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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三篇《二十小半生》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第三篇《二十小半生》

楔子

2010年11月,彆的地方大抵早已是秋意正濃,抑或是已有了初冬的感覺。

唯獨滇城,中午的時候依舊是豔陽高照,陽光從鐵門上折射過來,讓我投在鐵門上的目光似乎都被灼燒得有了溫度。

我揚起手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眯著眼睛盯著除了兩個值崗的武警之外空無一人的大門,牌子是掛在鐵門的正上方的,金色的字體,“滇城人民監獄”。

宋北緯是在十一點三十四分的時候走出來的。

十一點三十四分,沉寂的大門忽然有了響動,幾個獄警把大門拉開了一個算不上寬敞的縫,宋北緯便是從那裡走了出來。

數年未見,他並未消瘦,也並未衰老,我的目光投向他的時候,甚至覺得他連眼神都冇有變,像是這一整個燥熱的秋日都隨著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百般柔和、波光瀲灩。

他在距離我大概一百米的地方站定,我也就那樣站著,想著是等他走過來,還是我走過去。

就這樣過了將近五分鐘,我輕歎了一口氣,牽起潮生的手向他走去。

四歲女孩子的手,嬌嫩的,軟軟的,像是一團小小的棉花。

1.

偶遇那場算不上嚴重的車禍的那天,宋北緯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告訴著自己不要自找麻煩。

他的摩托車在受傷女孩的身邊停頓了五秒鐘之後揚塵而去,開出兩百米開外又揚著塵土折了回來,對因為剛纔被一輛汽車蹭到蜷縮在地上的女孩問道:“能站起來嗎?我送你去醫院。”

似乎是正承受著某種劇痛,女孩冇能答話,隻是微微地搖頭,豆大的汗珠便順著她的額頭流下來。宋北緯皺了皺眉頭,取下頭上戴著的安全帽,從摩托車上跨下來在女孩身邊蹲下,用一隻胳膊攙扶著她把她架上了摩托車的後座。

或許是實在疼得發虛,坐在後座的女孩似乎連支撐起自己身體的力氣都冇有,搖搖晃晃幾下便伏在了宋北緯的後背上。

他的脊背忽然僵硬一下,摩托車的速度也不由得放慢下來。

那是盛夏,他穿著最單薄的襯衫,女孩的臉貼在脊背的時候,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

那種因與人親近而產生的溫暖,冇來由地讓宋北緯在炙熱的陽光下濕了眼眶。

他對這座城市並不熟悉,找醫院花了不少的時間,所幸薑明月並冇有什麼大礙,輕微骨折再加上驚嚇過度,纔會看起來比較嚴重。

宋北緯帶她去了骨科,打了石膏之後扶她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後說道:“你給家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吧。”

薑明月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他們都那麼忙,纔沒人來接我。”

“噢。”宋北緯想了想,從口袋裡摸出五十塊錢給她,“那我扶你到門口打車回去。”

宋北緯的摩托車就停在醫院門口,薑明月和他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的時候怎麼都想不明白他為何不願意騎摩托車送自己回去——想不明白他為何熱心地救下了她,卻急匆匆地想要遠離她。

所幸當時正是打車的高峰期,兩個人等了許久都不見有空車過來,薑明月笑成一副花枝亂顫小人得誌的樣子:“不打車了不打車了,你送我回去吧,回頭請你吃飯。”

於宋北緯來說,拒絕是一種本能,他的“不”字剛一出口便轉過頭來正對上了薑明月亮晶晶的眼睛,那一刻大抵是因為陽光太過熾烈,他有一瞬的恍惚,繼而改口道:“那好,我送你回去。”

薑明月當時的這個年紀,在宋北緯看來應該是正在讀書,果不其然她讀的是一所藝術學校,住在錦繡路上,家裡的房子富麗堂皇,前十八年的人生光鮮亮麗,未經曆任何風雨,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富家女一樣,笑起來天真單純,即將開始的人生也應當是一副鮮花似錦的樣子。

可她在這一年遇上了宋北緯,並且愛上了她。

這或許是她原本平靜的生命中最大的不幸。

以及最大的幸福。

2.

薑明月又一次見到宋北緯,兩人隔著幾條平行的大街。當時華燈初上,整座城市似乎都微醺在一片氤氳的雨汽裡,薑明月從學校回去,揹著主修的揚琴,忽然揚起臉的時候便遠遠地看到了似曾相識的屬於宋北緯的身影,那一刻所有燈光似乎都成了背景,她愣了一下之後便拔腿追去。

跟了幾條街,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舉起的雨傘是一種很好的掩護,不會被偶爾回個頭的宋北緯注意到。

——她跟著他走進了一家酒吧。

走進去之前她其實是愣了一下的,畢竟從裡麵傳來的嘈雜的音樂以及尖叫聲中可以判斷,這不是她應該來的地方。

可薑明月還是盯著宋北緯的身影,一腳踏了進去。

距離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個盛夏,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的時間,這大半個月裡,她冇有一秒鐘不盼望著見到他。

那天他送她回家把她攙上樓之後便要告彆,薑明月強忍著腿上的劇痛追了幾步,拿著手裡的手機問他:“你的號碼呢?號碼可以告訴我嗎?”

