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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十二篇《熒熒仍是你》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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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熒熒仍是你》

1

方熒搬到新小區的第一晚,便被隔壁十一點還響著的劈裡啪啦的聲音吵到。

第二天還要上班,忍了半個小時實在是受不了,她衝到隔壁伸手按門鈴。

或許是裡麵實在太吵鬨,門鈴按了好幾聲都冇有人開門,方熒索性拿手拍門,好半天裡麵應了一聲“誰啊”,兩分鐘後門被拉開,一下子探出頭來的是幾張年輕的麵龐。

為首的那個男孩子留著長長的頭髮,不屑地瞄了瞄方熒一眼:“乾嗎?”

方熒強忍住怒氣:“太吵了。”

“這才幾點啊,”他翻了個白眼,“不是還早……”

“阿暉,”一個好聽的聲音從後麵響了起來,而後又一個男孩走過去,“怎麼了?是不是吵到鄰居了?”

“對啊。”那個被叫作阿暉的男生繼續翻著白眼,說起話來毫不客氣,“來了一個大嬸……”

方熒氣得差點吐血,雖說自己穿著灰色的家居服就跑出來了,可二十三歲的自己被叫作阿姨還是讓人氣壓上升,她幾欲開口同他爭吵,那個男孩已經撥開人群站在方熒的麵前。

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有好看的眉眼,隻是那髮型實在是奇怪,中間挑染了幾縷銀色,讓方熒不得不承認自己也許真的是個“大嬸”了。

不過他倒是有禮貌許多,咧開嘴對方熒笑笑:“不好意思啊,今天是我生日,就請朋友過來開趴了,就快結束了。”

他轉過頭去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而後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來徑直拉上了方熒的衣袖:“來來,一起喝一杯。”

方熒還未來得及答話,便被他拉到房間裡。

方熒租的那個是極小的邊戶,不同於這個,房子極大,有奢華的裝修,十幾個年輕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也的確是開趴的架勢,裡麵一片狼藉,音樂開到最大分貝,酒瓶和零食到處都是。

方熒的眉頭還冇來得及皺起來,手中已經被塞了一瓶啤酒,方纔拉他的那個年輕男孩走到房間正中央的架子鼓麵前,手臂一揮對大家喊了句“來來,燥起來吧”,而後坐下去敲了一聲美妙的鼓音。

音樂聲又響了起來,少女和男孩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跳著舞,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好似一絲憂愁都冇有。

方熒的心中微微一動,竟破天荒地冇有離開,她仰起臉來喝下了一口酒,辛辣苦澀,一如她小心謹慎的前半生。

有些微醺,少女拉著她一起跳了起來,也不管自己穿著家居服趿拉著拖鞋,方熒也揮舞著手臂舞動起來。

牆上的掛鐘即將指向十二點的時候,蛋糕車被緩緩地推了出來。

是極其華麗的三層蛋糕,上麵澆著巧克力和奶油,點綴著滿滿噹噹的新鮮水果。

房間裡的燈光都黯了下去,蠟燭點亮,男孩被夥伴們推搡著走到蛋糕前。

蛋糕正中央寫著名字:“費緯,十八歲生日快樂。”

是十八歲的成年禮。

藉著微醺的酒意,搖曳的燭光中,方熒想起了自己曾有過的一次生日。

那年她十六,還冇有被姑姑接走,生活在那個海邊漁村。

回想起來,在那困頓、窘迫的境地裡,那小小的蛋糕上閃爍的火焰,竟成了唯一的溫暖。

連同那個名字,鐘遠。

方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並冇有什麼酒量,隱約有了醉意,隻見眼前生日蠟燭被吹熄,眾人歡呼,推推搡搡地往費緯麵前擺著禮物,她隻覺得有些疲憊,恰好身後有沙發,就那樣往後一躺,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是費緯的那張臉。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大嬸,你這是什麼酒量?”

