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4. 陷入困境

【4. 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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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製訂好的圍攻計劃，被曾國荃全盤打亂。為消除清廷對兄弟二人的疑忌，曾國藩可謂煞費苦心。好在清廷對他們的態度讓他倍感欣慰，可他還冇來得及鬆口氣，李秀成就已向曾國荃發起了進攻。

自建湘軍以來，曾國藩也是身經百戰，什麼樣的大風大浪不曾見過？甚至連生死都已看淡。可這一次，他還是坐不住了。

“餘兩月以來十分憂灼，牙疼殊甚，心緒之惡甚於八年春在家、十年春在祁門之狀。”同治元年（1862）十月二十四日，在給兒子曾紀澤、曾紀鴻的家書中，曾國藩如此寫道。他甚至急切地盼望兒子能前來，父子一敘，或可稍減他的憂慮。

彼時，曾國藩擔憂九弟曾國荃的安危是其一，他更關注的是整個湘軍的命運。如果這次曾國荃軍一旦頂不住，為李秀成大軍所滅，接下來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攻陷天京城也許又將變得遙遙無期，而他數年的苦心經營也許因此毀於一旦。

在這種急劇的憂灼中，六神無主的曾國藩再次向清廷奏請簡派親信大臣前來督辦江南軍務。也許，那是曾國藩目前能為自己尋找的唯一一條退路。

可那條退路還是被堵死了——清廷駁回了曾國藩的奏請。

環顧四周，此時能支援曾國荃的力量要麼遠走，要麼被太平軍阻斷在來天京的路上，曾國荃軍成了名副其實的一支孤軍。而圍攻他的李秀成，顯然是抱著要將他一舉殲滅的目的來的。天京城外，李秀成大軍槍炮齊鳴，對曾國荃部日夜輪番攻擊，一波退下，另一波又圍攻上來，以數十萬大軍的絕對優勢將曾國荃的兩三萬人馬團團圍困。

更為糟糕的是，彼時，軍中正疫病流行，很多湘軍將士都已病倒病死，戰鬥力嚴重削弱。這種種困境，曾國藩都瞭如指掌。曾國藩相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甚至對湘軍將士們說過九弟是自踏死地之類的氣話，但不到最後一刻，他也從不輕言放棄。這是曾國藩做事的一貫風格。

眼下能解曾國荃之困的，也許隻有在家丁憂的李續宜了。

同治元年（1862）七月，時任安徽巡撫的李續宜回籍丁憂，曾國藩兼署安徽巡撫，李續宜所部軍隊，悉歸曾國藩調度。但曾國藩深知自己無帶兵打仗之才，縱有軍隊在手也徒勞無益，此時唯有請李續宜奪情出山。

在給李續宜的信中，曾國藩將自己在那段時間的驚恐與痛苦描述得淋漓儘致：“鄙人心已用爛，膽已驚碎，實不堪再更大患。”

關鍵時刻，向部下大打感情牌，曾國藩屢試不爽。

除向李續宜寫信求助求他出山之外，曾國藩又派幕僚趙烈文前往上海，向李鴻章求助，要求李將原屬曾國荃指揮的程學啟四千人調往天京支援曾國荃。彼時的程學啟正被李鴻章重用，他哪裡肯放行，但老師的麵子又不能駁，李鴻章最後派出原有的守城部隊開赴天京，算是給了曾國藩一個交代。

曾國荃卻遠冇有哥哥想象的那般不堪一擊。也許是攻陷天京爭得頭功的強大心理支撐，也許是背水一戰的艱難處境，讓他們不得不拚死迎敵。麵對李秀成大軍的瘋狂進攻，曾國荃一邊迎戰，一邊奮力開挖長壕阻擊。

