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1. 興辦洋務

【1. 興辦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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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三十歲那年曾立下宏誌：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要做一個天地之完人。他的宗旨：治世，是救人。而治世之道，當以致賢養民為本，以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語一默來涵養民風、感染他人，繼而改良社會風氣。這樣的宏大誌向，讓他的目光所及，比當時的清朝統治者還要深遠。

轟轟烈烈的太平天國已經被鎮壓下去了，曾讓曾國藩無功而返的撚軍也已被剿殺。曾國藩保住了晚清的江山，也為自己留下譭譽不一的千古議論。放眼大清國內，攪擾朝廷不安的內部矛盾正日漸得到緩解。但那些具有深謀遠慮的人，決不會為眼前暫時的歌舞昇平而稍鬆一口氣。因為他們知道，大清最大的敵人，正由國內轉向國外。

第一次鴉片戰爭，第二次鴉片戰爭，割地、賠款、開放通商口岸，西方列強從大清占儘了便宜，他們貪婪的野心卻也因此越發膨脹，清廷的軟弱與落後隻能換來更多的外夷欺淩。

“以夷製夷，強我中華”，還在鎮壓太平天國期間，曾國藩就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就是要向西方學習興辦洋務，藉助西方的力量來增強大清國力，進而抵製西方列強對大清的欺淩。隻是，那時候，他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對付太平軍上，那顆興辦洋務的種子也就生長孕育得極為緩慢。

其實，曾國藩倡導興辦洋務，非他首創。他也是受一個人的影響，這個人就是魏源。

魏源（1794—1857），湖南邵陽人，清代著名啟蒙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魏源比曾國藩大十七歲，他倆算是同代人，又是老鄉。還在魏源出任東台、興化知縣期間，他依據林則徐所輯錄的西方史地資料《四洲誌》，參以曆代史誌和明代以來的《島誌》及當時的夷圖夷語，編成了《海國圖誌》五十卷，後經一遍遍修訂、增補，到鹹豐二年（1852）擴充為百卷本。

《海國圖誌》囊括了世界地理、曆史、政治、經濟、宗教、曆法、文化等多方麵的知識。在其中，魏源還對強國禦侮、匡正時弊、振興國脈之路做了種種探索，提出“以夷攻夷”“以夷款夷”以及“師夷長技以製夷”的觀點，主張學習西方製造戰艦、火械等先進科學技術。對選兵、練兵、養兵之法及如何改革加強大清的軍隊，也提出自己的建議。那時候，魏源已經意識到西方列強的虎狼之心。他提倡創辦民用工業，允許私人設立廠局，以努力使國家富強。

《海國圖誌》成書後，魏源曾送了一套給正在家鄉的曾國藩。曾國藩一拿到書就被深深地吸引了，他尤其讚成魏源提出的“師夷長技以製夷”的觀點。因為當時正是太平天國戰爭期間，使得他無暇他顧，也就暫時把那些想法擱置了起來。

鹹豐十一年（1861）八月，被太平軍占據達九年之久的重鎮安慶被曾國荃率軍收複。曾國藩進駐安慶之後，就曾試圖努力恢覆被戰爭破壞的封建文化。為安撫安徽士子，曾國藩修葺書院，每月按期課試，校閱典籍，對其中的優秀者，他甚至拿出自己的養廉銀來獎勵他們。一時間，皖中人士對曾國藩莫不感恩。

其實，那時曾國藩在安慶所做的得人心之事還遠不止這些。他還在安慶成立了安慶內軍械所，小心翼翼地邁出興辦洋務的第一步。

彼時，與太平軍的戰事雖取得了很大進展，圍攻天京的關鍵之戰還在緊張策劃籌備中。但曾國藩還是於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與心思，來關注辦理洋務事宜。他調來在廣東辦理洋務的丁日昌負責此事，又與當時的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左宗棠、江西巡撫沈葆楨等寫信聯絡，招賢納士，廣招軍事製造方麵的技術人員。

富國強兵，抵禦外侮，這是支撐曾國藩興辦洋務的主要動力。但也不能否認，曾國藩精心研製的那些槍炮，要對準的不僅僅是域外夷人，也包括活躍在前線的太平軍、撚軍。

安慶內軍械所是中國第一家軍工企業，主要製造戰爭所需要的子彈、火藥、炸藥包等，同時也負責對損壞槍械、大炮等武器的修理。

因為是前無仿者的第一家，曾國藩等人無疑是摸著石頭過河。

在軍械所創立之初，要財力冇財力，要技術冇技術，要人纔沒人才……可說是一窮二白，一無所有。廠房倒是定下來了，但因為連一張像樣的圖紙都冇有，卻遲遲開不了工。就像當初創建水師時一樣，這一次又是白手起家。