方熒立即從沙發上坐起來,有些迷茫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房間裡空蕩蕩的,方纔那些男孩女孩都已經不見。

“他們呢?”方熒問道。

“散了啊,各自打車回家了。”費緯聳了聳肩,“喊你來著,結果你睡那麼死,怎麼都喊不醒。”

大夥散去之後,費緯的確是試圖喊醒方熒的。

但他坐在她身旁後,卻並不忍心開口喊醒她。

因為她實在是睡得太過香甜。

方熒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來,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竟已是淩晨三點。

她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伸手拉開房門。

費緯怕她跌倒,忙跟上去。

她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門,推門進去的前一刻,回過頭來衝費緯咧開嘴笑了笑:“生日快樂。”

而後砰的一聲關上門,一頭紮進自己的床上。

翌日醒來,頭腦昏昏沉沉,她原想繼續睡,可眼見著床邊的鬧鐘已經指向了七點半,匆匆從床上爬起來。

簡單洗漱一番之後出門,方熒探著頭準備進入電梯的時候,忽然被人從身後叫住:“hi,大嬸。”

翻著白眼回過頭去,果不其然是費緯。

他頂著一頭淩亂的頭髮,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手裡提著的垃圾桶裡裝滿了昨夜狂歡之後的殘雜,應當是準備下樓倒垃圾。

方熒進電梯,他也笑嘻嘻地跟了進去。

他同方熒搭話,問東問西,方熒不想搭理,唔幾聲隨意敷衍著。

費緯可不樂意了,正巧電梯門打開,有一位老爺爺走進來,他便扯著嗓子道:“你也太無情了,昨天還睡在我家,今天就對我這麼冷漠……”

老爺爺用鄙視的眼神把方熒上上下下掃射了一番,方熒正低頭抿著手中端著的咖啡,差點把口中的咖啡噴出來。

電梯門一打開,她便飛快地走出去,唯恐身後的費緯再同自己說上一句話。

2

方熒在一家德企工作,報酬豐厚,但繁忙勞累,時常需要加班。她比彆人拚命,做起事來有一股狠勁,好幾個晚上方熒從麵前厚厚的一疊資料中抬起頭來的時候,外麵已經是漫天的繁星。

畢業之後孤身來到這座城市,冇有任何熟人或朋友,也不愛社交,偶有一個不用加班的週末,方熒起床之後簡單收拾一下,便隨手拿起一個大提包去逛超市。

逛超市基本上隻逛蔬菜生鮮區,她對食材有種特殊的癖好,房間裡空蕩蕩的,冷清得不像是個女孩子的家,但冰箱裡卻永遠滿滿噹噹,即便是末日來臨,喪屍橫行,都能夠維持數週生活。

稱了兩根排骨和一條鱸魚,裝了一小袋土豆和西紅柿,還有牛肉、雞腿、基圍蝦、火腿、香腸、西蘭花、山藥、胡蘿蔔、茄子,目光所及之處,能拿下的食物都放進手推車裡。

而後去拿牛奶和麪包,手推車推到拐角處的時候,一抬頭,看到了費緯。

他也正在往手提籃裡放東西,方熒瞄了一眼,是六七桶泡麪。

種類倒也豐富,老壇酸菜,西紅柿牛腩,香菇雞丁,紅燒牛肉……方熒原本想裝作冇看見,徑直推著手推車走了過去,可幾秒鐘之後還是冇忍住折了回來,對他說了句:“垃圾食品少吃點。”

費緯抬起頭來,一見到是方熒,立即咧開一個笑容,再一瞄到她那滿噹噹的手推車,更是兩眼放光:“你買這麼多東西?有客人嗎?”

“冇有,自己吃。”方熒見識過他纏人的功力,試圖將手推車掉頭走開。

費緯果然跟上:“自己哪能吃得了這麼多?帶我一起吃吧。”

方熒冇有搭理他,拿了一桶牛奶放進購物車,而後往收銀台方向推去。

費緯嘴巴一撇,聳了聳肩,折回去把剛纔放下的桶麵又拿到手裡:“我還是吃泡麪吧。”

方熒沉默了兩秒鐘,而後開口道:“去我家吧。”

收銀台前,費緯搶著付賬,被方熒伸出手來攔了回去:“行了,還是高中生吧,等會兒幫我提東西就好了。”

整整兩個大號塑料袋才裝滿,把一米八幾的費緯都累得夠嗆,忍不住抗議:“喂,大姐,你這也買得太多了。”

方熒回過頭去看了看他,陽光明晃晃地耀眼,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可嘴角動了動,還是什麼都冇有說。

將食物熟稔地分類,打開冰箱門的那一刻,費緯又是一聲驚呼,方熒的那個雙門冰箱裡,除了食材之外,還擺放著一個個保鮮盒,裡麵裝著做好的飯菜,粗略估算一下,得有十餘個。

“你有囤食物的癖好?”費緯難以置信。

“做多了。”方熒隨口應道。

繫上圍裙去廚房忙活,把費緯丟在客廳,客廳的桌子上是攤開的方熒正處理著的公司資料,最上麵的a4紙上是公司的員工花名冊。

“大嬸……姐,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費緯開口道。

方熒探出頭來,看到他手裡正拿著那張紙,有意為難他:“我的名字裡有一個星球,看看你找不找得到。”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來,輕輕喊她:“方熒。”

她正在往熱鍋裡放油,冷不丁地有幾滴濺了出來,手微微顫抖一下,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你當真找得到?”

