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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十三篇《摘星者》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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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摘星者》

1

即使再過十年,平城一中高一五班的男生們也不會忘記黃綠綠轉校來的那個下午。

正在上著的是冗長而無聊的英語課,更年期的女人在講台上講著百無聊賴的定語從句,夏日午後窗外的蟬鳴聲和著頭頂上吱吱呀呀的風扇聲,讓每個人都昏昏欲睡。

十六七歲的男生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那一年網遊還冇有大規模流行起來,還冇人知道魔獸或者lol,他們讀武俠不讀言情,愛做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江湖夢。

韓韞的夢中是古道西風,桃花白馬,他一襲青衫……當然,夢中的他比現實中輕了大概五十斤,穿上一襲青衫的他似乎智商也提高了不少,甚至會在夢中吟詩作對,背上幾句語文課上老師要求背誦的詩詞:“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而後桃花深處,白衣少女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是被教室門推開的聲音吵醒的,班主任雄渾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家聽我說……”

夢被忽然打斷,韓韞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揉著眼睛往講台上看過去。

迷糊中班主任說了些什麼,幾乎冇有進入他的耳朵中去,班裡睡著的男生醒來大半,往講台上看過去,便是嘩聲一片。

韓韞也看到了站在講台上的女孩。班主任向她示意了一下,那女孩點點頭,走上前幾步,她站在一片氤氳的陽光裡,自我介紹隻有一句:“我叫黃綠綠,請多多指教。”

她的頭髮全部綁在頭頂,五官精緻得彷彿是用畫筆精工細描出來的,而之所以會讓全班驚呼,是因為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芭蕾舞裙。

白色的蓬蓬的裙襬,下麵是修長筆直的雙腿,腳上也是一雙綁帶的芭蕾舞鞋,極瘦,整個人縹縹緲緲的,彷彿風一吹就會散了。介紹完自己之後的黃綠綠向下麵鞠了個躬,再抬起頭的時候不知怎麼和韓韞有一瞬間的四目相對,韓韞在那個午後第一次聽到了胸膛裡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他在心裡篤定,夢中的白衣少女若是轉過臉來,也定然就是眼前的黃綠綠這個樣子。

班裡騷動了好一陣子才恢複平靜,韓韞瞄了瞄四周,一半的男生已經睡意全無地偷看坐在窗邊的黃綠綠。

韓韞不敢看過去,這是他十七年人生裡第一次感受到心動,膚淺又強烈,每看過去一眼就強烈地撞擊著他的心臟。

2

很多年後韓韞與女友聊天,聊到高中為什麼冇有女生追自己,他哈哈大笑:“因為醜。”

女友不信:“開什麼玩笑,你現在可是一票小女生心中的男神。”

“我十七歲的時候……”韓韞怔了怔,腦海中便立即浮現出十七歲那年遇到的黃綠綠那張總是淡淡的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他揮了揮手,“不說了。”

但誠實說起來,十七歲的韓韞算不上醜,隻是胖。

一米七八的身高,一百八十多斤的體重,高中群體中那時候流行的美特斯邦威或是森馬以純裡從來都找不到適合他的碼子,一年四季的裝備都是運動服。然後便是青春期臉上的痘痘,有時候會發炎,在臉上展開燎原之勢。

有一次偶爾聽到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把班裡的男生幾乎評價了一遍,不知是誰提到了“韓韞”的名字,幾個女生笑嘻嘻地道:“他啊,這麼胖,我不喜歡這款。”“對啊,臉上還有痘痘。”“有點猥瑣。”“哈哈哈,那你們覺得孫子陽怎麼樣啊?”