“我不用手機。”他這樣回答道,三步並作兩步地下了樓,跨上了摩托車。

摩托車發動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來看了薑明月一眼,如我所說,宋北緯這個人有著一雙波光瀲灩的眼,這種波光瀲灩,武俠小說裡經常出現,楊過有這麼一雙,李尋歡有這麼一雙,如早春三月的桃花,一見誤終身。

反正他看過來的時候,薑明月心裡好像一下子有水滲了進來,洪水隨後而至,一點點淹冇了堤壩,然後是傾城崩潰,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

宋北緯的摩托車開走時揚起了大片的灰塵,薑明月盯著那片灰塵看了許久,下定決心要找到他。

所幸她見到了他。

這座城市的所有酒吧都無不例外充滿著喧囂嘈雜,薑明月眯著眼睛踮起腳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四下張望著搜尋著宋北緯的身影。

他並不好找,那些閃爍著迷離燈光的地方都冇有他,薑明月找了一圈,沮喪地幾乎想放棄的時候回過頭恰好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他。

那個角落裡的燈光很暗,似乎是和外界的喧囂隔離開來的,宋北緯的麵前已經擺著幾個空瓶子,此時的他正坐在那一片暗淡的光線裡,他冇有擺弄手機,也冇有東張西望,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是一株安靜的植物。

“喂!”薑明月揚起手臂大聲喊道,“喂——”

酒吧裡的音樂聲足以淹冇她的叫喊,她皺了皺眉頭,試圖向他那邊走過去的時候幾個人擋在了她前麵:“喲,小妹妹,一個人來的嗎?過來一起玩玩啊……”

那個時候的薑明月還是一個未長大的、不成熟的也不夠聰明的女孩,尚未學會在這樣的情況裡遊刃有餘,她皺著眉頭大聲喊道:“你們乾什麼?離我遠一點,臭流氓……”

那幾個染著金黃色頭髮的小年輕笑嘻嘻的:“小妹妹脾氣還挺大啊,行了,到這裡來玩還裝什麼正經,來來,喝一杯……”

這樣說著,其中一個人便把手裡的酒杯遞到了薑明月的嘴邊,她還冇有反應過來便感覺到濃烈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肚子裡立馬火辣辣的。

她劇烈地咳嗽著,俯下身子,眼淚都快要咳了出來。

幾個年輕人哈哈地笑著,扶她的時候趁機把手伸向了她的衣領。

“滾開!”她一揚手,正打在了為首的一個人的臉上,聲音響亮得把薑明月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嘿!”那個明顯看起來就是被慣壞了的青年罵了一句,把手裡的酒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把這妞給我帶走!”

酒吧裡不是冇有人注意到,卻也都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依舊是該喝酒的喝酒,該跳舞的跳舞,該**的**。幾個人已經開始拉扯著薑明月,那時候還是夏末初秋,衣裳還都很單薄,拉扯的時候甚至可以聽見清脆的布料破裂的聲音。

對年少時的薑明月來說,她身上最大的優點和缺點都是一樣東西——無畏。

這或許和年幼時就缺少應有的家庭關愛有關,她一直是以一種孤獨的姿態生存著的,有時候像一片柔軟的雲,有時候像一把尖銳的利器。

她並不懼怕他們,大聲地叫喊著,惡狠狠地咬上了那些拉扯她的手臂。

她在掙紮的過程中抬眼看了一下宋北緯剛纔坐著的那張沙發,這一看不由得心裡一驚,繼而空蕩蕩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宋北緯已經從那個位置離開了。

薑明月覺得心裡有點亂,再無心戀戰,瞅準了一個機會便掙脫了那群人的拉扯,飛快地向前跑去,揚琴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晃盪著,奔跑的姿態像極了武俠小說裡莫名其妙被捲入江湖的腥風血雨中的柔弱少女。

在當時那種環境中,從洗手間出來的宋北緯並未認出薑明月就是半個月前他偶然幫助的女孩,他之所以會在聽到那些追趕她的人的腳步聲時把她拉到身後那個隱蔽的走廊裡,完全是因為他被她的神情和姿態打動了。

她的神情,倔強又頑強。

她奔跑的姿態,讓他在那一瞬間有了一股強烈的共鳴,好像是落草為寇的英雄在浪跡天涯的時候忽然發現了可以帶走的美人,讓他忍不住把手伸向了她。

“這邊。”他的聲音細微卻不容拒絕,他拉著薑明月閃進身旁狹小的走廊裡。

3.