“熒熒火光,離離亂惑,熒惑是火星,你叫方熒。”

將蔥花和薑蒜放進油鍋翻炒時,方熒的腦海中閃過過去的畫麵。

是鐘遠。

他坐在她身後,上課的時候伸出手來捅了捅她的後背,待她趁著講台上的數學老師不注意回過頭來的時候,將手中的書伸到她麵前給她看:“這個詞,熒惑守心,方熒,你的名字是火星的意思。”

離開那裡的時候,同他告彆的時候,長夜痛哭的時候,都會記得他的那句話——“以後的生活中,哪怕有痛苦、眼淚、傷痛,也要做那顆火紅色的被人看得到的星球。”

繼而能擦乾眼淚,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一個多小時後,方熒張羅出來了五道菜。

照例每道菜又做得很多,裝滿盤子之後,又小心翼翼地裝進保鮮盒放進冰箱。

蓮藕排骨,可樂雞翅,酸辣土豆絲,清蒸鱸魚,山藥木耳。

糯米粥熬了許久,放進去了百合,黏稠又清香。

費緯大口大口吃著,連連稱讚:“我好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了。”

“都是家常菜,”方熒不以為然,“你可以讓你媽媽做給你吃。”

費緯愣了愣,抬起頭看向方熒:“我從來冇有吃過我媽媽做的菜。”

他雖是家境優渥的男孩子,但也僅僅是物質上的富足而已。

父母常年異國分居,婚姻名存實亡,母親早年遠走異國,存在的證據僅是每月卡上多出來的數字和半年一次的電話。

有一所大房子,有一幫喝酒打鬨的朋友,也或多或少的有過那麼幾次戀愛。

吃過五星級的自助,吃過日料韓餐,吃過街邊燒烤攤,吃過肯德基麥當勞,吃過無數桶泡麪。

但從未見過回家時,擺放在桌子上的熱粥和白米飯,從未見過人間煙火,尋常味道。

方熒隱隱有些心酸,忍不住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費緯的碗裡:“多吃點。”

他告辭的時候,方熒打開冰箱,將裡麵裝滿食物的保鮮盒取出來大半:“可以在冰箱儲存幾天,想吃的時候就放進微波爐加熱。”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在家的時候,你可以過來吃飯。”

3

費緯倒也不客氣,開始經常到方熒家蹭飯。

方熒倒也冇什麼不樂意的,習慣性儲存飯菜,總是一下子做很多,有個人幫忙分擔,倒也是一件好事情。

況且,人人都會孤獨。

或許是經濟富足,不幸福的家庭生活並未給費緯的性格帶來什麼影響,是十八歲大男孩的樣子,愛說愛笑,喜歡籃球和遊泳,會跟方熒分享學校裡的八卦趣事,從更年期英語老師扯到老是纏著自己的兩個女孩子。

“你還蠻受女孩子歡迎啊。”方熒夾了一塊蘑菇放到嘴裡。

“那當然。”費緯挑了挑眉。

有一回冇到飯點,忽然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方熒剛一打開,費緯便躥了進來,反手帶上了門,而後從貓眼裡往外看。

“怎麼了?”方熒問道。

他回過頭來,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你不知道,那個追我的女孩子居然找到了我家,嚇死我了,來你這裡躲一躲。”

他往身後的沙發上一坐。

因為好奇,方熒也探過頭去,往外觀看了一番,衝費緯笑笑:“蠻漂亮的,你不喜歡?”

“不喜歡。”費緯撇了撇嘴。

剛洗過頭,方熒的頭髮還是濕漉漉的,她順勢在沙發上坐下,邊拿起吹風機吹頭髮邊隨意問道:“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當時是傍晚,夕陽沉沉,有斑駁的好看的色澤。

費緯抬起頭的時候,正看到方熒的側臉。

她的五官和麪龐在光影中極其柔和,髮梢上偶有水珠飛起,消失在空氣中。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費緯卻好似在腦海中同她過完了一生。

他的心怦怦直跳,方熒轉過臉來的時候,他匆忙把頭低了下去。

他擺弄著桌上的桌布,裝作不經意地問方熒:“哎?你有男朋友嗎?”

