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3. 曾國荃孤軍進駐雨花台

【3. 曾國荃孤軍進駐雨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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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哥曾國藩的帶兵理念不同，在曾國荃看來，帶兵打仗不為升官發財纔是不可理喻之事。他和他的部下們轉戰南北，在疆場上奮力廝殺，一次次完成攻城略地的艱難任務，為的就是每一次戰後他們都可以賺得缽滿盆滿。

對於弟弟的貪婪與縱容部下燒搶掠奪的行為，曾國藩曾不止一次地勸誡過，但曾國荃聽不進去，湘軍也離不開這批敢打敢拚的兄弟，曾國藩甚是無奈。

攻下安慶之後，曾國荃立即率軍自安慶出發，沿江東下，一路向太平天國的首都天京進發。進至離天京城不遠的巢縣後，因為兵力不足，曾國荃不得不停止攻勢，與太平軍隔河對峙。

曾國荃所帶的湘軍吉字營，均是他從湖南招募，連年征戰，兵源損失不少，招募越來越困難。在巢縣進攻受阻，曾國荃不得不再次回鄉募勇，以補充兵源。

當時曾國藩極力想安排曾國荃前往上海，也有這樣一重原因——希望曾國荃能在上海開辟出新的募勇之路。滬、浙一帶自古也是民風強悍之地，在那裡招募新勇應該也不是難事。曾國荃卻不理會大哥的這番苦心，現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攻下天京，這是他帶湘軍出征以來最大的心願。

同治元年（1862）二月十五日，曾國荃帶著從湖南新募的湘勇重返安慶。經過一段短暫的集中訓練和準備，二月二十四日，曾國荃率軍重返前線。

曾國荃所部有一萬八千人，曾貞幹四五千人，兄弟倆兵力總計也不過兩萬二三千人。人數雖少，戰鬥力卻並不差。此時的天京城像一個閃閃發光的聚寶盆，在向這些來自窮鄉僻壤間的湘勇們頻頻發出召喚。

三月中旬，曾國荃部連占巢縣、含山、和州。與此同時，曾貞幹軍亦攻占荻港、繁昌等城鎮要隘。他們兄弟二人，聯合彭玉麟率領的湘軍水師，一齊向天京城外圍的太平軍發動攻擊。麵對湘軍水陸師的聯合攻勢，太平軍節節敗退，連連丟城失地，被湘軍一直逼到天京城下。

五月初四，曾國荃率軍進駐雨花台，彭玉麟水師亦進泊護城河，天京已被湘軍團團圍困。

這座令曾國荃及多少湘軍將士夢寐以求的繁華江南古都名城，此刻就在眼前了。曾國荃貪婪的目光越過護城河，落在高高的古城牆上，他的心沸騰了。他無法想象，在高高的城牆裡頭，到底聚集著洪秀全這些年來蒐羅的多少金銀財寶——那一定是一個無法估量的數字。想到這些，曾國荃恨不得立即率領大軍衝進城去。

事實當然遠冇有他想得那麼簡單，洪秀全舉數十年之力打造的這座人間樂園，雖然此時被步步緊逼的湘軍圍困，但困獸猶鬥，接下來等待湘軍的必將是一場殊死之戰。

對這些，曾國藩早想到了，那些冇有被急功近利矇蔽了心智的人都會想得到。所以，曾國荃的急功遽進，在湘軍內部引起一片輿論大嘩。

天京城外，湘軍內部的不和諧再次抬頭。

有了圍攻安慶的經驗，在製訂圍攻天京的計劃時，曾國藩采取的仍然是圍城打援的老辦法——鮑超、多隆阿、曾國荃、李續宜兵分四路，由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同向天京進發，等四路大軍在天京會齊，共取天京。其中，曾國荃的南路擔任主攻，其餘三路均為遊擊之師，擔任打援任務。

曾國藩的設想很好，四路齊發，按既定時間在既定地點會合，同時發動攻城戰，然後將天京一舉攻下。然而，在實際的行軍過程中，卻常常有許多的意外與不可控發生。

四路當中，曾國荃最急不可耐，他所率領的南路進度最快。一路上，曾國荃軍襲占太平府、蕪湖、金柱關等要隘，為進圍天京一再掃雷除障時，李續宜的北路軍正受阻於壽州；鮑超的東路霆軍尚未到達寧國；多隆阿的西路軍攻陷廬州，他本應揮師東進，卻故意按兵不動。