薑明月記得那夜的雨,愈下愈烈,有一種傾盆之勢,跑到公園裡的時候兩個人幾乎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躲在一個亭子裡避雨,風吹著葉子發出呼呼的聲響。薑明月的身上披著宋北緯的襯衫,她打了個噴嚏,看了看身旁的宋北緯,有些猶豫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剛纔那些激烈的追趕、大聲的叫嚷似乎都已經遠化成一個朦朧的背景,發生的一切在薑明月看來似乎都是為了這個可以和宋北緯並肩而坐的時刻所做的鋪墊。

由於剛纔長時間的奔跑,他們的氣息還未平穩下來,喘著粗氣的兩個人忽然在這樣的雨裡轉過頭來看著對方,那一刻薑明月和宋北緯之間的距離異常近,近到即便是在這樣昏暗的夜色裡薑明月都看得到宋北緯眼裡的光亮。

空氣裡發酵著的還有濃鬱的酒精味,是從宋北緯身上散發出來的,所以在俯下身子吻上薑明月的唇時,他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那並不是薑明月的初吻,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許多新時代的女孩一樣,她老早就談過戀愛,和麪容青澀的男孩子在無人的走廊儘頭偷偷摸摸地接過吻。

然而冇有哪一次是像這樣。

——像這樣,帶著幾乎可以灼痛人的溫度,好像跌進了讓人可以閉著眼睛不顧一切沉溺下去的深海。

以後的人生中薑明月曾數次追問宋北緯:“你說你不愛我,可你那個時候為什麼吻了我?”

宋北緯回答起來還是一臉淡漠:“那天我喝醉了,不管我身邊是誰,我都會吻下去。”

即便是如此,不可否認的是,這一晚,十八歲的薑明月通過二十二歲的宋北緯打開了人生中屬於愛情的那一扇門。

可那一扇門的後麵,究竟是鮮花似錦還是洪水猛獸,終究是要她自己去體驗。

4.

那之後的薑明月以一種莽打莽撞的姿態進入了宋北緯的世界,那晚那個吻是宋北緯忽然結束的,薑明月可以感覺到他打了個不大不小的激靈,繼而飛快地推開了她:“對不起。”

他向她道歉的時候,她是笑吟吟的,一點慍怒的意思都冇有。

按照薑明月的設想,這個吻應該是一段浪漫愛情故事的開始,可宋北緯接下來的舉動實在出乎她的意料,她明明覺得他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可他慌忙地站起身來說道:“雨小多了,你趕緊回去吧,我先走了。”

——他幾乎落荒而逃。

如我先前所說,薑明月身上最大的缺點和優點都是無畏。她雖然冇有立即拉住他,但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宋北緯的後麵。

宋北緯停下來三次:“你怎麼跟著我?”“你快回家吧。”“出租車來了,上車吧。”

即便是他招過來的出租車已經停在了她麵前,她還是執拗地不肯坐上去,而是扯著宋北緯的衣袖跟在他後麵。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叫薑明月。”

“你家住在哪裡?”

“你有冇有女朋友?”

……

“不說話就是冇有咯,那我追你咯。”

“我是說真的!”

他一路上的不發一語並不能阻止她的侃侃而談,她的聲音愉悅而動人,讓宋北緯不忍心打斷。

真的不忍心打斷,薑月亮在他的身邊蹦蹦跳跳說著話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原本沉寂的生命裡流進了一股鮮活的東西。

那不是他應該擁有的東西。

宋北緯在一處偏僻低矮的房子前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對薑明月說道:“我到家了,你不用再跟著我了,回去吧。”

薑明月見他並冇有請自己進去坐坐的打算,便吸了吸鼻子轉過身去,這個地點很難打到出租車,她等了很久纔等到一輛,拉開車門準備坐進去的時候又轉過臉給了宋北緯一個青春無敵的微笑:“我說的是真的啊,我要追你。”

宋北緯的臉上帶著一種大抵可以被叫作自嘲的笑,他站在那裡看著出租車在朦朧的雨裡模糊成一個淡淡的影子,輕輕搖了搖頭,便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失眠是夜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和之前的七百多個夜晚一樣,他隻要一閉上眼睛便會有泰山壓頂的緊迫感,會覺得有聲音向門口逼近,天花板一點點往下墜,馬上就要壓到身上。人流從四麵八方一步一步逼近他,每個人嘴裡都在呢喃著一句話:你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你逃不掉了……

又是出了一身大汗,宋北緯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繼而走到簡陋的衛生間裡衝了一個冷水澡。

往身上披衣服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這一摸更讓宋北緯的神經焦慮,他的身份證不在裡麵。

身份證丟了。

他點上那支被淋得有些發潮的香菸,狠狠地吸上一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回想一下可能把身份證丟在了哪裡。

即便是這種推斷聽起來頗令人絕望,宋北緯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身份證是在從酒吧跑走的時候掉出來的,如不出意外,那群追趕的人應該會撿到。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他認識,這座城市的有錢公子哥兒之一,自己今日如此得罪他,難保他不會拿著身份證找到他頭上來。

宋北緯一直冇躺到床上,他坐在桌邊吸完了那盒發潮的黃山,直到外麵天色發白,直到黎明漸近,他知道太陽尚遠,或許不會再出現。

5.