好在胖子都天性樂觀,這點打擊幾乎不會對他那顆肥胖的心臟產生太大影響。他聳了聳肩走進了教室,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班裡冇有幾個人,韓韞往自己座位上走去的時候經過黃綠綠那一排,他非常努力地剋製住自己側過頭去看她一眼的衝動,走過去之後才偷偷地回過頭來,看到的是她的後背,她還是穿著芭蕾舞裙,脊背繃得緊緊,彷彿是一張拉得滿滿的弓。

轉校過來已經有兩個星期,她從未穿過芭蕾舞衣以外的衣服,也從未和班裡的任何同學有過交談。每天放學鈴聲一響,她提起書包便跑,從人群中穿過,不一會兒就冇了蹤影。

韓韞拿出塞在書包裡的小說看,古龍、溫瑞安看完之後,他開始看金庸。他看《神鵰俠侶》時,小龍女是黃綠綠,看《射鵰英雄傳》時,黃蓉是黃綠綠,看《天龍八部》時,王語嫣是黃綠綠,看《笑傲江湖》時,任盈盈是黃綠綠。

她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他已經在自己的江湖中開始了自己的初戀。

那天他又在小說裡沉浸了一整天,放學鈴敲響的時候抬起頭來,便又看到了黃綠綠邁著兩條腿小跑著離開。

她的裙襬被夕陽灑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連奔跑都好似一場舞蹈。

3

黃綠綠的秘密是韓韞偶然發現的。那陣子他迷上了吃甜甜圈,縣城隻有城南有一家,週末騎四十分鐘的自行車過去,排上十幾分鐘的隊,一口氣買上五個,吃完之後再騎上自行車回去。

發現黃綠綠秘密的那次,他的自行車壞了,不想推回去,便與老闆商量寄存在那裡。老闆拿他開玩笑:“你再多買幾個,我就讓你寄存。”

韓韞樂嗬嗬地付了錢,抱著另外四個甜甜圈往回走,反正是無所事事的週末,他便選了一條平日裡冇有走過的路。

穿過一小片樹林的時候聽到了音樂聲,悠悠揚揚,吸引住了韓韞的腳步,他順著那音樂聲走去。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棟小樓,看上麵掛著的牌子是一家舞蹈學校。練舞的舞蹈室在一樓,鬱鬱蔥蔥的樹蔭遮擋住,韓韞吸了吸鼻子走了過去。

在那些穿著一模一樣的芭蕾服的女孩子中間,韓韞隻消一眼就看到了黃綠綠。

實在是因為和她比起來,其他人真的隻是碌碌的平庸之輩。黃綠綠正在練旋轉,她踮起腳架起雙臂,然後便旋動著裙襬轉圈,快速的動作並未改變她的呼吸和狀態,她的上身依舊繃得緊緊,下巴高高揚起,整個人彷彿一支白玫瑰。

韓韞也顧不得吃手裡的甜甜圈,整個人在傍晚夕陽交錯的光線裡呆呆地看著。

專心旋轉著的黃綠綠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分了個神,眼睛向彆處瞟去,這一瞟讓韓韞膽戰心驚,體型太過龐大的他臨時找地方躲都躲不掉,而黃綠綠顯然也冇想到會有人正在偷看,整個人好似被嚇了一跳,原本踮起來的腳背歪了一下,整個人便跌倒在了地上。

舞蹈室隔音效果一般,那砰的聲音讓韓韞的心好似被鈍重的大錘猛然敲打了一下。

周遭的女孩子該壓腿的壓腿,該壓肩的壓肩,該劈叉的劈叉,黃綠綠是自己爬起來的,不知是不是崴到了腳,爬起來的時候韓韞看到她趔趄了一下。

爬起來之後的黃綠綠麵若冰霜,目光又向這邊看過來,韓韞慌忙跑開,跑了足足五分鐘,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停下來。

4

後來他當然折了回去。

站在那裡花了好一會兒時間平複呼吸,而後緩緩地轉過身,準備走回剛纔的地方看一看。

黃綠綠大概是崴住了腳,那個下午剩下的時間她冇有再跳舞,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大家跳,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不發一語,韓韞也就那樣站在樹蔭後麵,不發一語地看著她。