很多親信朋友都覺得此事不靠譜，紛紛進言相勸，讓他罷手。這其中，冷嘲熱諷者也大有其人。曾國藩卻不為所動，每天都要到軍械所大院內走幾趟。偌大的院子，空空蕩蕩，冷冷清清，隻有曾國藩寂寞的足音敲打著大院的沙石路麵。一個又一個計劃在他時緊時舒的眉宇間誕生，又被他猶豫著否定。

那時候，常州有一對姓徐的父子——徐壽、徐建寅，還有一個叫華衡芳的，算是這方麵的專業人才。曾國藩幾經打聽後找到這三人，將他們接到安慶。曾國藩以極高的禮遇招待，給他們開出的薪水竟然比他自己每月的俸銀還要高。

知識分子最怕這樣的尊重，三人一商量，又把龔芸棠、張斯桂、李善蘭等人請來。這便是安慶內軍械所的第一批骨乾精英。

按照徐壽等人的要求，丁日昌又依照相關的標準，招募了五十名工人。

安慶內軍械所終於開工了。

到同治元年（1862），安慶內軍械所不僅能夠批量生產普通的槍械、子彈和開花炮，還製造出了我國第一台蒸汽機。同年底，試製成一艘小火輪，成為日後“黃鵠號”的雛形。到同治二年（1863）初，安慶內軍械所工人已達到近兩百名，並開始生產各種劈山炮。至此，軍械所已初具規模。

“全用漢人，不雇洋匠。”這是曾國藩在建立安慶內軍械所之初就立下的規矩。在整個過程中，他真的冇有聘請一個洋人蔘與，全靠著數位中國技術人員摸索籌建起來，是中國人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起來的第一家近代軍事工業企業，因為有安慶內軍械所的技術探索與經驗積累，纔有了後來李鴻章創辦的金陵機器製造總局和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後來左宗棠在福州創建船政局，其實也是受曾國藩的啟發與鼓舞。

安慶內軍械所的創立，拉開了晚清洋務運動的序幕。大清中興第一人，名副其實當屬曾國藩。

安慶內軍械所籌建開工，曾國藩日夜都在關注著它的生產進度和產品。但他很快就發現，儘管現在已經解決了製造難題，但那些產品的試用結果卻讓人極為沮喪。無論是開花炮、劈山炮還是小火輪、蒸汽機，其效能都遠不如外國的好。

為了慶祝第一艘小火輪研製成功，曾國藩在首航日冒著酷暑親自登上小火輪，結果差點冇被悶死。

曾國藩終於明白，以這樣的技術與發展速度，莫說強國強軍，連國內的農民起義軍可能都對付不了，更不用說抵禦外侮了。看來還是要像魏源所說的那樣，要“師夷長技以製夷”，找真正懂得西方技術的人來督導才行。

那時，在上海有一位叫張斯桂的人，很早就隨族人到南洋闖蕩，後來在英國一家煤礦廠學習管理和開礦。回國後，在上海一家洋行做買辦，與江蘇巡撫薛煥經常打交道。

曾國藩聽薛煥講起張斯桂在海外的經曆後，便迫不及待地把張斯桂請到自己的簽押房，親自向他詢問請教，並問他是否有好的精通西方文化與技術的人才推薦給他。

張斯桂幾乎想也冇想就說出“容閎”兩個字來。

容閎，中國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外交家和社會活動家，也是第一個畢業於美國耶魯大學的中國研究生。他自幼就去美國學習，對西方各國可謂瞭如指掌。

張斯桂對曾國藩說，若是想把安慶內軍械所發展壯大，非此人不可。

曾國藩眼前一亮，他現在急需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刻不容緩，曾國藩讓張斯桂趕緊給容閎修書一封，就說兩江總督曾大人想請他到安慶一敘。

說起來，這張斯桂與容閎也不過是泛泛之交。忽然收到張斯桂熱情洋溢的邀請信，容閎倒被嚇著了。彼時，容閎在九江經營著一家茶行，在接到此信之前不久，他纔去天京，與洪仁玕有過一次短暫的交談。現在忽聞兩江總督大人有請，想必與此事有關，容閎哪裡還敢前去。

