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傳 4. 陷入困局

【4. 陷入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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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軍在江西九江的慘敗，讓鹹豐帝大怒，可此時他還要依靠湘軍，對曾國藩倒也冇怎麼樣。

曾國藩卻不得不對失敗進行總結與反思，武昌重新落入太平軍之手，正應了他最初的擔心。藉著向鹹豐帝上奏請罪的機會，曾國藩在奏摺中對清廷提出委婉的批評——一是當初武昌攻克後不該傾巢出動，若留重兵和戰船把守，就不至於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麵；二是九江未破，不該派人去攻打湖口，分散了兵力，導致兩處都陷入被動。這第一條其實直指鹹豐帝。當初鹹豐帝下令讓他東下攻打江西、安徽之時，曾國藩已經提出過這樣的擔心，鹹豐帝卻將此視作耳邊風。

鹹豐帝卻把過錯統統推給了曾國藩和他的湘軍，認定是曾國藩指揮不利才導致如此局麵。也許，君臣二人各有道理，曾國藩在江西九江的戰敗，確實與他的驕傲輕敵指揮失誤有很大關係。

孰對孰錯，彼時還不是紛爭的時候。太平軍的戰火正越燃越烈，曾國藩來不及沉淪，也無法沉淪，他要想辦法重振湘軍水師。

重整湘軍水師，又談何容易？湖口慘敗，武昌又失，湘軍水師精銳幾乎被肢解。正所謂“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曾國藩在江西戰場上的表現，不但讓江西官員們很是不滿，也讓跟隨他的一些幕僚們寒了心，紛紛另謀高就。此時的曾國藩唯靠“忍”字與“韌”字，來支撐著自己和他的湘軍繼續走下去。

湘軍外江水師退回武昌之後，湘軍留在江西的水師就隻剩下被鎖在內湖之中的一百二十條舢板和兩千水勇了。這一百二十條舢板船冇有了輜重大船的支撐，連自身的給養都成問題，根本無法衝出鄱陽湖。曾國藩隻得去南昌找江西巡撫陳啟邁，請求他為湘軍造三十條長龍船，交內湖水師使用。

除了努力恢複江西內湖水師之外，對外湖水師，曾國藩也做了很大的努力。在來江西之前，曾國藩曾在湖北新堤建有一座船廠，現在正好可以用來為湘軍修複損毀船隻，也可趕造新船。

曾國藩又奏請湖南為他添造新船，招募新勇。

這年四月，湖南將百餘條新船運到金口。此時，九江損毀戰船也基本修好。彭玉麟又從湖南募來一批新勇，與舊勇一起合計約有三千人。

六月，楊載福帶領大批戰船和招募的兩千新勇由嶽州趕到金口，與彭玉麟會合。這樣，湘軍的外江水師又達到了十營五千人的規模。同時，湘軍內江水師的供給問題也得到解決，很快就擴充到八營四千人。

受重創的湘軍水師似乎又慢慢恢複了元氣，接下來與太平軍的幾次交戰亦取得勝利，又開始頻頻向湖口太平軍發起進攻。

可那份勝利的喜悅，很快就被擊碎。這年七月末，內湖水師統領蕭捷三，在湖口中炮陣亡。不久之後，內湖水師又遭慘敗，損失戰船二十餘條，重新陷入被動的局麵。

曾國藩不得不急調彭玉麟赴江西，代替蕭捷三之位。自此之後，楊載福統領外江水師，彭玉麟統領內江水師，兩人成了曾國藩的左膀右臂。

曾國藩率湘軍出師以來，一直跟隨水師。在九江湖口一戰中，他的座船被太平軍俘獲，之後，棄船登陸，跟隨陸師。為重整內湖水師，鹹豐五年（1855）三月，曾國藩讓內湖水師移駐南康府，並讓李元度再度招募平江新勇。他也於這年四月十三日由吳城移駐南康府，令內湖水師進攻湖口。可此時的內湖水師依舊被封鎖在湖內，難有作為，曾國藩隻得再次把目光投向湘軍陸師。

彼時，在江西的湘軍陸師共有一萬兩千人左右，其中塔齊布部有六千五百人，是戰鬥主力；羅澤南部有三千五百人；李元度原本就是一不擅長帶兵打仗的書生，他招募的平江勇兩千人隻作為輔助力量。所以，塔齊布與羅澤南是曾國藩在江西的主要依靠力量。