牆上貼著訓練時間安排,平時是晚上六點到九點,週末是下午的兩點到五點。時鐘指向四點四十的時候,韓韞再一次跑開,跑到賣甜甜圈的老闆攤位前,對老闆揮手:“自行車我推走了。”

推著自行車走回去的時候正趕上舞蹈課結束,換上便裝的女孩子三三兩兩地從裡麵走出去,黃綠綠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她冇有換衣服,今日的芭蕾舞裙是柔美的粉紅色。

韓韞鼓足勇氣推著自行車從樹蔭處走出來,走到她的麵前。

黃綠綠皺了皺眉頭,歪了歪身子從他的旁邊走了過去。

“黃綠綠。”他從背後喊她,“我叫韓韞,我和你是一個班的,我不是壞人。”

黃綠綠依舊趔趄著身子往前走。

韓韞推著自行車追上去:“都怪我害你崴到了腳,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黃綠綠淡淡地應了一聲,“我自己能走。”

韓韞繼續跟在後麵勸說:“崴了腳之後繼續走路會更嚴重的,會耽誤你繼續練舞。”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起了作用,她的腳步停了下來,遲疑了幾秒鐘之後慢吞吞地說了句“那好吧”,而後便在韓韞的攙扶下坐上了自行車的後座。

韓韞衝她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向她解釋自行車壞了,隻能推著走,本來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樣子有些滑稽,讓坐在後座上的黃綠綠也忍不住咧開嘴。

這是韓韞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的牙齒如珠貝一樣閃閃發光,照得韓韞的心中也亮堂堂的。他拿起車籃裡的甜甜圈遞向黃綠綠:“吃這個。”

黃綠綠盯著那個甜甜圈看了足足有兩分鐘,然後搖頭:“我不吃。”

韓韞吸了吸鼻子,把甜甜圈塞回了袋子裡。

後來到了一個巷口,黃綠綠從自行車上下來:“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家就住在裡麵。”

天色已經暗下來,巷口有各種各樣的小吃,麻辣燙餛飩水餃煎餅果子,韓韞本想問她要不要吃完晚飯再回去,可還未說話,黃綠綠已經轉過身往巷子裡走去。

“要用毛巾冷敷一下腳。”韓韞在後麵喊了一聲。

“知道了。”黃綠綠冇有回過頭來,應答了一聲之後繼續往前走著。

韓韞在初秋的夜風中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推著自行車往回走。

路邊有人在放張國榮的歌,韓韞也跟著哼上幾句,“為你鐘情,傾我至誠,請你珍藏,這份情……”

5

當然,那次偶遇並未給韓韞和黃綠綠的關係帶來什麼進展,除了韓韞知道了黃綠綠每天下課之後飛快地奔跑是為了趕上六點鐘開始的芭蕾課,他也開始在放學後飛快地收拾東西離開,遠遠地可以看到黃綠綠跳上那一輛開往舞蹈教室的公交車。

有一次他遠遠地看著她等車,公交車進站後,她上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她那冇有拉好的揹包裡掉了出來。

他還冇來得及張嘴喊她,公交車已經緩緩開走。韓韞吸了吸鼻子,推著自行車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那個東西。

是一個小本子,韓韞隨手翻開第一頁便看到了裡麵的一行字:“黃綠綠要在二十三歲拿到世界芭蕾冠軍。”

小本子後麵貼著照片,韓韞細細地看過去,是一些獎牌和獎盃的照片,有的上麵刻著小小的字,“市一等獎”“省二等獎”“華東地區一等獎”之類,照片下麵寫著“9歲”“13歲”“14歲”之類,大概是黃綠綠獲得這些獎項時的年紀。

小本子的最後一頁寫著“23歲”,上麵留出來的,是可以用來貼照片的空白。

那天回去的路上韓韞的眼前閃過很多個黃綠綠,穿著芭蕾舞旋轉的黃綠綠,一放學就急匆匆地奔跑的黃綠綠,站在舞台上領獎的黃綠綠,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著“二十三歲之前拿到世界芭蕾冠軍”的黃綠綠,每一個她都皎潔又明亮,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光芒。

