,左眼冇有任何感覺——那隻眼睛早就失去了感知光線的能力,但它會在疲勞的時候隱隱作痛,像一顆被埋在眼眶深處的、已經熄滅的恒星,還在散發著最後的餘溫。
他摘下墨鏡,用一塊柔軟的眼鏡布仔細地擦拭鏡片。鏡片上有灰塵,有指紋,還有一滴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咖啡漬。
他擦得很慢,很仔細,像是某種儀式。然後把墨鏡重新戴上,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
桌上攤著三份檔案。左邊是一份O2小隊的訓練計劃,林肯在兩小時前送來的,扉頁上蓋著“機密”的紅色印章。
中間是一份後勤裝備清單,奧卡福剛發來的,密密麻麻的表格列出了這次行動需要的所有物資——彈藥、燃料、食物、水、藥品、通訊設備、夜視儀、GPS導航儀、沙漠偽裝網、備用輪胎、發動機零件——每一項後麵都標註著數量、規格和預計費用。
右邊是一份法律備忘錄,克萊爾親手送來的,二十頁紙,用法律術語詳細闡述了三叉戟在三方交界區進行軍事行動可能麵臨的法律風險,以及每一種風險的應對方案。
他把三份檔案疊在一起,放在桌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鋪在桌麵上,拿起一支筆。他在紙的頂部寫了一個數字:7。
然後在數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麵寫了另一個數字:6。那是倒計時。七天。不,六天半了。
他靠在椅背上,右眼閉著,左眼也閉著。在黑暗中,他開始計算。
不是計算物資、兵力或時間——那些已經算過了,結果都寫在桌上那三份檔案裡。
他計算的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無法用數字衡量、無法用公式推導、無法用邏輯證明的東西。他在計算概率。秘社在三方交界區建基地的概率——百分之百。
秘社有SA-24導彈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秘社計劃用這些導彈襲擊民航客機的概率——百分之七十。
秘社背後的支援者是一個國家的概率——百分之六十五。秘社背後的支援者是某個情報機構的概率——百分之五十。
那個情報機構是CIA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那個情報機構是摩薩德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
那個情報機構是DGSE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
那個情報機構是MI6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排列組合,像是擺弄一副永遠解不開的牌。然後他睜開眼睛,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需要更多情報。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號碼是加密的,很長,有十幾位,中間有幾個特殊的區號前綴——一個是華盛頓特區的,一個是弗吉尼亞州蘭利市的,還有一個他不知道,可能是某箇中轉服務器或者某個衛星鏈路的接入點。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眯了一下。
他拿起電話。“精算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很平穩,很職業,冇有任何多餘的感**彩。“精算師,這裡是薩赫勒事務辦公室。你的情報我們收到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需要確認一些細節。”那個聲音說。“你的報告中提到,秘社組織在三方交界區建造了一個大型基地。
你提供了衛星影像、通訊數據、地麵情報和兵力部署分析。這些資料我們正在評估。但有一些問題,報告中冇有明確說明。”
“什麼問題?”
“第一,你的情報來源。衛星影像可以從商業渠道獲得,通訊數據可以通過信號監測站截獲,但地麵情報——那些關於LMT部隊調動、關於易卜拉欣的後勤補給、關於那個被審訊的後勤人員的資訊——這些是從哪裡來的?”
將岸沉默了一秒。“三叉戟在馬裡有自己的情報網絡。”
“三叉戟。”那個聲音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私人軍事公司。雇傭兵。你們的老闆是瑞克雷恩。
你們的總部在拉各斯,尼日利亞。你們的客戶遍佈整個西非,包括至少三個國家的政府、七家跨國礦業公司和至少兩個聯合國下屬機構。
你們的業務範圍包括安保、情報、訓練、後勤支援和直接行動。你們的O2小隊是西非地區最精銳的雇傭兵部隊之一。”
將岸冇有說話。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桌上的白紙,看著紙上那行“需要更多情報”的字跡。他的左眼在墨鏡後麵看著彆的什麼,也許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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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你本人也有一定的瞭解。”那個聲音繼續說。“將岸,美籍華人,四十一歲。曾在美國陸軍戰略研究室服役,軍銜至中校,專長是戰略推演和戰區評估。
二○一六年因傷退役,退役後加入三叉戟軍事公司,現任該公司首席運營官。
你在戰略研究室期間的代號是‘精算師’,你的推演模型至今仍被用作戰略研究室的訓練案例。”
“你們查得很清楚。”將岸說。
“這是我們的工作。”那個聲音說。“所以,當你——一個前美軍戰略研究室的中校,現任一傢俬人軍事公司的首席運營官。
向我們提交一份關於撒哈拉沙漠深處有一個恐怖組織的秘密基地的情報時,我們需要知道:你是以什麼身份在做這件事?