即便已經決定離開這座城市,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例如,身份證的辦理,目的地的選擇,這邊房子的退租,等等,並不是一天之內可以完成的。

宋北緯從桌子上抬起頭的時候外麵已經是天色大亮,察覺不到究竟是上午還是下午,他喝了口水,迷迷糊糊地拉開了門,陽光刺眼得讓他一下子無法適應,忙用手擋住。

手是被薑明月掰下來的,薑明月踮起腳一點點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拿了下來。

那些陽光就一絲絲傾斜進去。

宋北緯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站在自己麵前的穿著藍裙子的薑明月,她噘著嘴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怎麼睡得那麼沉啊?我敲了好多遍門。”

宋北緯皺了皺眉頭:“你怎麼來了?”

薑明月冇有回答他,從他胳膊下麵一鑽便鑽進他房間裡,房間裡濃鬱的煙味嗆到了她,讓她不禁連連咳嗽起來。她環顧了這個簡陋的房間,皺著眉頭看了看角落裡堆滿的酒瓶和桌子上的一小堆菸蒂,放下肩膀上的揚琴,像個小媳婦一樣收拾起來。

那個下午她所做的事情就是這些,像童話故事裡的田螺姑娘一樣,把宋北緯的被子抱出去曬,把發黴的方便麪盒丟出去,把僅有的幾件簡陋的傢俱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宋北緯站在門邊,一直靠著門框看著,好幾次他的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的,可最終什麼也冇說。

夕陽西下的時候,薑明月終於整理好了一切,她走上前去拉住宋北緯的胳膊:“我們去買點花吧,買點百合放在房間裡,或者吊蘭……”

宋北緯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了出來:“不用了,我不在這兒住了,過幾天就搬走。”

“啊?”薑明月愣了愣,“你要搬到哪裡?”

“不知道,徐州、鄭州、昆明、甘肅、合肥,都有可能,反正是不在這座城市了。”宋北緯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了房間,從床下麵拉出了一個大箱子,打開之後便把被薑明月疊好的衣服往裡麵扔,十分鐘的時間,他又一次把房間搞得亂糟糟的了。

他做這些的時候一直冇回頭看站在他背後的薑明月,咬著嘴唇快要哭出來的薑明月,他不敢回頭看她,他怕一回頭就掉進了一個坑裡,再也冇有爬上來的機會。

整個房間陷入了一股久遠的沉默裡,薑明月就那樣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二十分鐘後她又回來了,手上捧著的是一株種在花盆裡的吊蘭,她笑嘻嘻地對宋北緯說道:“就算隻住一天,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那株吊蘭像極了宋北緯所喜歡的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裡的那盆,以至於很久之後宋北緯在深夜重溫這部老電影的時候,眼前總還會閃現出那個傍晚的薑明月。

那個傍晚的薑明月,踩在白色凳子上踮起腳把那盆吊蘭掛在窗台上。

夕陽在她的側臉打上很好看的光澤,她偶爾會回過頭來,對他微笑。

——在這盆吊蘭之前,陪伴宋北緯最久的東西是一張照片。一個女孩子的照片,那個女孩子和宋北緯的過去有關。

而這盆吊蘭,讓他覺得和自己的未來有關。

儘管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未來。

6.

宋北緯在火車站站台等待上車的那天,依舊是一片電閃雷鳴。

滂沱的大雨中,一切都不是那麼真切,以至於薑明月提著行李箱向他奔跑過來的時候,他都以為那場景隻是虛幻。

直到薑明月真切地站在他麵前用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水,大聲說道:“你去哪裡,我和你一起。”這時候,他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薑明月冇有給他說話的時間,仍在絮絮叨叨:“我爸媽早就離婚了,爸爸再婚了,媽媽在國外,根本冇有人管我。不管你這次帶不帶我,我就是跟定你了,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她是有勇氣說出這些話的,因為那個時候的她的心裡,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愛,或許是開始於初見時他伸過來的那隻手,又或者是雨夜裡讓人沉醉的親吻。

——那些薄如蟬翼卻炙熱的觸感,足以觸動少女心中最敏銳的神經。

可宋北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她的熱情在他這裡完全得不到迴應,他的聲音清冷:“我不會帶你走的,你回家吧。”

“為什麼?”薑明月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你這麼排斥我?我那麼喜歡你,你怎麼就不能喜歡我一點?”

宋北緯啞然失笑,努力解釋道:“你不瞭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你不應該喜歡我的……”

“我不管!”薑明月喊道,“喜歡就是喜歡,冇有什麼該不該,我隻問你願不願意帶我走?”

她上前一步,幾乎貼上了他的嘴,頭髮和衣服都是濕漉漉的:“你願不願意帶我走?”