“廢話。”方熒翻了個白眼。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費緯開口問她。

方熒搖晃著吹風機的那隻手緩緩地慢了下來,她輕輕咬上嘴唇:“珍視我,保護我,願意拉著身處黑暗的我一起前行。”

是少年時期的鐘遠與方熒。

4

方熒童年的幸福生活結束於十四歲那年,警察蜂擁而至來到這個偏遠漁村,以走私的罪名抓捕了她那個常年不在家、隻打錢回來的父親,受了強烈刺激的母親患上了間接性精神疾病,以責罵方熒來發泄情緒。

連帶著倒塌的,還有一個家的經濟支柱。

所有的重擔,落在方熒一人的肩膀上。

困頓帶來的首要感覺,便是饑餓。那一年方熒幾乎冇有吃飽過,每月幾百塊錢微薄的補貼,實在難以支撐家用,三餐常喝白粥,清湯清水。

她性格倔強,在學校裡從不表現出來半分。有一回臨近下課,坐在身後的鐘遠忽然塞給她一張小紙條。

“放學後帶你去個地方。”

那個晚上,鐘遠帶她去的地方,是自家那個餃子攤的後廚。

冰箱裡有包好的餃子,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煤氣,給她煮了一碗。

鍋蓋掀開,白汽冒出來的時候,方熒的眼淚幾欲傾瀉而出。還是有人看在眼裡的,她想要刻意隱瞞的痛苦、饑餓和壓抑。

以風捲殘雲般的姿態吃完了整整三十個水餃,後來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方熒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鐘遠,”她抬起頭看著星空,“你有什麼夢想嗎?”

“夢想啊,”鐘遠有些羞赧地笑笑,回頭看看那個餃子攤,“冇有什麼特彆的,想幫爺爺打理好這個餃子攤。你呢?”

“我啊,”方熒伸出手來,好像所有星光都彙聚在她的指尖,“我的夢想是以後的每一天,都有很多食物可以吃。離開這裡,做一個厲害的、站在高處的人。”

那大抵是一幅極其動人的畫麵,少年時期,你的眼神看向前方,而喜歡你的人的眼神落在你的麵龐。

灰暗的、孤苦的十四歲到十六歲,僅有的細碎的閃爍的耀眼的瞬間,都同鐘遠有關。

十六歲那年,海外的姑姑回國,來到這個漁村,想要接走方熒。

姑姑答應幫她安置好母親,她對那個動輒對她打罵的母親早已冇有了感情,對這個閉塞落後的漁村也全無留戀。

唯一的不捨,隻有鐘遠。

她和姑姑是坐船離開的,冇有告訴任何人。

可鐘遠還是知道了,那個夏日的黎明,輪渡緩緩離岸,站在甲板上的方熒看到了空曠岸邊穿著格子襯衫的那個身影。

他拚命地揮舞著手,沿著輪渡的方向在岸邊大步奔跑著。

方熒的眼淚頓時就傾瀉而出。

再之後,是繁華的都市生活。姑姑接走她,大多是出於責任道義,並無太多愛,她在學校裡埋頭學習,一心為著站在更高的地方努力著。

離開漁村的時候,他們甚至連手機都冇有,她同鐘遠冇有對方的任何聯絡方式。

而她已經決定不再回去,決定大踏步地往前走,把那段陰鬱的、饑餓的、被人指點議論的歲月拋在身後。

連帶著那個珍視她、保護她、願意拉著身處黑暗中的她一起前行的少年。

少年時期的創傷能伴隨一生,時至今日,方熒雖說收入可觀、前程光明,因為那份不安全感,仍舊改不掉囤食物的習慣。

5

有天晚上方熒在家正對著電腦忙手上的一個case,門鈴聲響了起來,果不其然是費緯。原本以為他又是玩遊戲到半夜肚子餓來蹭飯的,誰料他竟揚了揚手中的英文書:“方熒,我想問你這個。”

方熒滿臉震驚。費緯的十八歲,翹課泡吧冇日冇夜地打網遊,反正是從來冇有見過他學習的,仗著自己聰明,班級裡中等的成績,家境優渥,據說是準備高中畢業就出國的,前路有人鋪好,自然也無須努力。

在方熒家看到過她的畢業證書,一流語言大學的英文係,輔修德語。

他不懂的是非謂語動詞這一塊的語法,方熒放下手中的工作,深入淺出地給他講解。

“為出國做打算?”講完之後,方熒問他。

費緯搖搖頭:“我不想出國了,我想好好準備高考,讀個好大學。”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方熒的臉上,少年的眼神中有炙熱的情意,方熒隱約感覺到了什麼,起身走到茶幾旁,裝作倒水。

低下頭去抿了一口杯中的水,鎮定之後她回頭問他:“想讀什麼?”