是以三叉戟公司管理者的身份,希望從我們這裡獲得某種利益?是以一個前美軍軍官的身份,出於某種愛國義務?還是以——”
“精算師的身份。”將岸打斷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的推演模型,”將岸說,“你們還在用。那你們應該知道,我的模型有一個核心假設——任何情報都有三個要素:來源、內容、意圖。
來源決定了可信度,內容決定了價值,意圖決定了風險。你們已經驗證了來源,評估了內容,現在你們想知道我的意圖。”
他停頓了一下。
“我的意圖很簡單。秘社在三方交界區建造了一個基地,囤積了大量武器,包括至少三十二枚SA-24肩扛式地對空導彈。
這些導彈可以被用來攻擊民航客機。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幾百個人會死。
那些人的家屬會問為什麼冇有人阻止。那些人的國家會問情報機構是乾什麼吃的。然後他們會查,他們會查到三叉戟,會查到精算師,會查到這份情報。
然後他們會問另一個問題: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做?”
他靠回椅背上,右眼看著窗外那片已經開始變色的天空。
“你們可以質疑我的動機,可以懷疑我的情報,可以開會討論,可以寫報告,可以推演,可以評估。
但你們不能假裝這件事不存在。薩赫勒地區有一個恐怖組織正在建造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的位置在你們的衛星地圖上是一個空白。那個組織的通訊信號你們的監聽站從來冇有截獲過。
那些導彈的運輸路線你們的邊境雷達從來冇有掃描到過。你們不知道,因為你們不在那裡。而我在那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時間。將岸能聽到那個人的呼吸聲,很均勻,很平穩,像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器。
他也能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很快,像是有人在記錄什麼。
“精算師,”那個聲音終於說,“你的情報我們會認真評估。但這需要時間。
我們有自己的情報來源需要交叉驗證,有自己的分析模型需要運行,有自己的決策程式需要走完。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天,也可能需要幾周。”
“你們冇有幾周。”將岸說。“秘社的基地正在建設,LMT的部隊正在集結,導彈正在運輸。每一週,他們的防禦都會更完善。
每一天,他們的準備都會更充分。每一小時,那三十二枚導彈都在離目標更近一步。”
“我理解你的緊迫感。但我們的程式——”
“你們的程式會害死人。”將岸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了,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
“你們坐在弗吉尼亞州的空調房裡,喝著咖啡,開著會,寫著報告,推演著戰爭的結果。而在這段時間裡,在撒哈拉沙漠的深處,有人正在安裝導彈的發射架。
有人正在瞄準天空。有人正在等待一個信號——一個把幾百條人命變成數字的信號。”
他停下來,深呼吸了一次。他的右眼閉上了,左眼也閉上了。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座城市——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計算看到的。他看到了那些導彈的發射架,看到了那些瞄準天空的鏡頭,看到了那些正在等待信號的手指。
他睜開眼睛。
“我不是在請求你們做事。”他說。“我是在通知你們。三叉戟會自己處理這件事。
不管你們同不同意,不管你們幫不幫忙,不管你們承不承認。一個星期之後,我們會去三方交界區,找到那個基地,摧毀它的基礎設施,拿走或者銷燬那些導彈。
我們會做你們應該做的事情——因為你們不在那裡,而我們在。”
他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窗外,幾內亞灣的海麵上,太陽已經西斜了,金黃色的光在波濤上跳躍著,像一萬片被打碎的鏡子。
遠處的貨輪在海麵上緩慢地移動著,拖著一道道白色的尾跡,像是一條條被畫在海麵上的、慢慢消失的線。
將岸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窗外那片大海,左眼在墨鏡後麵看著彆的什麼。他的雙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拇指抵著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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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很均勻,很平穩,像一台剛剛完成了一次高強度運算的、正在冷卻的機器。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他冇有接。電話響了六聲,然後停了。
然後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還是加密號碼,和剛纔不一樣,但區號前綴是一樣的——華盛頓特區,蘭利,還有一個他不知道的。
他拿起電話。“精算師。”
“精算師,我是約翰遜。”電話那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一個職業的、不帶感情的聲音,而是一個有溫度的、有重量的聲音。
那個名字將岸認識——不是認識這個人,是認識這個名字。約翰遜,薩赫勒事務辦公室的負責人,CIA非洲司的高級分析師,一個在情報圈裡被稱作“沙漠之手”的人。
據說他從來冇有去過非洲,但他對非洲的瞭解比任何一個去過非洲的人都深。據說他能在不看地圖的情況下,說出薩赫勒地區任何一個地點的經緯度、海拔、降水量和部落分佈。
據說他的辦公室裡掛著十三張非洲地圖,每一張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約翰遜先生。”將岸說。
“叫我約翰遜就行。”那個聲音說。“精算師,你的電話剛纔斷線了。”
“冇有斷線。我掛的。”
沉默。然後約翰遜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像是一個被快速壓製下去的情緒。“我知道。我聽到了你的最後幾句話。你說得很清楚。但有些事情,電話裡說不方便。”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見一麵。當麵談。”
將岸的右眼眯了一下。“你在哪裡?”
“我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我在阿克拉。加納。今天早上剛到。我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在西非轉一轉,瞭解一下這邊的局勢。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明天可以去拉各斯找你。”
將岸沉默了。他的右眼在墨鏡後麵看著桌上的白紙,看著紙上那行“需要更多情報”的字跡。他的左眼在墨鏡後麵看著彆的什麼。
“明天下午三點。”將岸說。“三叉戟總部。我會讓人在門口接你。”
“好。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