這樣一來，提前趕到雨花台的曾國荃軍就成了一支孤軍，孤零零地駐紮在天京城下。

三路打援部隊中，以西路多隆阿部力量最強也最為重要。多隆阿攻下廬州之後卻按兵不動，自然是事出有因——他用這樣的方式來表示對曾家兄弟安排的不滿。

數年來，曾國荃仗著曾國藩的權勢，在軍中貪婪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他與當時的湘軍將領鮑超、楊載福、彭玉麟等都時常發生衝突，與旗人將領多隆阿等更是勢同水火。

鮑超等湘軍將領畢竟是曾國藩親手提攜的，他們即使對曾國荃有什麼意見也僅放在心裡。但多隆阿不同，他連曾國藩的賬都不買。湘軍集團中唯一讓他信服的德帥胡林翼已經去世，曾國藩就更加指揮不動他了。

曾國藩的圍攻部署，明眼人一眼即可明瞭——各路打援部隊不過都是為曾家兄弟收功受賞出力而已。這樣的教訓，在圍安慶時多隆阿已經領受過一次。當時他領桐城一路，處在陳玉成等援師衝擊的最前沿，他打得最辛苦，出力最大，結果安慶攻陷後，占首功受封受賞的是曾國荃，卻冇有他什麼事。

這一次，多隆阿再不肯傻愣出力。

麵對曾國藩的致函要求，多隆阿毫不客氣地以“軍事權宜專一”為由拒絕了。

剛巧，此時四川一支農民起義軍入陝，官文即以陝西形勢緊張上奏朝廷由多隆阿帶兵入陝。多隆阿隨即以欽差大臣的身份，統軍西征，名正言順地脫開會攻天京之約。

原定的三路援軍少了力量最強的西路，其他兩路還被太平軍阻在路上，曾國荃的處境更為凶險莫測。

同治元年（1862）五月初六，曾國藩收到軍報，得知曾國荃已於四月二十五日率軍進紮到離天京城外不遠處的板橋一帶，因擔心九弟貿然輕進，曾國藩心急如焚，急急去信令曾國荃原地駐紮，等待援軍。

此時的曾國藩哪裡知道，已經被功名利祿燒昏了頭的曾國荃，早已在五月初三急行至雨花台，將大軍駐紮在了天京城下。

聞聽曾國荃已駐雨花台的訊息，曾國藩又氣又急，急令人通告湘軍諸將：他的九弟這是輕踏死地，若有不幸也是咎由自取，其他將士萬萬不可隨他一起送死。

但無論多麼驚氣交加，曾國荃畢竟是他的手足兄弟，為了替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儘力拓出一條生路，曾國藩隨後就展開了緊急斡旋——他一麵令曾國荃築壘自固，等待多隆阿率軍到來；一麵又急書致官文，要求派人追回西行的多隆阿。

此時，多隆阿並未行遠，倒真有回援的可能。但官文卻以“業建議，不肯止”敷衍了事。讓多隆阿西行原本就是官文的主意，他同很多人一樣，亦極不願看到攻陷天京的大功被曾家兄弟獨占。此時，他等著看曾家兄弟的笑話都來不及，又怎會追回多隆阿。

在曾國藩想方設法追回多隆阿支援九弟時，他的九弟卻正在為多隆阿遠走陝西而暗自慶幸。諸路援軍裡，最有可能與吉字軍爭功的就是多隆阿部。多隆阿不肯迴轉與曾國荃會攻天京，正中他的下懷。

與大哥曾國藩相比，曾國荃也許要算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出色將領，他比曾國藩勇猛，戰場上策馬殺敵是員猛將。但要講對大局的宏觀掌控與運籌帷幄的能力，他比曾國藩又差了許多。他不知道，自己的孤軍冒進，已完全將曾國藩先前的部署打亂，不僅讓他的吉字軍置於險境，還讓他們兄弟二人陷入政治危機的沼澤中。

曾國藩原本打算仍用打安慶的老辦法，由曾國荃擔任主攻，多隆阿苦戰打援，兄弟二人收功。因多隆阿部人多兵壯，多隆阿本人亦剽悍善戰，若他肯配合攻城，再加上其他水陸各師，攻下天京也許不是難事。