湖口、九江戰後，塔齊布、羅澤南繼續圍攻九江。對於此次攻城，曾國藩原以為隻要集中兵力，很快就能攻陷，可他再次錯誤地估計了形勢。塔、羅兩部連續數日攻城，晝夜苦戰，損兵折將，傷亡慘重，也未能將九江城攻下。九江城下，湘軍第一悍將塔齊布，因屢次失利，氣急攻心，竟突發心臟病。鹹豐五年（1855）七月十八日，九江城外軍營，塔齊布含恨而逝，時年三十五歲。

塔齊布的猝然離世對曾國藩來說，不啻晴天一聲霹靂。他從南康府駐地急奔向九江塔齊布外營，在塔齊布靈柩前放聲大哭，並親手書一副輓聯掛於塔齊布靈堂：

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

至誠相許與，有章曾薦郭汾陽。

在曾國藩眼裡，塔齊布堪與北宋能征善戰有勇有略的曹武惠和唐朝大將郭子儀相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曾國藩還冇從痛失塔齊布的悲傷中走出來，羅澤南又來了。從羅澤南憂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樣子，曾國藩已猜出他的來意。

在此之前，羅澤南已不止一次向曾國藩建議：欲扭轉眼下江西困局，必須要調整整個戰略，奪回戰爭的主動權。眼下，太平軍上據武昌，下據金陵，湖口九江處在中間，即使攻下九江搶占湖口，湘軍也處在被太平軍上下夾擊的位置，怕是難以持守。要改變此種局麵，隻有回上遊打下武昌。羅澤南曾建議由塔齊布繼續進攻九江，他率軍回援湖北胡林翼，力克武昌，然後會合武昌湘軍的水陸師會師九江。

從長遠的佈局和利益來看，羅澤南的建議無疑是正確的。可從私心裡，曾國藩卻是一萬個不捨。尤其是在塔齊布剛剛去世之時，曾國藩猶如被砍去一條臂膀，若羅澤南再遠赴湖北，真的不能想象此後會怎樣。

羅澤南還是走了，當然是在曾國藩的同意之下。他不但放走了羅澤南，還另派自己的好友劉蓉隨其西上。這就是曾國藩不同於常人的地方。

羅澤南執意離開江西遠走武昌，一方麵是為大局著想，另一方麵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曾國藩來江西幾年，冇什麼建樹，挫敗連連，讓他看不到前途所在。對這一點，很多人都看得清楚，曾國藩當然看得更清楚。所以，當初羅澤南要走的時候，有人就力勸曾國藩把他留住。羅澤南這棵樹，可是曾國藩親自培植起來的。

曾國藩還是苦笑著搖頭拒絕了——人往高處走，羅澤南的選擇冇有錯。再說，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有何用？

羅澤南棄江西而奔湖北，棄曾國藩而投胡林翼，果真很快在湖北打開一番新局麵。

鹹豐五年（1855）二月二十七日，太平軍三克武昌，湖北巡撫陶恩培死於武昌城中。三月，胡林翼被鹹豐帝任命為湖北巡撫。

胡林翼帶著六百黔勇由嶽州跟隨曾國藩起家，幾年之內升任湖北巡撫，其升遷之快令人咋舌。這得力於朝中重臣肅順的極力推薦。在滿洲官員中，肅順以重視漢族官員而著名，尤其對曾國藩、胡林翼等人更是欣賞舉薦有加。他認為，要把太平天國鎮壓下去，非重用這些漢人官員不可。因而，湖北巡撫陶恩培死後，肅順極力向鹹豐帝推薦了胡林翼。

然而，湖北巡撫一職對胡林翼來說並不輕鬆。尤其在他初任之時，可謂困難重重。

一是手中無兵，最初隻有自己帶來的六百黔勇，到鹹豐四年（1854）雖有所擴充，手下也不過纔有兩千人。手中無兵，戰時自然就無底氣，常常被太平軍趕得東奔西走，幾至無處立身。有次兵敗，胡林翼差點效仿曾國藩走上自殺之路。

二是與湖北地方官的關係不好。同曾國藩一樣，胡林翼也是倔脾氣，對湖北官場上很多人、很多事頗看不慣。鹹豐五年（1855）四月，原湖廣總督楊霈被革職，荊州將軍官文接任湖廣總督。這位出身滿族的正白旗官員，把滿洲子弟身上的紈絝之氣發揮得淋漓儘致。官文官僚習氣重，貪圖安逸享受，揮霍無度，整日不理政務，諸事隻交予幕僚與家丁處理。對於這樣的人，胡林翼自是極為看不慣，意欲起而彈劾，與官文的關係一度很緊張。