她有夢想,有追求,有想要得到的東西。

而自己呢?渾渾噩噩活了十七年,韓韞第一次在心中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的成績不好不壞,在班裡不引人注目,除了看小說,冇什麼愛好,得過且過地過著高中生活。若問他的規劃是什麼,夢想是什麼,二十三歲的時候要乾什麼,他全然答不上來。

第二天,他原本想把小本子還回去,可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可以跟黃綠綠說句話的機會。下午最後一節課數學老師拖堂,比平時晚了十幾分鐘下課,黃綠綠跑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那班公交車已經開走了,她眉頭緊皺,一轉頭便看到站在遠處推著自行車的韓韞。

“喂。”她衝他喊了一句,幾步小跑到了他麵前,“韓……”

“韓韞。”他笑了笑,回答道。

“韓韞,我趕不上車了,你能不能送我去上次的舞蹈室?”

他連連點頭:“我的自行車不比公交車慢,這次可冇有壞。”

黃綠綠點點頭,冇有多說便跳上了他的自行車。

“你真輕,”騎上自行車的韓韞對後麵的黃綠綠說道,“你連九十斤都冇有吧?”

“跳舞對體重要求很嚴格。”黃綠綠淡淡地笑了笑。

一路上韓韞把自行車騎得飛快,覺得自己好像是武俠故事裡騎著白馬救自己心愛的女孩於水火的大俠,竟也忘了提那個小本子的事情。

還是遲到了二十來分鐘,黃綠綠道謝之後便飛快地跑進舞蹈室,天已漸冷,她穿著一件呢子外套,但一脫掉,便是一身舞蹈裙,一分鐘都不會耽誤。

韓韞冇有走,他站在外麵看著,不知怎的腦海中忽然湧現出一個瘋狂的主意,他亦推開舞蹈教室的門走了進去,徑直走到那個年輕男人的麵前:“我要報名學芭蕾。”

除了黃綠綠,她依舊在專心地練舞,未曾看向這邊,其餘的女孩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年輕男人皺著眉頭看了看他:“我覺得街舞可能更適合你。”

韓韞搖頭:“不,我要學芭蕾。”

年輕男人忍住笑:“身高減去100乘以085,這是對學芭蕾的體重要求,而且即使你減去了六十斤,現在開始學也已經太晚。”

“不晚不晚,就算成不了大氣候,我也可以當作興趣。”

“瘦下來再說吧。”年輕男人冇把他的話當回事,笑了笑便走向了彆處。

那天因為遲到,黃綠綠被留下來多練習了二十分鐘,當她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韓韞迎了上來:“冇有車了,我送你回去。”

黃綠綠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不遠處的站牌一眼,最後還是點點頭。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黃綠綠一直冇有說話,直到自行車在那個巷口停了下來,她從後座上跳下,神色嚴肅地對韓韞說道:“芭蕾是最美的舞蹈藝術,你若不是真的喜歡,就不要湊這個熱鬨。”

“我是真的喜歡……”

黃綠綠並冇有等韓韞的回答,已經轉身走進了巷子。

“我是真的喜歡你。”韓韞輕輕地說道。

6

韓韞曾親眼見過黃綠綠拒絕彆人的架勢。

高年級的學長在路上攔住她給她遞情書,她厭惡地看了一眼,便從旁邊繞開,那學長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用力甩掉,聲音清冷:“不要纏著我,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學長悻悻地走了之後,黃綠綠對著身旁的樹蔭說了句:“好看嗎?”韓韞自知這次跟蹤已被當事人發現,便硬著頭皮走出來。

彼時已經離上次他走進舞蹈室要求學芭蕾過去了好幾個月,黃綠綠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咧開嘴笑了笑:“你倒真瘦下來了。”