可多隆阿的遠走陝西卻將這一部署徹底打亂。曾國荃的兩三萬人馬屯兵城下，進攻無力，退守不甘，完全將自己置於太平軍的眼皮子底下，陷於被動捱打的境地。

曾國荃不顧大局，不聽從曾國藩的勸誡，一意孤行，急行猛進，爭功奪利的心思暴露無遺。他的做法在湘軍內部引起極大的不滿，眾湘軍將領紛紛將矛頭指向曾國荃。多隆阿遠走陝西，更是把曾家兄弟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多隆阿曾公開放言，不願打援攻城的原因，是因為與曾國荃不好合作。在外人看來，多隆阿疑是被曾家兄弟擠對走的。這就給外界造成一種曾氏兄弟二人不能容人的壞印象。

曾國藩的第三重擔憂，也最讓他揪心的就是清廷的態度。

他們這次得罪的，不是普通的漢人將領，而是旗人將領。清政府是滿人的政權，雖然那拉氏執政後大用漢人官員，但也難保她不像鹹豐帝那樣對漢人官員保持一定的戒備之心。當初，為了爭得清政府的信任，曾國藩刻意重用塔齊布等旗人。對多隆阿，他雖看不習慣他的傲慢，但也一直對他禮遇有加。如今多隆阿被“逼”走，清廷將如何看待這件事？

那段時間，曾國藩為此日夜憂心，焦慮不安。他一直在想，用什麼樣的辦法，可以試探一下清廷對他的態度，但一直苦無良計。

轉眼就到了同治元年（1862）秋天，曾國荃已在雨花台駐軍幾個月。這年秋天，長江南岸各軍傳染病流行，其中鮑超的霆字軍最為嚴重，曾國荃、張運蘭、左宗棠各軍及楊載福、彭玉麟的水師也無一倖免，鮑超、張運蘭、彭玉麟也紛紛病倒，湘軍上下頓時被一股陰鬱之氣籠罩。

曾國藩倒覺得這是個試探清廷態度的大好時機，他趁機上奏清廷，言自己人微力輕，難當眼下重任，要求清廷派人來江南主持軍務，自己改當助手。

對於曾國藩的用心，慈禧自是心知肚明。她急發諭旨，對曾國藩溫言相勸：瘟疫流行非他之過，或是朝政闕失，惹怒上天。總之，就是讓曾國藩安心處理江南軍務。

慈禧的做法讓曾國藩感激涕零，也把那顆高懸的心放了下來。在曾國藩看來，這段政治危機算是有驚無險地渡過了。

但多隆阿不來支援攻城，下一步的軍事計劃又該如何調整部署，這又是讓曾國藩頭疼的事。

再來看太平軍方麵。曾國荃駐軍雨花台，兵臨天京城下，自然引起了城內太平軍集團的恐慌，可此時洪秀全能依靠的也隻有李秀成一支力量。同治元年（1862）四月，多隆阿攻陷廬州，陳玉成率親兵奔走壽州，並在壽州被誘捕，同年五月初八，在河南延津英勇就義。

陳玉成是太平天國年輕的得力乾將，他的死對太平天國和洪秀全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與陳玉成相比，李秀成私心頗重，常不顧大局，與洪秀全也是矛盾重重。曾國荃駐軍雨花台時，李秀成正率領大軍在上海郊區與英法侵略聯軍、華爾洋槍隊（又稱“常勝軍”）及李鴻章的淮軍大戰。

李秀成以為，眼下他們的軍隊亦無法與圍城的湘軍對抗，不如等兩年之後力量壯大再去解天京之圍，當前隻要保證天京城內的糧食及彈藥物資的供應即可。李秀成的想法自然遭到洪秀全的否定。湘軍都打到他們的老窩來了，哪裡還能等到兩年之後？

洪秀全令李秀成火速從上海撤軍，馳援天京。天王之命，不得不從，但李秀成心裡的疙瘩並冇有解開，這就為後來戰爭的失敗埋下了隱患。奉天王洪秀全之命，李秀成兵分三路，展開了救援天京的軍事計劃：一路由楊輔清、黃文金率領，攻打寧國，阻止鮑超援軍；一路由陳坤書率領，進攻蕪湖、金柱關，斷曾國荃糧道；他自己則親率大軍前往天京，圍攻曾國荃。

曾國藩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同治元年（1862）閏八月二十日，李秀成率大軍向駐紮在雨花台的曾國荃發動了猛烈攻擊，曾國荃終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了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