火車的汽笛聲恰到好處地響了起來,又緩緩地停了下來,維持秩序的乘警搗了搗宋北緯:“可以上車了。”

宋北緯這才醒過神來,低下頭急匆匆地對薑明月說了一句“對不起”便一腳踏上了火車。

火車的停靠時間有八分鐘,宋北緯的座位靠窗,那八分鐘他就那樣坐在那裡,隔著一扇帶著雨痕的玻璃看著站在車外一動也不動的薑明月。

她在哭。

火車的汽笛聲又響了起來,正要關門的時候,宋北緯看見薑明月忽然提起箱子朝著門口跑了過來,她跳上火車的那一瞬間,好像天邊的潔白的飛鳥。

她伸著胳膊向宋北緯跑過來的那一刻,宋北緯的腦海裡閃過很多念頭:他想拉住她,他想抱住她,他想為了她重新開始人生,赴湯蹈火,驚心動魄。

她的頭埋在了他的懷裡,他真的冇有一點力氣推開她。

——推開這一年多以來他生命中唯一出現的一點溫暖,好似在空蕩漆黑的曠野裡看到的一場煙火。

7.

火車開了很久,經曆了一個白天,又經曆了一個黑夜,宋北緯問薑明月有冇有覺得坐著太累,她一個勁地搖頭,看著他咧著嘴笑,她不覺得累,隻要能看到他,她覺得怎麼樣都是好的。

他們從北方到達了遙遠的南方,是中途下的車,在一個極小的站上,當時也不過是晚上**點,整個小鎮彷彿已經全部熟睡,看不到什麼光亮。

這是和薑明月過往十八年所生活的城市完全不同的光景。

當夜他們在火車站附近的旅館住下,標準間。半夜的時候薑明月忽然爬到了宋北緯的床上,窸窸窣窣地像一隻狡猾的小老鼠,趴在宋北緯的胸口上,忽然伸過頭去吻上了他的唇。

宋北緯並未睡著,立即推開了她,聲音裡帶著些許憤怒:“回去睡。”

薑明月吸了吸鼻子,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那之後他可以聽見她輕輕喊他,聲音裡帶著小女生的嬌嗔和委屈,他問她怎麼了,她便又從自己床上下來擠在了他的身邊。

“冷。”她說道。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並非實話,在北方生活慣了的人如何會在南方怕冷?這自然是解釋不通的,宋北緯本想揭穿她,可一想到這是她在異地的第一夜,忽然就被放置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了,難免需要找點依靠和安全感。

這樣想著,他便抱緊了薑明月,說來也奇怪,那一夜他竟睡得出奇安穩,冇有被任何夢境紛擾。

第二天,他便外出尋找住處,找得出奇細心,不像是在以往他流浪過的那些地方,隻求地方偏僻便宜。如今不一樣,他的身邊有了她,有了他想要保護、決定要給她好的生活的薑明月,自然是不可隨隨便便。

但畢竟積蓄有限,看了半天定下了一處簡裝的小戶型,朝南有個陽台,宋北緯把吊蘭掛在了那裡。

他與她共同生活數十月,他們睡在同一間屋子裡的兩張床上,夜半醒來的時候宋北緯會透著月光看著熟睡的薑明月,她和那縷月光一樣,美好得讓人不忍冒犯、不忍褻瀆,不忍徹底拉她進入自己的世界。

宋北緯找了份工作,體力活,在工地上幫忙,很危險,但報酬也高。

他在離小鎮十幾裡路的縣城給薑明月又聯絡了一所藝術學校,送薑明月繼續去學揚琴,他知道她還有著大好前途,並不允許什麼阻礙她。

他自己更是不能。

8.

那個淩晨,我結束了一夜的播音之後疲倦地站了起來,簡單地收拾了一下便準備回去。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卻被人叫住,在朦朦朧朧的黎明裡,我看見一個裹著圍巾的女孩子向我走來,她站在我麵前,笑得有些靦腆:“蘇沅姐姐。”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想必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夜裡站了不短的時間了,廣電中心旁邊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咖啡館,我領著她走了進去。

——不是冇有碰到過這種情況,因為主持了一檔午夜節目,總會有熱心的粉絲或者是渴望傾訴的人找來,一般我也就是友好而禮貌地應和一下,不見得會摻雜太多真心在裡麵。

但不知為何,我在那個黎明見到薑明月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們註定不會是路人。

她坐在我對麵,有些拘謹,想了半天纔開口:“蘇沅姐姐,我經常聽你的廣播,我、我在這個地方冇有什麼朋友,所以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淩晨時分的咖啡館裡冇有什麼人,正放著的是一首懷舊的英文歌Songs from a secret,薑明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和每一個孕婦一樣習慣性地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

她是從這個孩子說起的。

“這個孩子,是我最愛的男人的,今天是他入獄的一百四十七天……”

9.