那天兩人的談話竟格外地輕鬆和愉悅,甚至後來韓韞邀請黃綠綠到旁邊的飲品店坐一會的時候,她也冇有拒絕。

飲品店裡有各式西點和飲料,黃綠綠隻點了一杯檸檬蜂蜜水,韓韞將抹茶慕斯推到她麵前,黃綠綠搖搖頭:“我不吃。”

“減肥很辛苦吧?”她問韓韞。

韓韞笑著搖搖頭:“冇有,我應該算是容易瘦下來的體質,就是取消了夜宵和零食,晚上跑兩千米。”

“這麼容易啊。”黃綠綠低下頭去喝檸檬水,“真羨慕你。”

後來他們聊到了芭蕾,黃綠綠才健談起來,和韓韞說了很多自己學芭蕾的趣事,言語中藏不住對這項舞蹈的喜愛,最後她頓了頓,看向韓韞:“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麼嗎?”

韓韞是知道的,他當然知道,黃綠綠的願望就寫在她那個遺失了的小本子上,那個至今都珍藏在他書包裡的小本子上,然而他冇有回答,笑著搖搖頭。

這個時候的黃綠綠像一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女,她的眼神閃閃發光:“我要在二十三歲之前拿到世界芭蕾冠軍。”

“你可以的。”韓韞看著她說道。

“你怎麼知道?”黃綠綠撇了撇嘴,“你又冇有見過我跳芭蕾。”

“我見過。”韓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偷偷去過很多次,就是你練芭蕾的地方,我看你跳過很多次。”

或許是這句話透露出太多的情意,黃綠綠忽然抬起頭來,臉色又恢複了往日裡的冷峻:“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夢想,就應該明白,我是為芭蕾活著的,我不會喜歡彆人,也不會喜歡你。”

所以十八歲的韓韞還未表白,就已經遭到拒絕,瘦了之後心臟也脆弱了許多,為著這句話難過了好一陣子。

但後來他又振作了精神,沒關係的,他可以等,他可以陪著她到二十三歲,看著她實現自己的夢想,那個時候的她或許會打開門來,準備迎接一份感情。

她在奔跑著,而他也願意奔跑著以與她並駕齊驅。

他們當真這樣過了五年。

二十二歲的時候,黃綠綠已經包攬了全國芭蕾舞大大小小的獎項,亦有一兩次比賽他們一同參加,當然韓韞是在街舞組。芭蕾是需要天分的,他的確起步太晚,所以用另一種方式陪伴著黃綠綠。

五年裡他未曾再對黃綠綠泄露情意,專心致誌地練舞,從最基本的動作開始練起,莫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追上她的腳步。

因為學習舞蹈,他亦見到過黃綠綠的拚命,舞蹈班裡的女生都不喜歡她,因為她太過拚命,她的幾套芭蕾舞裙來來回回換,從不脫下,為的是不影響一分鐘練習時間,她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韓韞還見過黃綠綠催吐。那一天是她生日,韓韞給她準備了生日蛋糕,她實在冇有抵擋住誘惑吃了一小口,後來便跑到衛生間裡催吐,不明所以的韓韞跟過去,隻見她趴在那裡一邊吐一邊哭,察覺到身後的韓韞,便對他大喊:“看什麼啊,走開啊……”

韓韞曾問過黃綠綠為何如此拚命,黃綠綠當時挑了挑眉:“因為我虛榮啊,我想站在舞台上聽下麵的掌聲,我想被所有人看到。”

她當時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向彆處,神情看似認真,可韓韞知道,不是這樣的。

他並未有機會弄清楚真正的原因,因為二十二歲過了一半之後,黃綠綠失蹤了。

那半年她一直在為即將到來的國際芭蕾選拔賽做準備,大學裡課程不忙的時候,韓韞會去舞蹈團看她,那陣子他一連去了三次都冇有見到她,第四次的時候問負責人,負責人滿臉怒火:“你問我我問誰,她是最有潛力的一個,一句話不說就失蹤了,怎麼都聯絡不上……”

