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接赴任直隸總督之旨】
------------------------------------------
同治七年(1868)閏四月,江南已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初夏光景,時任兩江總督的曾國藩從江寧出發了。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確:沿途視察江南水陸各營,然後到上海視察江南製造總局的各項工程。事畢之後,再乘輪船返回江寧的兩江總督衙門。
這一趟出行,讓曾國藩感慨良多。
江南製造總局,正在朝著預定的目標大步前進,這是值得欣喜的地方,可讓人憂慮的地方卻更多。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科技創新要從娃娃抓起”這些流行於二十、二十一世紀的新口號,離曾國藩的年代還很久遠,但曾國藩卻已在那個時代超前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隨著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和金陵機器製造總局的相繼創立,曾國藩很快意識到,人才短缺是眼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機器再好,無人會用也是徒勞。為此,他聽從了容閎的建議,在江南機器製造總局附設了一個兵工學校,從各地挑選了一大批有誌於機器製造者入學學習,為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和金陵機器製造局培養技術人才。
另外,因為很多機器都是從西方購入,操作人員需要有良好的英語基礎才行。曾國藩又設立了一個翻譯館,由徐壽負責。除了招聘包括傅雅蘭、偉烈亞力等幾個西方學者外,還召集了華蘅芳、季鳳蒼、王德鈞、趙元益等略懂西學的人。
翻譯館內,這些人常常通宵達旦地工作。他們克服了重重語言障礙,終於翻譯出數百種西方科技書籍。這些書籍介紹了西方科學技術的基本知識,反映了當時西方科學技術的基本發展水平及發展動向,對於近代科學技術在中國的傳播起到了很大作用。
通過這些翻譯書籍,世界在曾國藩麵前豁然開朗。他才知道,彼時的歐洲原來早已進入工業時代,而大清卻仍在閉關鎖國的安魂曲中沉睡不醒。曾國藩開始了更為冷靜深遠的思索:強國之路到底要靠什麼?靠這些冷冰冰的機器嗎?可這一堆機器如果冇有懂得操作使用的人才,又有何用?接下來,曾國藩該著手考慮的是如何培養一批既懂得西方語言又懂得科學技術的可用之人。
曾國藩與他手下所籠絡的精英們邊摸索邊實踐,終於在這年八月成功研製出江南造船廠的第一艘輪船。
八月十三日這一天,容閎親自駕船由上海趕往江寧,讓曾國藩登船試航。
這艘被取名為“恬吉號”的新船,比先前的“黃鵠號”要大得多,船上各種設備也要先進得多。曾國藩興致勃勃地登船,裡裡外外都檢閱了一番,然後讓容閎開足馬力,向江寧上遊的采石磯開去。
那天天氣極好,晴空萬裡,江風習習。“恬吉號”乘風破浪,如一隻鋒利的犁鏵,犁破平靜的長江水麵,一直向采石磯開去。
曾國藩坐在船艙靠窗的地方,一任江風吹拂。雄渾的長江,在“恬吉號”身下飛快地後退。與先前坐“黃鵠號”時那種又慢又悶的感覺已完全不同,一股雄壯之情再次由曾國藩的心中升騰而起。他所渴望的中興之路,已越來越清晰可觸。如這艘在長江江麵上破浪前進的“恬吉號”一樣,他希望能載著大清駛向希望的彼岸。
現在,形勢的發展都在朝著曾國藩預定的目標有條不紊地前進。兩江總督之任,可以讓他放手大膽地去興辦洋務,他在努力恢複著因戰亂而慘遭破壞的戰後經濟和文化,同時也在密切關注著西北的左宗棠。
因天京攻陷後左宗棠對他的參劾,二人生怨,已許久不通音信。但對於左宗棠的事業,曾國藩一如既往地支援。他給左宗棠推薦了最得力的乾將劉鬆山。初任陝甘總督的左宗棠缺餉嚴重,曾國藩則不遺餘力地給予大力支援,在兩江財政也極為緊張的情況下,儘力為左宗棠供餉。國家長遠利益麵前,個人的恩怨得失又算得了什麼。曾國藩和左宗棠其實都有這樣的胸懷。
可曾國藩終究還是冇能繼續將這個強國之夢做下去。他的中興夢想,被清廷一道新的諭旨中斷。
同治七年(1868)六月二十八日,在東撚軍宣告失敗半年之後,西撚軍被困於黃河、運河、徒駭河間,全軍覆冇,曾國藩一直懸於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清廷的大力賞封,他和弟子李鴻章都在被重賞之列,算是徹底撫去了他出師剿撚勞而無功的鬱悶。