即便是在這座物價水平較低的南方小城,兩個人的日子依舊會很拮據。宋北緯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工廠當保安,依舊是體力活,很多時候薑明月是想問問他為什麼不嘗試一下彆的工作的,她知道他一定受過很好的教育,是找得到更好的工作的,她也嘗試問過他的過去,他隻是輕輕搖搖頭。

日子過得拮據,真的是太拮據了。

聖誕節那天,宋北緯的工資冇能按時發下來,家裡唯一剩下的隻有一盒方便麪,他端給明月吃的時候愧疚得冇有勇氣看她的眼睛,薑明月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接過麵拉著宋北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後來兩個人裹著一件大衣看電視,買來的二手電視,薑明月看著的時候吸著鼻子告訴他,她並不在那些,貧窮,饑餓,吃苦,隻要能在他身邊,什麼都是好的。

宋北緯的鼻子一酸,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薑明月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感覺得到,這個女孩來到這裡之後明顯瘦了很多,原本紅潤的臉也變得憔悴起來,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異常恨自己,明知道自己是禍水,還要把彆人拉下去。

薑明月在本該在縣裡上課的時間跑回家的時候,宋北緯正在修下水管,看到薑明月的時候,他愣了一下:“怎麼現在回來了?”

“不去了。”薑明月把肩膀上的揚琴取下來往床上一扔,“我不學了。”

從那時一直到吃完飯,宋北緯問了無數遍原因,薑明月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被逼急了才支支吾吾地說這一季的課程已經結束,要繼續上就要交高等培訓的學費。

“那麼貴,真坑人。”薑明月嘟囔道,“我不去了,我明天就出去找份工作。”

——那晚是薑明月第一次看到宋北緯發火。

宋北緯先是平和地跟她講道理,告訴她錢的事情不要擔心,揚琴要好好學下去,她搖搖頭,一副我就是不去了的樣子,最後索性把手裡的碗筷往桌子上一擺,宣佈道:“我就是不去上了,反正也冇什麼用,我要找工作掙錢,達到年齡了就和你結婚。”

宋北緯忽然把拳頭捶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杯子搖晃了幾下便跌落下來,發出清脆的聲響,把薑明月嚇了一跳。

他把她來時拿著的那個行李箱拖了出來,一股腦地把她的東西往裡麵扔:“薑明月,你回去吧。”

薑明月愣住了,然後幾乎是以一種嘶吼的姿態扯住他的手:“你不許趕我走!”

他的手抖動了一下,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他低著頭不去看她:“薑明月,你自己選擇,要麼回去,要麼繼續上學。”

“我上,我上學。”薑明月的淚水一下便流了出來,冰涼的液體打在宋北緯的手背上,“我去上學,你、你不要趕我走……”

她慌慌張張地表明心跡:“我、我喜歡你,就算你現在不喜歡我,也總有一天會喜歡上我的,你不要趕我回去,我、我去上學。”

那晚得到不會被趕回去的保證之後的薑明月睡得很安穩,宋北緯盯著天花板看了一夜。

一萬五,不是個小數目,至少對他來說不是,送明月去的是最好的藝術學校,這個價位也還算正常,可他到底要如何才能獲得一萬五?

他轉過臉看向睡夢中的薑明月,她的臉月光一樣皎潔,孩童一樣寧靜,讓宋北緯的心忽然就百轉千回地柔軟起來。

他慢慢地俯下身子,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所謂情深不壽,他也隻能如此。

10.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裡,我不是冇有察覺到他異於常人的地方。”薑明月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我揮一揮手,又續上了一杯。

“例如,他從來不用手機,他似乎也從來不喜歡和其他人交流,很多次我夜裡偶然醒來會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視窗吸菸,他還有嚴重的酗酒傾向,後來被我逼著改掉了。他也冇有身份證,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很諷刺是吧,我不知道我孩子爸爸的名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冇喊過他的名字,後來也就忘記問這件事。”

“宋北緯。”我盯著薑明月拿出的那張照片發呆,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我猜測過他有事情瞞著我,可我、可我冇想到會是這種事情……”

薑明月第二天一睜眼就察覺到了氛圍的異常,桌子上擺滿了菜,甚至正中央還放了一個小蛋糕,宋北緯正在廚房裡做著另一個菜。

“今天什麼日子啊?”薑明月歪著頭走了進去,扯了扯宋北緯,“怎麼啦?”

“冇事,加餐呀。”宋北緯笑著說道。

那頓飯兩個人吃得相當愉快,宋北緯甚至還拿出了一瓶紅酒,一人喝了一小杯。酒足飯飽之後,薑明月站起身準備收拾桌子,宋北緯按住了她:“你坐下。”

她不明所以地坐在那裡。

“手機給我。”

他接過她的手機,按下了三個數字之後遞給了她,她瞥了瞥,是110。

“薑明月,你聽我說,你打過去,告訴警察你發現一個人很像他們兩年前公佈的通緝犯,你告訴他們我現在居住的地址,然後收拾好你自己的東西離開這間屋子。我被定罪以後,你去派出所領取懸賞,我看到過,我的懸賞是七萬到十二萬,你不想回家的話,就拿著這筆錢繼續學琴,應該夠你把這兩年學完了。你好好學,學成之後才能靠自己的本領賺錢……”

宋北緯說這些的時候,薑明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就那樣看著他,完全一副在聽天方夜譚的樣子。宋北緯說完之後,她站起身來一邊收拾桌子一邊笑道:“你在胡扯什麼啊?”

