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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數十年,彈指一揮間。
江南春色正好,書院裡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
秦蓁已是白髮蒼蒼,成了這白鷺書院人人敬仰的山長。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叱吒商海的秦老闆,一身素雅的棉布長衫,眉眼間沉澱了歲月的靜好與通透。
午後,她常坐在那棵最大的桃樹下小憩,手裡握著一卷書,一看便是一個下午。
學子們最愛聽山長講古。
她不說情愛糾葛,隻說家國大義,也說女子立世,當有自己的天地。
“這世上,不是隻有相夫教子一條路。”
她看著台下那些年輕鮮活的麵孔,聲音溫和而有力:“女子立世,當有家國誌,亦當有自在心。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去找到那件能讓你燃儘一生的事情,那便是最好的歸宿。”
一日春深,暖風燻人。
秦蓁在桃樹下又睡著了。
夢裡,冇有刀光劍影,冇有生死彆離。
她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年杏花如雪,她還未及笄,一個眉眼飛揚的少年郎在樹下舞劍,劍光攪碎了一樹繁花。他收劍,她遞帕,他捉住她的手,將一枚花瓣按在她唇上,笑著叫她:“蓁蓁”
她從夢中醒來,眼角竟有些濕潤。
身旁的侍女連忙上前:“山長,可是著涼了?”
秦蓁擺了擺手,看著滿樹爛漫的桃花,忽然就笑了。
她起身,回到書案前,取過筆,在一方素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八個字。
“往事如煙,餘生似錦。”
江南春色正好時,南疆的雨季卻格外漫長。
衛崢病倒了。
自鷹愁澗大捷後,他先是鎮守北境十年,將蠻夷打得聞風喪膽,再不敢南下牧馬。
而後,南疆再生禍亂,他又主動請纓,一去又是二十年。
他成了大燕南邊的一座山,一道不可逾越的長城。
皇帝的聖旨一道接著一道,召他回京榮養,封公拜相,極儘恩寵。
他都拒了。
“臣是軍人,當死於沙場,馬革裹屍,是為大幸。”
他的回奏,一如既往的簡短,也一如既往的決絕。
他躺在南疆簡陋的將軍府裡,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雨,腿上的舊疾在陰濕的空氣裡疼得刺骨。他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唯獨那雙眼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清明如星。
彌留之際,他將明安叫到床前,聲音已是氣若遊絲。
“我死後葬我於南疆最高的山巔之上”
他喘息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要麵朝南方。”
明安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衛崢卻笑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露出一絲少年時的快意。
“如此便能看見了”
看見什麼,他冇說。
話音落下,他便永遠地閉上了眼。
三軍縞素,萬民同悲。
明安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一生所餘,竟是如此簡單。
一副早已斑駁的舊鎧甲,幾卷被翻爛的兵書,還有一張繪製精細的北疆地圖。
明安展開那張地圖,目光落在圖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西山古道上,那是他們最後一次並肩作戰的地方。
他下意識地將地圖翻了過來,卻在背麵,發現了一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字跡。
字跡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依舊能辨認出那熟悉的風骨。
“蓁蓁安好,天下皆春。”
明安愣在原地,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終於明白,將軍最後那句能看見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想看見的,不是北境的風雪,而是江南的春光。
史官筆下,寥寥數語,記下了他的一生。
“鎮國公衛崢,一生未娶,鎮南疆,著兵書,恤孤弱,卒於任上,諡號忠武。”
北疆的草原上,牛羊遍地,牧歌悠揚,蠻人與漢人互通商貿,再無戰事。
江南的水鄉裡,千帆競發,書聲琅琅,一片錦繡繁華。
這盛世,如他們所願。
這世間情愛,或許並非都要長相廝守。
有人用離彆鑄成了劍,守護了想守護的江山,有人用傷痛換來了翼,飛向了屬於自己的蒼穹。
山高水遠,歲月漫長。
他們最終,都成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也成了彼此記憶中最明亮的一顆星辰。
春風明月,江湖廟堂。
此後,各渡各的舟,各往各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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