韓韞愣了一會兒,而後他急忙衝出去,跑了兩步才發覺他根本不知道要到何處去找黃綠綠。

他冇有她的電話、如今的住址,不知道她的任何私人資訊。

他憑藉少年時的一腔熱血,喜歡了她這麼多年。

7

半年後的國際芭蕾選拔賽在日內瓦湖畔的洛桑舉行,韓韞在現場一場接著一場地看,他冇有看到黃綠綠。

黃綠綠失蹤之後,他有過很長一段黯然的日子,也不願意繼續跳街舞,冇心思和彆人打交道,成天窩在房間裡看黃綠綠比賽的視頻。

她的那個小本子他依舊儲存著,那個寫著“要拿到世界芭蕾冠軍”的小本子。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見一見黃綠綠,他想問問她為什麼放棄了已經近在咫尺的夢想,想告訴她他去看了比賽,冇有誰跳得比她好。

日子總是百無聊賴,韓韞把時間用來睡覺,竟然總會重複十七歲時的夢,夢裡有古道西風,桃花白馬,他一襲青衫,桃花深處的白衣少女轉過頭來……這次冇有人打斷他的夢,他看清楚了少女的臉,是黃綠綠……

後來韓韞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電腦發了一會兒呆之後打開了一個文檔,那是網絡創作剛剛起步的時候,他搭上了這趟原本覺得與自己無關的列車。

他寫武俠小說,從那一年的夢境寫起,故事中的女主角就叫黃綠綠。

如今的未婚妻,便是因為寫字的機緣認識的。某一次他在南京做簽售,隊伍排得長長,他性格沉悶,隻低著頭簽名,有人把書遞給他,聲音朗朗:“我叫葉琪,我很喜歡你的書。”

他抬起頭來,看到她的一襲白色連衣裙,忽然便心裡一動。

他們便開始了不溫不火的交往。

女友是文藝女青年,愛好除了追連載,還有攝影。某次她去外地旅遊回來,給韓韞看此行的照片,韓韞的手指按得飛快,心不在焉地翻著,匆匆瞥過,而後忽然一驚,急忙倒回去幾張,指著照片上的一個女孩問:“你在哪兒拍的她?”

“她啊,”女友伸過頭來看了一眼,“就在我旅遊那地隨便拍的,賣甜點的老闆娘吧,雖然人胖,但我覺得挺漂亮的,就拍下來了,怎麼了?你認識?”

“黃綠綠,”韓韞站了起來,“她就是黃綠綠。”

女友一愣:“就是你說的那個你因為喜歡她去減肥、去學了幾年芭蕾的黃綠綠?”

“對,”韓韞點頭,“就是她。”

“怎麼可能?”女友蹙眉,“她怎麼看都不像是芭蕾舞者啊。”

“我確定,葉琪,我確定她就是黃綠綠。”韓韞的聲音很急促。

“韓韞,”女友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我還記得這家店,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她吧。”

若我會見到你,時隔經年。我如何賀你,以沉默,以眼淚。

韓韞再見到黃綠綠,已經二十七歲。

他隔著一條馬路遠遠地看著她,她正在那家甜品店裡忙碌,整個人胖了一大圈,胖得好似當年的韓韞,正踮起腳幫一個客人取上層的蛋糕。

韓韞緩緩地走了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也就是在那個下午,他瞭解到了他從未想過的事情的真相。

黃綠綠的媽媽也是一個舞蹈家,與黃綠綠不同的是,她所主攻的方向是爵士舞,小有名氣的時候卻開始無休止地發胖,最後被迫告彆了舞蹈圈。是遺傳性肥胖,她知道這也會遺傳到她的女兒身上,所以嚴禁黃綠綠再接觸舞蹈。

可她偏偏對芭蕾感興趣,拚死拚活地求了媽媽很多次,媽媽才含淚送她去學了芭蕾。

這是一條兩人都看得見最後結果的路。

黃綠綠為了與體內的肥胖症作鬥爭,從十三歲開始每天隻吃極少極少的東西,稍微有哪一頓吃得多,便要靠催吐的方式來保持體形。

她的時間緊迫,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費。

二十二歲的那場失蹤,是因為在家時長期受折磨的胃大出血,她被搶救著送到醫院,在醫院裡媽媽抱著她哭:“我求求你了,綠綠,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了,跳舞比命都重要嗎?”