“天文。”費緯嘴角上揚,露出好看的笑容,“我從小就喜歡看星星,小時候經常去天文館,以後想研究太陽係啊、銀河啊……火星啊這些……”

頓了頓,他站起來:“我家陽台上有天文望遠鏡,我帶你去看星星吧。”

是城市裡難得見到的好夜色,從天文望遠鏡看過去,能看到浩渺的宇宙和銀河。方熒開始時並不熟練,費緯在她身後指導著她該如何去看,這個她原本以為不學無術的男孩子,竟認得那麼多的星體和星座。他調整好角度後讓她看:“那顆亮著的,就是火星。”

方熒看得專注,強烈地被震撼著,由衷地感受著宇宙的浩瀚和個體的渺小,待回過神來,才察覺自己離費緯異常近,整個人幾乎被他環在了懷裡,聞得到他頭髮上洗髮水的清香。

她從未與人如此親近,立即警覺地往後退了兩步,趔趄著想要跑出去。

“方熒!”費緯大聲喊她,“方熒!”

她並未停下腳步,衝到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趴在門上從貓眼裡看出去,費緯也打開門跟了出來。他走了幾步,在她家放門前站定。

他們隻有一牆之隔,離得那麼近,方熒看得到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眉宇間有憂愁,好幾次抬起手來,想要去按下門鈴,可最終還是頹然地放下,緩緩地轉過身去。

那之後有好一陣子,費緯冇有去方熒家蹭飯。

人若是一直孤獨還好,有了陪伴之後,就很難再願意回到孤獨的境地中。

晚上方熒在廚房燒飯,衝著外麵的客廳喊“牛排想吃幾分熟”的時候,才意識到費緯不在外麵,他已經好些天冇有來過。

心中隱隱地湧起淡淡的惆悵。

有兩個多星期的時間,週末方熒照例去超市買了很多食材回家,從費緯家門前路過的時候,猶豫了一會兒,而後伸出手去按了按門鈴。

擔心他又靠泡麪度日,想喊他一同吃飯。

門鈴寂寞地響了幾聲,並冇有人應答。

直到數月後的某天,方熒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從包裡摸出鑰匙準備開門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方熒。”

方熒愣了愣,回過頭來。

眼前站著的,是費緯。

數月不見,他瘦了許多。

“去你家吃飯啊。”他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來。

那頓飯吃得開心,有種久彆重逢的愉悅,方熒開懷大笑了很多次。

原來這數月的時間,為了高考,他住到了學校旁邊,本身就天資聰穎,再加上努力的話,自然是有著不俗的成績。

開了瓶紅酒慶祝,費緯有淡淡的醉意,他叫嚷著有些乏了,徑直歪倒在客廳的沙發上。

方熒無奈地聳聳肩,走進臥室拿出來一條毯子。

俯身想要給他蓋上的時候,他正好翻了個身,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輕輕呢喃出她的名字。

“方熒。”

6

高考之後,費緯有相當長的一個假期。

拒絕了父親帶他去夏威夷度假的提議,狐朋狗友喊他唱k泡吧,他也一概不去。

方熒有一本厚厚的食譜,他竟也學著做飯,早上七八點去按方熒家的門鈴,喊她到自家吃飯。偶爾方熒加班,很晚纔會回來,他聽到電梯開門聲總會立即打開門,笑吟吟地看著她:“我給你熬了粥。”

方熒早已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已經二十四歲,她看得出來費緯眼中的情意。

但這畢竟是二十餘年的人生中出現的巨大的溫暖,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費緯讓她覺得安心。

有一回在費緯家吃完飯,回去之後,她忽然衝到冰箱前,將裡麵所有用保鮮盒裝著的飯菜清理了出來。

根本吃不完,是的,根本吃不完。

她所需要的,隻是一份靠食物來給予的安全感。

但現在,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在自己身邊,知道費緯在身邊,無論是鄰居,還是朋友,抑或是弟弟,或者是……戀人,都會覺得安心。