李秀成以數倍於曾國荃的兵力，對曾國荃先後圍攻長達四十六天，竟然不能攻破曾國荃的長壕。太平軍損失慘重。李秀成遂萌生退兵之意。

聽到李秀成欲退兵的訊息，曾國藩又驚又喜——曾國荃此時不退兵，更待何時。他火速致信九弟，讓他以追擊太平軍退兵為由，趕緊從雨花台撤兵。

經此雨花台一險，曾國藩再不肯讓九弟冒險，故力勸他趁此機會退兵。那些天裡，在曾國藩發往雨花台軍營的家信中，勸曾國荃退兵幾乎成了唯一的話題。

其實，因為曾國荃的孤軍輕進，當時執退兵之唸的不止曾國藩一人，他身邊的很多幕僚及湘軍將領也認為曾國荃行事太過急進莽撞，恐不能勝任攻克天京的重任，退兵實為上策。

當時，與曾國荃同樣堅持不撤兵的隻有水師統領楊載福。

曾國藩力勸無果，隻得向左宗棠討教，想讓左宗棠幫勸一下曾國荃。疏料左宗棠竟讚成曾國荃的做法，以為目前湘軍不可輕撤。

曾國藩再次陷入為難之中。

好在，這年十月，李秀成從雨花台撤軍，轉攻江北。天京城下的局勢稍得緩解，曾國藩稍稍鬆了一口氣。

就在曾國藩為讓曾國荃退兵的事左右為難之時，又一噩耗傳來——曾國藩季弟曾貞幹病死軍中。

曾貞幹是曾國藩最小的弟弟，卻是曾家投軍最早的一個。鹹豐八年（1858）十月，曾國華戰死三河之後，曾貞幹更名換字，再次募勇出征，揚言要為哥哥曾國華報仇。幾年來，他隨哥哥們轉戰南北，是曾國荃和曾國藩的得力助手。如今天京未下，曾貞幹功名未成即抱憾離去。這是繼曾國華殞命三河之後曾國藩第二次痛失手足。在湘軍急需用人之際，曾貞幹的去世對駐紮雨花台的湘軍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曾貞幹病死軍中的訊息傳到雨花台，曾國荃萬分悲痛，但仍要強打精神帶兵駐防。於情於理，曾國藩都應去趟金陵，把季弟後事料理一下，再幫九弟分析部署一番，共商進退大計。

同治二年（1863）正月二十九日，春寒料峭，曾國藩從安慶啟程前往金陵。

在曾國荃駐防的雨花台大營，當曾國藩看到大步向他走來的九弟曾國荃時，眼眶一熱，喉嚨就堵了。他習慣性地往曾國荃的身後一瞟，心口猛然一陣絞痛——不會有他們親愛的季弟了。他已躺進漆黑冰冷的棺材裡。而眼前這個又黑又瘦、鬍子滿臉的男人，可還是他們家那個健碩爽朗的老九嗎？

在給曾國荃的家書中，曾國藩多少次恨鐵不成鐵鋼，可真的在軍營中與他相見，萬千滋味還是讓曾國藩一時語哽。曾國荃更是。多少艱辛委屈，還有痛失手足的悲痛，此刻，都化成滾滾熱淚。叫一聲“老九”，叫一聲“大哥”，兄弟二人急步上前，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那一次，在曾國荃雨花台大營，曾國藩每個角落都走了一個遍。這才發現，自己真的小覷了九弟。在這裡，曾國荃挖壕築壘，將營盤打造得十分堅固，難怪連李秀成也束手無策，隻得退兵。

此後，曾國藩又對滁縣、和州、巢縣、無為等地的湘軍大營進行了視察。前後共用了近一個月時間，直到二月二十八日才重返安慶。

這一趟行程之後，曾國藩心裡踏實了許多。湘軍各部，尤其是弟弟曾國荃的雨花台駐軍，並冇有他想象得那般脆弱不堪。在帶兵打仗、挖壕駐營等方麵，曾國荃確實有比哥哥高明之處。

自此之後，曾國藩打消了讓曾國荃撤軍的念頭。

為支援圍攻天京，曾國藩又開始陸續增募新勇，曾國荃所部軍隊很快就增加到三萬五千人。同時，曾國藩又將李續宜所部蕭慶衍、毛有銘及太平軍叛軍韋俊等一萬五千人調至天京城下助戰。五萬大軍駐軍天京城下，已解決了圍城兵力單薄的問題。

這年五月，曾國藩又派鮑超率軍攻占江浦，隨後與水軍聯合攻陷九洑洲。九洑洲是天京與下遊聯絡的唯一通道，運往天京城內的糧食及各種物資都要通過此處。九洑洲失守，天京城便僅餘天堡城下一線山間小路與外界相通，基本已無濟於事。至此湘軍實際上已基本完成了對天京的合圍。

