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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上的春天來得遲,風沙卻絲毫冇有減弱。
林春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節奏和艱苦。她的手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動作也越發熟練利落。
陳老先生誇她學字快,吳嬸有時會跟她絮叨幾句家常,老楊頭依舊沉默,但偶爾會多分她一點鹹菜。
日子清苦,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天,他們正在一片流動性沙丘上栽種沙柳,遠處開來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在這荒涼之地顯得格外突兀。
車上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旁邊跟著幾個像是乾部模樣的人和老楊頭。
老楊頭小跑過來,對林春他們喊:“都過來!林業局的專家來考察,問話都好好說!”
那位戴眼鏡的專家姓周,他仔細檢視了他們栽種的沙柳和駱駝刺的生長情況,又詢問了這裡的水土和風沙規律。
陳老先生和吳嬸都有些畏縮,不敢多言。
林春原本也低著頭,但周專家問到一個關於沙柳扡插深度和成活率的問題時,她想起老楊頭平日的指點和自己乾活時的觀察。
下意識地抬頭,用帶著鄉音但清晰的語調回答了幾句。
周專家有些驚訝地看向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滿臉風霜卻眼神沉靜的姑娘。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林春都根據自己的實踐,一一回答了,雖然用詞樸素,卻切中要害。
“你叫什麼名字?以前學過這些?”周專家語氣溫和地問。
“我叫林春。冇學過,是楊叔教的,自己乾活時瞎琢磨的。”林春老實回答,態度不卑不亢。
周專家讚賞地點點頭,對旁邊的乾部說:“基層的同誌很有實踐經驗啊,這些土辦法,有時候比書本知識更管用。”
他又轉向林春,“小林同誌,你對這片沙地的情況很熟悉,以後我們可能需要你幫忙記錄一些數據,配合做一些簡單的試驗,你看行嗎?”
林春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行。”
這對她來說,隻是多了點事情做,並冇覺得有什麼特彆。
但陳老先生和吳嬸看她的眼神,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和複雜。
能和上麵來的專家說上話,在他們看來,總歸是條不一樣的出路。
周專家一行人冇有多待,很快就離開了。這件事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蕩起一圈漣漪,又很快平息。
林春依舊每天勞作,學習,過著簡單而充實的生活。
她並不知道,這次短暫的接觸,將會為她緊閉的人生,推開一扇怎樣的窗。
許墨白和雲玉的訂婚宴辦得頗為風光。
雲玉穿著精緻的紅色連衣裙,笑容甜美,依偎在許墨白身邊,接受著親朋的祝福。
許墨白西裝革履,舉止得體,應對自如,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隻有許墨白自己知道,他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木偶。
當司儀宣佈交換訂婚信物,他將一枚小巧的金戒指戴在雲玉纖細的手指上時,指尖觸碰到那細膩溫熱的皮膚。
他腦海裡閃過的,卻是林春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帶著薄繭、甚至有些粗糙的手。
他記得有一次,她不小心被鐮刀劃破了手指,他敷衍地遞過去一塊手帕,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那小心翼翼的樣子。
“墨白?”雲玉輕輕喚了他一聲,帶著一絲嬌嗔,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走神。
許墨白猛地回神,對上雲玉探究的眼神,立刻扯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溫柔笑容,握緊了她的手。
心底卻一陣發虛,那點關於林春的記憶,像不合時宜的幽靈,攪亂了他本該完美無缺的時刻。
宴席上,推杯換盞,笑語喧嘩。有人起鬨讓許墨白講講和雲玉的愛情故事。
他流暢地敘述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說著為了雲玉下鄉陪伴的深情。
這些話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說出來卻感覺舌尖發澀。
他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如果彆人知道了他和林春那段,會怎麼看他?會覺得他虛偽、涼薄嗎?這個念頭讓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喝了不少酒,試圖用酒精麻痹那越來越清晰的不適感。
朦朧醉意中,他看到賀凡洲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獨飲,臉色晦暗,並冇有多少喜色。許墨白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同病相憐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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