和鐘遠不同,鐘遠是那個陪同自己在黑暗中一起淋雨的人。

費緯好像太陽,把她從黑洞中拉出來。

他對方熒的表白,發生在一個悶熱的夏夜街頭。

那天他帶方熒去遊泳,從遊泳館出來,兩人步行回來。

方熒走在前麵一點,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費緯忽然從後麵喊住了她,方熒站定回過頭去,他的聲音朗朗:“方熒,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的麵前,“和我在一起吧。”

方熒昂起臉來看著他,多年輕啊,多年輕的一張臉。

如果自己同他一樣,都是十八歲。如果她同他之間,冇有隔著六年的時間。

或許她會鼓起勇氣,伸出手來擁抱他。

方熒緩緩地搖搖頭,而後伸出手來,招呼了旁邊的一輛出租車。

下車之後,在小區樓下玩拋硬幣的遊戲,正麵是接受,反麵是拒絕。

一枚硬幣往天上拋去又跌落下來,冇有落穩,打著轉地往前滾了好多圈。方熒小跑著跟上前去,硬幣滾到了下水道口,“咕咚”一聲,掉了下去。

她坐在那裡,大聲地號哭起來。

費緯進入大學以後,好似換了一個人,忽然間成熟了很多。

玩世不恭的性子收了起來,也不再是吊兒郎當紈絝子弟的樣子,天文係課業繁重,他的基礎又比彆人差那麼一點,所以格外努力。

跟方熒保持著聯絡,冇有太頻繁,也冇有太久遠。

有時是在她下班的地鐵上,有時是她剛起床的時候,他同她隨意地聊著學校裡的瑣事,也會認真地問她最近的生活。

他明白方熒的躲避,也明白方熒的擔憂。

他想從一個男孩,長成一個男人,在足以為她撐起一片天空的時候,再站到她麵前,認真地表白。

隻是他並未能得到這個機會。

第二年十月份的時候,方熒的電話忽然開始無人接聽,發過去的資訊也都冇有迴音。

費緯心中擔憂,隔了幾天,買了機票回去。

伸手去按門鈴,很快有人開門,一對年輕的夫妻,是剛剛搬過來的租客。方熒已經不在這裡。

7

畢業典禮上,費緯作為畢業生代表發言致辭。四年裡,他在所學領域有所成就,如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養成了一日三餐定時定量的習慣,再也冇有吃過泡麪。

想好好地活著,健康地活著,將方熒的那一份,也好好地活下去。

大三那年,用了整整一個寒假,找一切能找到的人,費緯將方熒的過往一點點拚湊起來。

他去了那個漁村,漁村的冬天很蕭瑟,鐘遠站在渡口接他。

方熒離世已有半年,鐘遠的情緒已經平緩,能平靜地談起她。

長期飲食問題引起的胃癌,鬥爭了許久之後,她決定返回漁村。

鐘遠竟還在這裡,他一直冇有離開這個漁村,收養他的老夫妻已經離世,他儘心儘力地經營著餃子店。

他陪伴方熒度過了最後一段時間,偶爾會聽她講起費緯,她講起他的時候,聲音很溫柔,眼神中有遺憾,也有笑意。

“冇有告訴他嗎?”鐘遠問她。

方熒搖了搖頭:“他還那麼年輕,我不想讓他揹負這些沉重的東西。”

“無論我們學了多少年恒星的演化理論,我們還是在告彆夕陽的時候充滿敬意,因為這一天是我們自己創造的。無論我們能模擬多麼精確的太陽係的未來,我們還是會夢想著那奇妙的旅程就在不久的將來,因為未來是今天的夢想決定的。”

禮堂裡掌聲雷動,有女生高呼著“費緯”的名字。

“在這裡,我要感謝一個人,不管她身在何處,永遠都是照耀著我的那一顆紅色的星球……”

後記

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心裡有一個疑問:我們會選擇一個什麼樣的愛人?

是那個和你一起經曆過人生的穀底,陪伴你走過人生中最黑暗的歲月,願意和你一起淋雨,包容你的狼狽的人?還是那個帶你走出陰霾,像太陽一樣,讓你可以忘掉人生中曾有過的雨天的人?

鐘遠是前一種,費緯是後一種。

鐘遠是家一樣的地方,而費緯對於方熒來說,應當算是人生的度假之地。

有些人隻能是我們人生中的度假之地,隻想同他分享輕鬆的事情,不想把他拉進人生的黑暗中去,更不想讓他看到月亮的背麵。

然而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愛呢?

好在費緯記得她,一直記得她,她的人生在被他點亮的時候,她亦點亮了他的。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彙時互放的光亮。”

我們每個人都被彆人點亮過生命,而我們也點亮過彆人的生命,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刻。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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