其實，在當時的湖北官場上，對官文反感的不止胡林翼一人，很多官員對其都極為厭惡，但像胡林翼這樣強出頭的並不多。胡林翼很快就意識到，如果不搞好與官文的關係，在湖北將難以成事。

機會還真的很快就來了，官文的寵妾生日，熱熱鬨鬨大辦宴席，準備好好慶祝。喜帖發了一大把，生日那天來者卻寥寥無幾。寵妾大為不悅，這讓官文覺得很冇麵子。胡林翼卻在這時令人抬著厚禮，滿麵春風踏進官文的府邸。二人關係由此回暖，胡林翼又認官文的寵妾為義妹，與官文的關係自然更近了一層。

自此之後，胡林翼在湖北官場上如魚得水，逐日順遂。官文原本就不愛管事，樂得把諸事都交予胡林翼處理，對胡林翼言聽計從。遇到胡林翼不能解決的事，官文就親自出麵替他擺平。

鹹豐五年（1855）四月，胡林翼奏請設立湖北總糧台，並在宜昌、沙市等地設局抽厘，以解決兵糧與軍餉問題。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湖北厘金收入大增，軍餉亦很快充足起來。

這一時期，胡林翼最大的苦惱是冇有一支得力的軍隊，更缺乏優秀的軍事領導骨乾。羅澤南的到來，剛好解決了這一困擾。

胡林翼和羅澤南都曾跟隨曾國藩，對彼此的脾性、才能都非常瞭解。羅澤南在此時棄曾投胡，讓胡林翼十分感動，因此極力討好羅澤南。

胡林翼對羅澤南禮遇有加，幾乎事事都由羅澤南做主。

不但如此，對羅澤南的手下李續賓、李宜賓兄弟也是如此。知李家兄弟二人家貧又講孝道，胡林翼竟將李母接到府中，親自服侍。

這樣的禮遇，一度讓李家兄弟陷入不安。他們去信詢問曾國藩，胡林翼此舉可是權術？曾國藩心裡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卻還是在信中告訴李家兄弟，胡林翼對彆人也可能會講權術，但對他們絕無權術之心，那是一份絕對的真心。就此打消了李家兄弟二人的疑惑，二人也更加為胡林翼賣命。

正是靠著羅澤南、李續賓、李宜賓這些軍事骨乾，胡林翼對湖北的軍隊重新整頓，不斷裁汰綠營兵，又不斷派人去湖南募勇擴充軍隊，慢慢仿效湘軍建立起一支戰鬥力極強的新軍來。

與胡林翼在湖北的日漸強大正好相反，此時的曾國藩在江西卻是日日步入困局。

羅澤南走了，給湖北的胡林翼送去福音，卻給江西的曾國藩帶來災難。得知羅澤南迴援湖北，石達開留韋俊據守武昌，他則率兵重新殺回江西，在江西對湘軍展開強大攻勢。

彼時，曾國藩手中主要兵力還有三支：一支是內湖水師四千人，由彭玉麟統帶，駐南康府；第二支是李元度的平江勇兩千人，亦駐南康；第三支是塔齊布舊部五千人，塔齊布死後由周鳳山統帶，繼續圍攻九江。

看上去似是兵力不少，共有一萬餘人，實際上可依靠的也隻有塔齊布舊部五千人。

從鹹豐五年（1855）十月起，石達開聯絡廣東天地會起義軍，橫掃江西數州縣。瑞州失守，臨江失守，袁州失守，石達開的大軍直逼吉安。吉安的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讓曾國藩日夜寢食難安。

此時的江西省城南昌兵力空虛，眼見太平軍來勢如此之猛，江西官場亦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有人主張力援吉安，有人則主張應該把主要兵力用來保衛省城南昌。

曾國藩再次陷入兩難境地，既怕失了省城擔不起責任，又怕孤軍深入吉安反惹火燒身。猶豫之中，曾國藩決定從九江撤圍，調周鳳山部駐紮在樟樹鎮。

樟樹鎮依傍贛江，直通鄱陽湖，東接撫州、建昌，西連瑞州、臨江，進可援吉安，退可保南昌，曆來為江西的戰略要地。曾國藩調兵駐紮此地，名為赴援吉安，實際上采取的是一種折中方案，他在觀望。

曾國藩的這種觀望態度，自然逃不過石達開的眼睛。鹹豐六年（1856）一月，石達開一舉攻克吉安府，乘勝北上，二月即克樟樹鎮周鳳山大營。周鳳山全軍大敗，逃往南昌。

這是曾國藩萬萬冇有料到的結果，他隻好灰溜溜地從南康動身，前往南昌城，收拾起潰勇殘將，保衛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