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四十分,三叉戟總部大樓的作戰指揮中心還沉浸在一種半明半暗的光線裡。
巨大的落地窗外,幾內亞灣的海麵上正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光,但那光還冇有力量穿透指揮中心的雙層防彈玻璃,隻是在窗框的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房間裡的燈光是人造的,冷白色的,從天花板上均勻地灑下來,照亮了每一張臉,也照亮了每一張臉上因為徹夜未眠而留下的痕跡。
指揮中心占據了總部大樓的整個第十一層,麵積超過八百平方米。
它的設計者顯然是一個深諳軍事指揮美學的人——房間呈扇形展開,最窄處是林銳的指揮席,最寬處是一整麵由四十八塊高清螢幕組成的顯示牆。
螢幕牆的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西非地圖,馬裡、尼日爾、布基納法索、阿爾及利亞、利比亞五個國家的輪廓用不同顏色的細線勾勒出來,薩赫勒地區那片黃褐色的荒漠在地圖上占據了大半個畫麵。
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紅色的三角形是已知的恐怖組織營地,藍色的方框是三叉戟正在執行的合同區域,黃色的圓圈是情報組標記的可疑活動區域。
而在馬裡東北部、尼日爾西北部和阿爾及利亞南部交界的那片空白地帶,有一個用紅色馬克筆畫上去的大叉——那是科本今天淩晨畫上去的,墨跡還冇有乾透,在螢幕的背光下反射著暗紅色的光。
顯示牆的下方是一排操作檯,十二個工位整齊地排列著,每個工位上都有一台高效能工作站和兩部顯示器。
情報分析師們坐在其中幾個工位上,戴著耳機,眼睛盯著螢幕上滾動的數據流,手指在鍵盤上時不時敲擊幾下。
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二十個小時,眼眶下麵掛著青黑色的眼袋,咖啡杯裡的殘渣在杯壁上凝結成深褐色的環。
扇形的中心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深色的胡桃木桌麵被燈光照出一種沉穩的光澤。
桌麵上每隔一個座位就有一個麥克風和一部平板電腦,平板電腦的螢幕上都顯示著同一份檔案——科本在今天淩晨四點二十三分發出的初步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秘社組織在三方交界區活動評估”。
會議桌的中央有一個全息投影儀,此刻正處於待機狀態,投射出一個緩緩旋轉的三叉戟標誌,銀色的,在深色的桌麵上格外醒目。
林銳站在指揮席前,背對著螢幕牆。他換了一套乾淨的戰術服,黑色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脖子上那道舊傷疤。
他的頭髮剛洗過,還帶著一點潮濕,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比平時更明顯。他的麵前攤著一部平板電腦,螢幕上是科本的完整報告,四十七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和衛星照片。
他已經讀了兩遍,每一遍都讓他覺得脊背發涼。
林肯站在他右手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陸軍bat
shirt,領口的魔術貼已經不太粘了,微微翹起來。他的鍋蓋頭又剃過了,青白的頭皮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的右腿今天似乎好了一些,站著的時候重心冇有再往左偏,但他左手一直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那是一個掩飾疼痛的習慣——他在用上半身的力量支撐身體,減輕右腿的負擔。他的麵前也攤著一部平板電腦,但他冇有在看螢幕,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門口。
“幽靈”坐在會議桌的左側,麵前放著他的SAR
21步槍,槍口朝下,彈匣已經卸下來了,放在槍的旁邊。
他的坐姿和平時一樣——背挺直,肩膀放鬆,雙手對稱地放在桌麵上。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細長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兩口冇有底的井。
他麵前的平板電腦螢幕亮著,但他冇有在看數據,他在看顯示牆上的那張地圖,看著那個紅色的大叉。
“毒蛇”坐在他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把摺疊刀。
刀柄是黑色的G10材質,刀刃是S30V鋼的,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他的金髮有些淩亂,下巴上有一層淺金色的胡茬,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比三個月前更深了。
他看起來很放鬆,甚至有些懶散,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入口,每一扇窗戶。那是外籍軍團留下的習慣——永遠知道出口在哪裡。
“巫師”靠在會議桌對麵的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嘴裡叼著一根冇有點燃的煙。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淺藍色的,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皮膚。
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像是在打瞌睡,但林銳知道他冇有睡。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比平時更慢,更沉重,像是某種古老的、隻有在沙漠深處才能聽到的鼓點。
“香腸”坐在“巫師”旁邊的椅子上,胖乎乎的身體把椅子的扶手撐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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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麵前的桌麵上攤著幾顆拆開的子彈,7.62毫米的,他把彈頭、彈殼、底火和發射藥分彆排列在桌麵上,像是在做某種儀式。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捏著那些小小的零件卻顯得異常靈巧。
他耳朵上夾著一根菸,煙紙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了。
艾瑞克坐在會議桌的遠端,靠近窗戶的位置。他的狙擊步槍靠在椅子旁邊,槍身上裹著偽裝布,在室內燈光下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
他的金髮在日光燈下幾乎是白色的,和他在非洲曬成深褐色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麵前的平板電腦上是一張高解析度的衛星照片,他正在用兩根手指放大照片的某個區域,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麵眯成了一條縫。
謝爾蓋坐在艾瑞克旁邊,椅子反過來坐,雙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他亂糟糟的紅頭髮今天紮了一個辮子,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綁在腦後,露出剃得短短的鬢角。
他的雀斑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是在臉上撒了一把棕色的碎屑。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他腰側那個裝著開鎖工具的小包已經被他解下來放在了桌麵上,包的拉鍊拉開了一半。
露出裡麵排列整齊的金屬絲和張力工具。他在等。等會議開始,等任務下達,等那個需要他打開某扇門的時候。
“刀疤臉”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臉上那道從左眉梢延伸到右嘴角的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臉上一筆畫成的。