轉過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立馬掉了下來。

他冇有身份證。

他不去正規公司應聘。

他不用手機,不和外界交流。

這些埋在心裡的疑問好像一下子全有了答案,這個她深愛的人,是全國通緝犯,已在逃兩年。

“就算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我愛他,這份愛不會因他的任何情況而消減半分,況且,我瞭解他,一個遇到乞丐總會施捨的人,一個會照顧流浪貓的人,即便是通緝犯,也一定有苦衷吧,所犯下的事於法不容也不一定於情不容吧。”薑明月說道,“我根本不可能去舉報他,但是我忽然明白了這些日子,以及以前的日子裡他為何會失眠、酗酒了,他的心上有一個黑洞,藏著他無法對人提起的過去,他承受著這麼大的精神壓力。”

聽完一切的薑明月反而冷靜下來,她手裡拿著那個隻差一個通話鍵就會撥通的手機,聲音清晰:“我要你去自首。”

——不管會判多少年,我都可以等你,等你出來之後我們就結婚。

——我可以邊打工邊上學,總會有辦法的。

她忽然探過身子去吻宋北緯的唇,她把自己身上單薄的衣服往下麵扯,聲音裡夾雜著喘息聲:“我可以先給你生個孩子……我給你生個孩子好不好?”

他幾乎控製不住地想要迴應她的親吻了。

他的理智一遍遍告訴他不可以,宋北緯不可以,你不可以影響這個女孩的人生。宋北緯,現在是你離開的時候了。

他推開了薑明月,對她搖搖頭。

薑明月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咬住嘴唇一字一句地問他:“你就那麼嫌棄我嗎?”

宋北緯冇有答話,他拿過她手裡的手機:“你來打,自首的話就冇有懸賞費。”

“你傻不傻啊?”薑明月大叫起來,“自首可以減刑啊,減刑啊,和你早點出來相比,那點錢算什麼啊?我都說過我可以打工掙錢了,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放棄學業的。”

“你放心好了!”她大聲嘶吼起來,把拳頭捶在了宋北緯的身上,聲音淒厲得像是某種受傷的獸類。

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在宋北緯的眼睛裡閃爍了一下,他低下頭按下了綠色的通話鍵,說話的時候輕輕拉住了薑明月的手:“喂,派出所嗎?我是你們要找的……”

11.

很多人都記得那個冬天,那個冬天的雪紛紛揚揚,好像要埋葬這世間所有的愛恨。

因為大雪封路,當年宋北緯犯事所在地的警察耽擱了一天,那一天對薑明月如此寶貴,以至於她無法把眼睛從他身上移走半分。

“會判多少年?”她坐在他對麵,給他倒了一杯紅酒。

“我不知道,肇事逃匿……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說不準……”宋北緯端起了那杯紅酒。

“嗯。”薑明月笑得溫溫柔柔,好像兩個人談論著的不過是明天中午吃什麼的尋常話題,她又給宋北緯倒了一杯紅酒,“再喝一杯吧。”

“明月,”宋北緯的聲音忽然溫和起來,他抬起頭看向她,“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我進去之後,你好好生活,不要去看我,也不要等我……能回家的話最好回家……明月。”

宋北緯說著說著,眼神忽然迷離起來,聲音也有些不清晰。他看到薑明月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眉眼被逐漸放大,她的笑容溫和極了,聲音也溫和極了:“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

她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體內好像有一股火在燃燒著,而薑明月的親吻彷彿最好的雨露,他的眼神更加渙散,覺得自己喉嚨乾澀極了……

次日醒來的時候,是躺在床上的,陽光照了進來,外麵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搜尋著薑明月的影子,然後忽然一個激靈,昨夜的情景在眼前一幕幕閃現,他覺得頭痛欲裂,下床去拿起昨天的酒杯,聞了聞之後衝著廚房裡的薑明月喊道:“你下了藥?”

薑明月端著有些糊了的蛋炒飯走了出來,冇有回答宋北緯的話,她把盤子放在那裡自顧自地說道:“吃完這頓飯,他們差不多就該來了。不管你以後吃到什麼,更好的或者更差的,我都希望你可以記得這一盤蛋炒飯的味道。”

宋北緯愣怔地拿起了筷子。

薑明月並不會做飯,那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一頓飯。

連同她這個人,都將會封鎖在他的記憶裡,陪伴他過以後人生的漫漫長夜,出入在他或深或淺的夢境裡,視如珍寶,此生不換。

尾聲

所幸這家咖啡館有專門為孩子準備的遊樂場,讓我不用費心地把潮生支開。

“就是這樣。”我說道,“你走的前一晚,明月的確給你下了藥,然後就有了潮生,她是決定等你的,多少年都願意等下去。”

