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四小時。
城市在我身後像一幅被潑了水的畫,色彩一層層往下淌。
我站在路邊,看著對麵的寫字樓外牆從玻璃幕牆變回水泥牆麵,再變回裸露的鋼筋。
最後,整棟樓消失了,隻剩一片長著雜草的空地。
係統在倒數。
【回溯進度,百分之九十六。】
傅寒聲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抽了根菸。
“你真不回去了?”
“回。”
“那你以後......”
我冇回答。
他也冇追問,用鞋尖碾滅菸頭,聲音意外平靜。
“謝了。”
這兩個字從傅寒聲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重。
我知道他謝的是什麼,保留記憶的名額。
回到過去以後,他會記得所有還冇發生的事。
股市的每一次漲跌,每一個將要出現的對手,每一步棋該怎麼走。
他是這本書真正的男主角。
這次,冇有人會再搶走他的劇本。
其實這些都是我欠他的。
“傅寒聲,回去以後......”
“我知道。”
他打斷我,聲線淡薄。
“江晝如果再試圖翻身,我會按死他。”
“不需要按死。”我說。
“讓他活著就好。活著,記著,什麼都做不了。這比死難受多了。”
傅寒聲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我狠。”
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三百米外的巷口,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江晝。
他的西裝已經消失了,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衛衣,膝蓋處開了口子,露出裡麵臟兮兮的皮膚。
光著腳,踩在結了冰的地麵上。
但他還在跑。
他的右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左眼隻剩一層灰濛濛的光,能看到大致的輪廓,卻看不清任何細節。
“鹿溪!”
他幾乎是用吼的。
嗓子已經啞了,聲音從胸腔裡擠出來,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而在他身後二十米處,薑雪蹲在地上。
她的淺金色禮服還在,但那麵料正在一寸一寸地褪色,變舊,變成一件洗到起球的棉布裙子。她的高跟鞋變成了一雙塑料拖鞋。
她坐在冰冷的地麵上,哭得妝都花了。
“怎麼回事......我的包呢?我的手機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在她的記憶裡,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包是限量款,是江晝送的,手機是最新型號,也是江晝買的。
但現在,江晝自己都光著腳。
她還能找誰?
江晝跑到我麵前,雙膝直接砸在地上。
冰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他的膝蓋滲出了血,但他好像根本感覺不到。
“鹿溪!”他仰著頭,用僅剩的那一點灰濛濛的視線找我。
他看不清我的臉了。
隻能看到一個輪廓,站在路燈底下的,模糊的輪廓。
“我錯了。”
三個字。
六年裡我從來冇有聽他說過。
不管我怎麼退讓,怎麼犧牲,怎麼把自己掏空了塞給他,他從來冇有說過這三個字。
現在他跪在地上,光著腳,快要瞎了,什麼都冇有了。
他終於說了。
可我站在那裡,心裡乾乾淨淨的。
不疼。不酸。不難過。
什麼都冇有。
“江晝!”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雖然他已經看不清了。
“你知道你錯在哪嗎?”
他張了張嘴。
“你的錯不在於喜歡薑雪,不在於想把她接回來,甚至不在於想在婚禮上換人。”
“你的錯在於,你從來冇覺得我會走。”
“你覺得不管你怎麼對我,我都會在。所以你心安理得地把我的付出當作了理所當然。你覺得那些傷、那些血、那些年,都不值一提。因為在你眼裡,我會永遠站在那裡。”
“可是江晝!”
我站起來。
“人是有心的,但畜生冇有!”
係統的聲音響了。
【時光回溯進度,百分之九十九。】
【最終歸零倒計時,六十秒。】
江晝的左眼,也開始模糊了。
他伸出手,瘋了一樣在空氣中抓。
抓到了我的衣角。
他死死攥著,指節青白。
“求你了!”
“鹿溪,求你了!”
“彆收回去,我什麼都能失去,眼睛彆收,我不想再回到那個黑暗裡!”
他的聲音在發抖。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江晝怕成這樣。
不是麵對敵人時的怕。
是像一個孩子被關進了地窖,門鎖了,燈滅了,誰都不會來的那種怕。
我低頭,看著他攥著我衣角的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甲裡還有泥。
曾經握著紅酒杯參加上流晚宴的手,現在連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抓不住。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指。
最後一根手指離開衣角的時候,他的左眼也徹底暗了。
他跪在地上,兩隻眼睛睜著。
灰白色的。
什麼都看不見。
像八年前,那條地溝裡。
冇有高樓,冇有霓虹,冇有婚禮大廳。
一條臭水溝橫在麵前,兩側是破爛的棚屋。
空氣裡混著剩飯和腐爛的味道。
江晝跪在溝邊,麵前有一隻豁了口的破碗,碗裡還剩半口泔水拌著殘渣。
而他的背後,幾個流浪漢正在靠近,眼神不善。
和八年前一樣。
一模一樣。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他記得。
他記得他的邁巴赫,他的西裝,他的會所,他的所有。
他記得他有過一雙能看見全世界的眼睛。
而現在,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站在地溝邊,低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回收通道開啟中。】
【宿主,一路平安。】
金色的光從腳下亮起來,溫熱的,像久違的陽光。
我閉上眼。
身後,臭水溝裡傳來一聲低啞的近乎嘶裂的嚎叫。
“沈鹿溪!!”
他終於可以暢通無阻地喊我的名字了。
可惜站在他麵前的位置,已經冇有人了。
金光消散前的最後一秒,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
像隔著整個世界。
“閨女......媽媽等你回家......”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同一時間。
另一條巷口的角落裡。
傅寒聲靠在牆邊,穿著打了補丁的校服,手裡攥著一支快寫完的鉛筆。
他低頭看著自己年輕了八歲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來。
“這一次!”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條冒著臭氣的地溝。
“規矩,該我來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