他冇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著走廊的方向,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冇有人要求他站在那裡,他隻是選擇了那個位置——離出口最近的位置,能看到走廊兩端的位置。
會議室裡還有其他幾個人。情報組來的人是荷魯斯的手下,一個四十出頭的英國人,叫戴維斯。
禿頂,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麵前的桌麵上攤著一大摞列印出來的情報報告——他習慣在紙上閱讀,不相信螢幕。
後勤部的負責人莫克還在馬裡,但他手下的人來了,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尼日利亞人,叫奧卡福,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像是要去參加一場葬禮。
法務部的是一個法國女人,叫克萊爾,四十歲,短髮,穿著黑色的西裝裙,表情嚴肅,麵前的平板電腦上打開著一個國際法的文檔。還有幾個林銳叫不出名字的中層管理人員,坐在會議桌的末端,安靜地等待著。
人幾乎到齊了。
隻差一個。
門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看向了門口。
進來的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但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風吹乾了的樹枝。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很考究,麵料是那種不會起皺的旅行羊毛,即使在長途跋涉之後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輪廓。
但西裝上滿是灰塵,肩頭和袖口有一層細密的紅褐色沙塵,領帶上也有幾道深色的汗漬。他的襯衫是白色的,領口已經有些鬆了,最上麵的釦子解開著,露出喉結下麵一小截蒼白的皮膚。
他的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墨鏡。深黑色的鏡片,雷朋經典的飛行員款式,金屬邊框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和一大半眉骨,讓人無法看清他的表情,無法判斷他的視線落在哪裡。墨鏡下麵,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下巴的線條銳利得像刀削。
他的臉上也有沙塵,顴骨和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紅褐色粉末,他整個人有種奇怪的氣質,和深灰色的西裝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他站在門口,摘下墨鏡。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眼睛。右眼是完好的,深棕色的,很亮,很銳利,像一顆被打磨過的琥珀。
左眼——左眼的瞳孔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層磨砂玻璃。
虹膜的顏色已經無法辨認了,被一層白色的、霧狀的膜覆蓋著,隻有邊緣處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棕色。
那道傷疤從左眼的內眼角開始,向上斜著穿過眉骨,消失在髮際線裡,像是一條被時間風乾了的河床。傷口早就癒合了,疤痕組織是銀白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他把墨鏡摺疊起來,放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個儀式。
“你來了,精算師。”林銳說。
“是的,瑞克。”將岸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他把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從腋下換到手裡,走進會議室。
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樣,腳尖微微向外,那是美**人的走路習慣。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不是那種普通的掃視,而是一種有層次的、有邏輯的掃視。
先看螢幕牆上的地圖,再看會議桌旁每個人的位置和表情,然後看門窗的位置和通道,最後回到林銳身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他走到會議桌旁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他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公文包是黑色的帆布材質,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麵的白色纖維,拉鍊頭上繫著一根紅色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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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的一端打了一個複雜的結——那是美軍戰略研究室的某個傳統,用繩結的樣式表示編號和部門。
他坐下的時候,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左肩比右肩低了幾毫米——那個姿勢不是疲勞造成的,是一種長期的習慣,在保護左側的身體,保護那隻已經失明的眼睛。
林肯從桌麵上推了一瓶水過去。將岸接住,擰開蓋子,一口氣喝了半瓶。水從他的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西裝上,把沙塵衝出一道道淺色的痕跡。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動作很隨意,不像是穿西裝的人應該有的動作。
“你從馬裡直接過來的?”林銳問。
“基達爾。”將岸把水瓶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確認桌麵的位置。“接到林肯的訊息之後,我連夜開車出來。在阿蓋洛克換了一輛車,在加奧換了一架飛機。十二個小時。”
“基達爾的情況怎麼樣?”
將岸冇有馬上回答。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在螢幕上劃了幾下。他的右手操作平板的時候,左手一直放在桌麵上,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觸摸桌麵的紋理——那也是一個習慣,一個看不見的人纔會有的習慣。
但他是看得見的,右眼是好的,好得能看到桌麵上的每一道木紋。那個習慣不是來自失明,而是來自某種更深處的、更古老的警覺——一種在戰略研究室裡、在無數個推演沙盤前養成的警覺:永遠用所有的感官去感知環境,不止是眼睛。
顯示牆上的地圖切換了。西非地圖縮小了,馬裡北部的地圖放大了。基達爾、通佈圖、加奧、梅納卡,幾個主要城市的名字用白色字體標註在地圖上。
地圖上有幾個紅色的光點在緩慢地閃爍,每個光點旁邊都有一個數字。
“這是LMT在北部的據點分佈。”將岸說。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但語速很穩定,像是在念一份經過反覆推敲的報告。
他的右眼盯著螢幕牆,左眼被眉骨的陰影遮住了,看不清那隻灰白色的瞳孔在看向哪裡。“這是基達爾以東八十公裡,易卜拉欣的據點。
大約三百人,四十輛皮卡,半個月前開始大規模集結。基達爾以南一百二十公裡,哈馬杜的據點。
大約兩百五十人,三十輛皮卡,按兵不動。基達爾以西兩百公裡,靠近毛裡塔尼亞邊境,阿卜杜勒·卡裡姆的據點。大約一百五十人,二十輛皮卡,還有一些駱駝。
穆薩·阿格·阿裡本人不在這些據點裡——他在阿爾及利亞的塔曼拉塞特,在一家法國人開的私人診所裡養病。心臟的問題,據說不太好。”
他在平板上又劃了一下,地圖上的紅色光點變成了藍色,分散在更廣闊的區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