天京之外的戰場上，太平軍也連連失利敗退。

同治二年（1863）十月底，由於叛徒出賣，蘇州城陷落於李鴻章的淮軍之手。

同治三年（1864）二月底，杭州也被左宗棠率軍攻陷。

隨著天京外圍的大部分地區相繼被湘軍、淮軍攻占，天京城徹底成了一座孤城。但這裡畢竟是太平天國的心臟，在洪秀全的領導下，全城軍民齊心協力加固城防，在各種物資缺乏的艱苦條件之下，一直同湘軍英勇對抗，竟讓曾國荃的數萬大軍屯兵堅城之下，陷入困境。

湘軍同太平軍交手數年，攻占城池無數，采用的也不過兩種手段——軍事進攻與政治瓦解。繞城開挖地道埋炸藥轟城，派兵乘夜偷爬城牆，這兩招湘軍屢試不爽，可在天京城卻冇有效力。

天京城周長九十六裡，曾國荃的五萬兵力要沿城散開，如杯水車薪，根本無法守住如此長的戰線。他們開挖地道埋炸藥，常常前邊剛挖好，後邊就被太平軍破壞。長期的作戰過程中，太平軍已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防禦體係。且天京城牆體堅固，墉堞高峻，城牆最低處都有七丈高，要攀爬過牆絕非易事。

李秀成的回援則讓攻城變得更加困難。同治二年（1863）十一月初十，李秀成由蘇州回到天京，專門負責守城。

前期戰場上，因為與陳玉成爭功奪利，李秀成曾一度與洪秀全產生矛盾，消極殆戰。但在太平天國生死存亡之際，這位作戰經驗豐富的太平天國將領，還是出色地發揮了他的領袖作用。他恪儘職守，率領大軍嚴防死守。

為對付湘軍，太平軍也發明瞭許多以前從未用過的方法。在以前的攻城戰中，湘軍都以開挖地道埋炸藥，再炸開城牆、攻入牆內取得最後的勝利。為應對湘軍此番招數，李秀成除了讓人在城頭嚴密佈哨緊盯湘軍動向外，他也在天京城內沿城牆挖了很多地窖，地窖內放大缸，人蹲在大缸內，城外湘軍開挖地道的聲音便可清晰傳來。用這樣的方法來確定湘軍開挖地道的方向與方位，然後再對湘軍的地道進行破壞。

太平軍用此種手段對付湘軍，致使湘軍埋炸藥轟城的手段屢屢失手。偶然得手幾次，轟開一段城牆，由於人力分散人手不足，很快就被太平軍堵上了。

軍事進攻不順利，政治瓦解來輔佐。在進行軍事進攻的同時，湘軍派出大批間諜，利用各種關係打入天京城內，試圖對城內的軍民進行勸降，有時也會把一些策反書和勸降書射進城內。

麵對湘軍的這些政治瓦解活動，天京城內的太平天國方麵自然也不會等閒視之。洪秀全嚴令全城軍民，有得敵人文書者必須上報，不準私拆，違者嚴懲。

湘軍苦心部署的政治瓦解也宣告失敗。

軍事進攻不下，政治瓦解不湊手。曾國藩所料不錯，天京不同於以往他們攻下的任何一座城池。現在，他隻能寄希望於這座城池裡的人糧儘自斃了。

可曾國荃卻如殺紅了眼的賭徒，他從來就冇有放棄過攻城的決心與打算。

同治三年（1864）正月二十一日，曾國荃再次向城內太平軍發起猛攻，他率軍一舉攻陷位於鐘山第三峰頂的天堡城，相繼封鎖了天京東、西、南三麵的進出之路，又在太平門、神策門外築壘，完成了對天京城的四麵合圍，完全中斷了天京城中的糧食來源。此後，太平軍援軍不得入城，守軍不得出城，處在生死關頭。

如此形勢下，攻下天京城似乎已指日可待。然而，事實的發展卻完全出乎曾家兄弟的預料。處在湘軍包圍中的太平天國，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裡展開了更為可歌可泣的自救自衛行動。雖然最終的結局還是走向無可扭轉的滅亡，但在天京城內的太平天**民，卻在走向血色黃昏之前，在人類曆史上留下了極為悲壯絢爛的一筆，也把曾家兄弟拖了進更大的旋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