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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江南,春分。
秦蓁坐在臨河的窗邊,手裡捏著一枚剛從賬房送來的玉算盤,指尖撥弄,清脆作響。
窗外是自家船行碼頭上,夥計們正將一船船的絲綢茶葉搬運上船,吆喝聲混著水鄉特有的濕潤水汽,撲麵而來,是人間最踏實的煙火氣。
她如今是這江南一帶無人不曉的秦老闆。
南來的布,北往的茶,西域的香料,東海的珍珠,秦家的商隊幾乎踏遍了大燕的每一寸土地。當年皇帝賞下的金銀,被她化作了流動的活水,開商路,設善堂,收容流民,救濟孤寡。
那些曾與她一同在山裡討生活的兄弟,如今變作她手下最得力的掌櫃,是護送商隊最勇猛的鏢師,他們活在了陽光下。
“還在忙?”一個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秦蓁回頭,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杏仁酪走了過來。
他眉目清秀,氣質溫雅,是仁心堂的坐館大夫,溫瑜。
也是她成婚三年的夫君。
三年前,他在善堂義診,救活了一個染了瘟疫的孩子,自己卻倒下了。
是秦蓁守了他三天三夜,用山裡學來的土方子,硬生生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後來,他便再也冇離開。
“今年的新茶,西域那邊催得緊。”
秦蓁放下算盤,接過那碗杏仁酪,甜香的氣息讓她眉眼都舒展開來:“你今天不坐堂?”
“想你了,便來看看。”
溫瑜笑著,很自然地拿起帕子,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點奶漬。
“商隊的事,交給底下人就是,彆太累了,你肩上的舊傷,一到陰雨天就疼。”
秦蓁看著他,心裡是一片安然的平靜。
她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上誰,可溫瑜的出現,像一味溫補的良藥,慢慢撫平了她心底那些早已結痂的傷疤。
同一片天空下,北境,風雪依舊。
衛崢站在城牆上,玄色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五年了,他駐守在這裡,成了這片苦寒之地名副其實的定海神針。
蠻夷再不敢來犯,邊境的百姓安居樂業,甚至開辟出了新的田地。
他身上的戾氣早已被這無邊無際的風雪磨平,剩下的,隻有深入骨髓的沉寂
他治軍極嚴,卻也愛兵如子。
他會記得每個百夫長的名字,會在冬日裡親自巡查營房的火盆夠不夠旺。
將士們敬他,也怕他,說將軍的心是鐵做的,血是冰的。
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最高的烽火台上,望著遙遠的南方。
他聽說那裡四季如春,草長鶯飛,與此地截然不同。
他會想,她在那樣的山溫水軟裡,是不是已經將這北境的風雪徹底忘了。
這年夏末,秦家的商隊遇到了一點麻煩。
通往西域的商道上,新出了一夥沙匪,極其凶悍,連著劫了好幾支商隊。
那條線,秦蓁已經兩年冇親自去過了。
“我去吧。”飯桌上,秦蓁對溫瑜說。
溫瑜給她夾菜的手頓了頓,終究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
“我讓老張他們幾個最好的鏢師都跟著你,萬事小心,早去早回。”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秦蓁喜歡這種蒼涼壯闊的景緻,它讓她覺得自己骨子裡的那點野性,還冇有被江南的溫柔鄉徹底磨滅。
意外,發生在一處名為鬼哭峽的隘口。
數十名沙匪從兩側的山壁上呼嘯而下,刀口舔血的凶悍之氣,遠非尋常馬賊可比。
秦蓁的鏢師們雖勇猛,但對方人多勢眾,很快便落了下風。
秦蓁抽出馬鞍旁的長劍,目光冷靜。正當她準備親自衝入戰局時,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彷彿擂響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一支黑甲騎兵,如離弦之箭,從峽穀的另一頭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中一杆纓槍使得出神入化,隻幾個呼吸間,便將匪首挑於馬下。
沙匪們瞬間潰不成軍,四散而逃。
秦蓁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騎兵秋風掃落葉般解決了戰鬥,看著那個為首的將軍,勒住馬,緩緩調轉過頭。
風沙迷了眼。
隔著五年光陰,隔著生死彆離,他們再一次,四目相對。
他瘦了,輪廓愈發冷硬,像被冰雪雕刻過。
眼她也變了,眉宇間的張揚被歲月打磨成了從容。
衛崢翻身下馬,一步步向她走來。
晚間,商隊在峽穀外的一處綠洲紮營。
秦蓁與衛崢,就坐在篝火旁,像兩個許久未見的老友。
“這些年,過得好嗎?”是他先開的口,聲音比記憶中更沙啞。
“挺好的。”秦蓁撥弄著火堆,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柔和而溫暖:“生意還過得去,在江南開了幾家善堂,收留些孤兒
我成婚了,他是個大夫,人很好。”
她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衛崢握著水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秦蓁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如此,甚好。”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喉結滾動,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嚥了下去。
“你呢?”秦蓁問。
“我?”衛崢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風沙的味道:“守著這片地,看著他們娶妻生子,也挺好。”
再無他話。
夜深了,衛崢帶著他的人離開。
商隊的夥計們圍著篝火,拉著她一起跳舞。
秦蓁笑著跳著,那肆意的笑聲,灑滿了整片沙海。
遠處的沙丘上,衛崢勒馬而立,遠遠地看著那個在火光中旋轉大笑的身影。
他終於調轉馬頭,消失在深沉的夜色裡。
此後許多年,北境的鎮北將軍,依舊會在每個月圓之夜,登上最高的山丘,靜靜坐上一晚。他聽著大漠的風聲,像極了南國溫柔的潮聲。
眼前,總會浮現出那個夜晚。
她一襲簡袍,在西域的落日餘暉下,圍著篝火,放聲歌舞。
那是他的心,唯一到過江南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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