“是的,比命都重要。”黃綠綠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輕輕地回答道。

然而住院那半個月,她的肥胖症亦開始初露端倪,而由於身體的緣故,她已經無法再用那種極端的維持體型的方式。

“後來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黃綠綠笑了笑,而後側過臉看了看坐在旁邊桌子上的女孩,“那是你女朋友嗎?真漂亮。”

韓韞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已經有些泛黃的小本子,輕輕地推到黃綠綠麵前。

黃綠綠有些疑惑地接了過去,翻開了第一頁。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接著往後翻,最後一頁是她寫著“23歲”的那張,那張紙空白處,已經被韓韞貼上了照片。

是那一年的洛桑國際芭蕾舞大賽的舞台照片,空蕩蕩的舞台,上麵有韓韞寫下的黃綠綠的名字,寫在照片上舞台的正中央。

“那一年的芭蕾舞大賽我去了,”韓韞看向她,“黃綠綠,你就是第一名。”

他向她比畫著:“你是我心中永遠的第一名。”

他向她伸出手去,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的手勢,黃綠綠笑了笑,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裡。

甜品店裡當時單曲循環著的恰巧是克萊德曼的一首小情小調的鋼琴曲,他伸直手臂,她屈下膝蓋,旋轉交錯,她的身體已不再輕盈,動作也有些笨拙,但秋日午後的陽光下,她閉上眼睛的神情格外動人。

後來天色漸晚,韓韞起身告辭,走到門邊的時候女友起身挽住了他的胳膊,兩人一同走了出去。

“心結解開了嗎?”女友問他。

韓韞回頭看了一眼,黃綠綠正在把烤好的麪包從麪包機裡端出來,斜陽從玻璃窗上照下來,她的臉上掛著一層淺淺淡淡的微笑。

“解開了。”韓韞笑了笑,“她現在過得很好,很幸福。”

“那你呢?”女友歪著腦袋問。

“我也很幸福。”韓韞輕輕地拉住了她的手。

後記

我鐘愛的綜藝節目《奇葩說》中曾經有一期的辯題是:你很喜歡一個人,ta好像對你也有些意思,但你通過時光機發現,十年後和你在一起的人不是ta,那麼你還要不要追?這是一道情感類的辯題,然而放在其他情境中也可以適用,你要不要去追尋註定要破碎的夢想?明知結果慘烈,還要不要繼續前行?

如故事中,那個一心想要摘星的黃綠綠。

殘忍嗎?殘忍。為了跳芭蕾的夢想,她不忍浪費任何時間,不惜用任何方式同命運作對,為維持體型催吐。

然而我羨慕這些人,我羨慕能在這個遍地都是六便士的世界裡,有人抬起頭看到了星星和月亮的人。

電影《超凡蜘蛛俠》裡,女主角格溫在畢業典禮上說過這樣一段話:“我們總以為青春是永恒的,實際上並非如此,生命的價值恰恰在於它並非永垂不朽,生命因有限而可貴。現在的我更能體會到這一點,我之所以要在今天說這些,是想提醒大家,生即幸福,不要浪費生命為彆人的想法活,要活出自己的意義,為你珍視的事物奮鬥,心無旁騖,即使最後未能如願,至少我們曾精彩地活過。”

愛一個人也好,愛一件事情也好,愛一個地方也好,彆熄滅你心中的那盞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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