此時,讓曾國藩暗中欣喜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官文的職務被免。因為在平定西撚過程中作戰不利而受到清廷嚴責,官文被免去直隸總督一職。多年的死對頭也有這天,曾國藩雖不能說幸災樂禍,但至少心裡的惡氣稍得平展。可他哪裡想到,官文的被免職,給他帶來的卻是一場災難。
官文被罷免直隸總督職,由曾國藩頂上。清廷的上諭很快就下來了,讓曾國藩赴直隸總督任。
直隸——直屬京師者,天子腳下最近的一個省,其位置之重當然不言而喻。全國各地總督中,直隸總督位列大臣之首。
麵對這樣的一個肥差,曾國藩卻是既驚且懼。
他根本冇有想到,這個位置會落到自己頭上。
彼時,國內外形勢凶險複雜,直隸直接擔任著護衛京師的重任,與清廷和洋人打交道自然最多。像官文那樣老奸巨猾的滿洲官員,最終都難免落得一個被清廷嫌棄怪罪的下場,何況他一個漢人官員?恐怕他在直隸總督任上也未必能待得久。與其如此,倒不如直接辭謝。
其幕僚趙烈文也認為,清廷如此動作,違反一般常理,但其中深意卻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可上諭下來,不得不從。曾國藩匆匆安排了一番,於同治七年(1868)十一月初四,由江寧登舟啟程,趕赴直隸總督任。
依照老規矩,在赴任前曾國藩須先進京麵聖。
從江寧到京師,漫漫兩千多裡路,曾國藩一行走了一個多月,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抵達京師。
此時,北京已是風沙漫漫的嚴冬了。
自鹹豐二年(1852)離開京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七年。當曾國藩乘坐的綠呢轎進入彰義門,穿過廣安門,在狹長的街道上緩緩行進時,他竟然忍不住雙眼發熱。輕輕掀起轎簾,簾外的景物似是而非,好像比十七年前還要蕭瑟破舊了。
十七年的風霜雨雪,把曾國藩記憶中的繁華京城吹打盪滌得越發破敗了。再低頭看看自己,這十七年的光陰,比自然界的風沙還要厲害。那些來自戰場上的糾結與失意,來自官場同僚的諷刺挖苦與打擊,來自朝廷的疑忌與壓力……這一層層、一重重的風刀霜劍,已然把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官場寵兒完全變成了一位老態龍鐘之人。
他頭髮鬍鬚灰白,視力模糊,記憶力也越來越差。而他不知道,他十七年來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保衛眼前這座天子之城嗎?可這座城卻好像比十七年前還要破敗。為了拯救天下蒼生嗎?可天下多少蒼生卻是死在了他的手上。還是為了流芳千古?可他在某些人的眼裡卻已是遺臭萬年。曾經那做千古完人的理想,早已被這十七年的歲月滌盪得麵目模糊。
如此思前想後,曾國藩來時僅有的那一絲激動之情也漸漸消退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沮喪與落寞。
無可否認,大清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大有江河日下之勢,他所謂的中興夢想也許真的就隻是黃粱一夢。
到達京師的當天,曾國藩先在東安門外金魚衚衕的賢良寺住下來。那天傍晚,吏部侍郎親自來賢良寺傳旨:賞曾國藩紫禁城騎馬,明日養心殿兩位皇太後及皇帝召見。
曾國藩跪地接旨,一顆心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膛。他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那一夜的賢良寺內,儘管長途跋涉風塵仆仆,曾國藩已經疲憊不堪,但他躺在床上,仍然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對於明天的召見,他是又懼又怕,但也有隱隱的期待。
尤其是那個女人——那拉氏慈禧太後,更是讓他無法揣測。
她曾在執政之初大放軍政大權給曾國藩這樣的漢人官員,使得大清的東南半壁江山儘落漢人之手,這讓曾國藩等人感恩戴德拚儘老命也要為清廷效勞。可以說,冇有那拉氏,就冇有曾國藩後半生的聲高望隆。她理應是曾國藩應感激之人。
可她的政治手段之高之陰,又讓曾國藩膽戰心寒,連奕䜣都不是她的對手,何況他區區一個總督。此次赴任直隸總督之任,不用說也是她的主意。可她此舉是何用意?
曾國藩想得頭昏腦漲,卻理不出半點頭緒。時間一分一秒嘀嗒嘀嗒地溜走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