再說曾國藩自從聽張斯桂說信已發出，就日盼夜盼，等著容閎來。等來等去，卻連容閎的影子也見不到。某日與李善蘭聊起來，想不到李善蘭竟然也認識容閎，而且二人關係還頗不錯。他對曾國藩講，以他對容閎的瞭解，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誤會，他可以再寫信去試探一下。

據曾國藩的意思，張斯桂又修書一封，李善蘭則連發兩封，眾人齊力，終於把容閎請到了安慶。

容閎是衝著與李善蘭的老交情來的，也衝著曾國藩的求賢若渴而來。但他來時可能不會想到，他的到來，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整個大清王朝的命運。

曾國藩自身才華中等，卻靠著出色的識人相人之術籠絡了幾乎晚清的所有名流名士，左宗棠、胡林翼、江忠源、李鴻章、郭嵩燾、丁日昌、楊嶽斌、彭玉麟、容閎……這些在晚清曆史上的風雲人物，是各個領域裡的人中龍鳳，個個身懷絕技，都曾為曾國藩提拔或重用。曾國藩的偉業，也正是在這些人的支撐幫助下，一步步走向輝煌的。僅從曾國藩幕府走出來的巡撫、總督就達三十餘人，這在中國曆史上是極為罕見的。

據說，晚年的曾國藩每見一個生人，都有一個特殊習慣：見到客人先不說話，而是盯著客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這在中國古代被稱為“望氣”。是說尊長在麵見晚輩或下屬時，首先要通過靜靜地觀望來確定對方的為人品行，實為相人術的一種。在曾國藩的日記裡，每見一個重要客人，他都會如實記下自己的感受，走進他幕府的每個人都經曆過這道考覈。

彼時，為籌辦安慶內軍械所，曾國藩大營中聚集了不下兩百名各方麵的高階人才，他的幕府裡也是人才濟濟。但曾國藩一見容閎，還是被他不凡的見識所吸引。

同治二年（1863）九月，容閎第一次在安慶見到曾國藩，商討洋務事宜。這個場景同樣給他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

長達幾分鐘的默默打量與對視，曾國藩從容閎的眼睛裡看到了勇敢和堅毅，認定他可以做一名優秀的軍人。他對容閎說：“從你的相貌可判斷出，你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軍人，因為我從你的眼睛可以看出你是一個勇敢且具有指揮才能的人。”但容閎卻並不想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他對曾國藩婉言謝絕：“我也許有軍人所需要的勇敢，卻缺乏相應的軍事訓練。”這讓曾國藩不禁有些失望。但容閎接下來的回答，又讓曾國藩的臉色舒展開來。

欲為中國謀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業當從何處著手？這是曾國藩最迫切想要知道的。容閎卻似乎對曾國藩的這一問題早有預料，他不慌不忙地建議道：“應先立一母廠，再由母廠造出其他各種機器廠。”

在接下來長達幾十分鐘的對話中，容閎就建立何種機器分廠侃侃而談，提出了一份詳細的建議。

曾國藩拈鬚聆聽，時而擰眉沉思，時而微笑頷首，卻並冇有當即表態，弄得容閎心裡倒冇了底。

一週後，容閎卻意外地接到曾國藩讓他赴美購辦機器的通知。曾國藩從上海道衙門和廣東藩庫撥了八萬八千兩白銀由容閎支配。為了讓容閎辦事方便，曾國藩還特意上了一個密保，賞賜容閎五品軍功，賞戴藍翎。聖諭下來時，容閎正在安慶緊張籌備。他既驚喜又感動，決定跟著曾國藩好好大乾一場。

同治四年（1865）八月，曾國藩正星夜兼程奔赴剿撚戰場，但他還是冇有放下對機器廠的關注。他和李鴻章用容閎從美國買回的機器，於這年九月二十日在上海成立了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由丁日昌總辦一切，徐壽出任襄辦，容閎則以候補同知入局辦事。

後來的事實證明，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的成立，對清朝的軍事力量和重工業生產都有著重要的提升作用。按照曾國藩的指示，不久之後，署理兩江總督的李鴻章又把安慶內軍械所遷到金陵，成立了金陵機器製造總局。

這樣，曾國藩從此向“師夷長技以製夷”的強國之路邁出了紮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