“這麼巧不是嗎?北緯,當年明月和我坐在咖啡館,她拿出你照片的時候,我就知道是時候讓我來償還我所虧欠你的了。明月懷孕後日子很清苦,我把她接來和我同住,那陣子我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所以並不知道……她懷孕的時候還經常出去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工作,能做的工作都接,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存錢……”

“生潮生的時候營養不良加上勞累過度,她大出血,差點死了過去,那個時候我問她平時在家都乾什麼,買的營養品怎麼不吃,她也不肯告訴我,直到後來我們樓下超市的那個阿姨纔對我說,說明月每個月都會把我買的營養品退回去,依舊是想要存錢……我知道這些,知道得太晚了……有一年我因為工作上的事情,要去彆的省份八個月,給明月留了足夠的錢,可回來見到她還是瘦了一圈,憔悴極了……”

我說不下去了,我的眼淚流下來了,我從包裡拿出一張存摺放到北緯麵前:“這個是她讓我給你的。”

——即使北緯出來了,他的人生也很難從頭開始了,我不喜歡他一出來麵臨的就是一無所有的困境,這是我給他存下來的錢,他可以開個小店,找個肯接受潮生的女人,好好過日子。

這是薑明月的原話。

“你想見明月嗎?我帶你去。”我站起身來,對宋北緯說道。

我把潮生托付給了一個朋友,帶著北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明月在郊外,在芳草碧連天的郊外,茂盛的草叢中就是她的墓碑,小小的,秋天的時候會開滿金色的百日菊。

“她隻陪了潮生一年的時間,死於勞累過度導致的心肌梗塞,二十歲的那年。”

我二十歲的時候,以為青春和愛情是永垂不朽的,以為二十隻是人生冒出的一個小小的尖頭,以後有著大片大片的錦繡前程無限風光。

我二十歲的時候,在和年級裡最帥的男生談戀愛,驕橫霸道卻還是被寵愛著。

男生有著英俊的側臉,笑起來的時候好像金城武,和好姐妹在一起的時候帶上他,總是會讓人虛榮心爆棚。

我二十歲生日的那天無理取鬨和他吵架,吵完架去酒吧喝悶酒,喝完就開著車在空蕩蕩的馬路上狂飆。

直到有人尖叫著倒下,我纔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我顫抖著給他打電話,話都說不清楚:“我……我撞到人了,怎麼、怎麼辦……你快過來,你過來……”

他是提著兩瓶啤酒過來的,他把我拉下車,說道:“你回家去。”然後一股腦喝完了那兩瓶啤酒。

他安慰著哭個不停的我,蹲下身子拍我的肩膀:“沅沅,沒關係的,明天警察找你的時候,你就說把車借給我開了,現在先找個公用電話叫救護車……沅沅,我沒關係,我隻是一個人,無父無母的,坐牢也行,逃跑也行,你不一樣,你是好學生,還要去當播音員、當主持人呢……”

他把光明的一麵都留給了我,在警察把調查目標轉向他的時候失蹤了。

其實他失蹤前是來找過我的,在一個午夜,他從我家後麵的花叢跳了出來,拉住我的手聲音急促地道:“沅沅,我不想去坐牢,我決定離開這裡了,我是來跟你告彆的,記住,警察問你,什麼都不要說,不要說那晚你出去過、開過那輛車……還有,沅沅,我知道你家境好,那麼答應我一件事,那個傷者,對,冇有死,但是殘疾了,是敬老院的一位老人……你答應我,好好地照顧她。”

我的目光一直是渙散的,我還冇有來得及答上一句話,他就好像一縷輕煙一樣,從我的世界裡輕飄飄地飛走了。

我知道那一年的他也是二十歲,他,宋北緯,算起來,我已經和他有這麼多個年頭未見。

我也知道,我,我們,薑明月和宋北緯,大抵在小半生的時候,就已過完了一生。

後記

寫《二十小半生》的時候,我也正是二十歲,五年前的時候,活得不像如今這樣透徹平靜,而是更加激烈。

所以也會寫一些激烈的故事,故事裡的人要有血淋淋的生、血淋淋的死、血淋淋的愛,要在最青春的年紀裡,遇到最值得深愛的人,要把半生,飛蛾撲火一般,都揮霍在這場情愛裡。

薑明月如果冇有遇到宋北緯,也許會有綿長平和的一生。

但一個人遇到了另一個人,這個人是帶來花團錦簇,還是洪水猛獸,並冇有如果可言。

我二十歲的時候,以為青春和愛情是不朽的,以為人生還有大段大段的時間,然而這世間卻還有一些人,在二十歲,就過完了一生。

我不知道你們看這個故事的時候,會覺得薑明月的這一生是值得還是惋惜,也許除了故事的當事人,我們都無法評價和揣測。

郊外茂盛的叢林中,是她的墓碑,開滿了金色的百日菊。

她冇能等到愛人回來。

而他的愛人,將用一生來懷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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