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田家鎮湘軍大捷,湖口水師被腰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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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天子一言九鼎,可鹹豐帝卻朝令夕改。任命曾國藩為署理湖北巡撫的摺子已經發往湖北,想改口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鹹豐帝的為難,被某些善察言觀色的大臣看得清楚,禦史沈葆楨就恰逢其時站出來,上奏說曾國藩應率湘軍乘勝東下,進攻長江中下遊的太平軍,一鼓作氣將太平軍全部鎮壓下去。
鹹豐帝聞言大喜,就坡下驢。
鹹豐四年(1854)九月十二日,鹹豐帝正式收回令曾國藩署理湖北巡撫的成命,湖北巡撫一職由陶恩培擔任,此人在湖南曾屢與曾國藩作對。為示安慰,賞給曾國藩兵部侍郎銜,催促其迅速東下,攻取贛、皖。
兵部侍郎——聽起來響亮的頭銜,其實不過是有名無實的空頭銜而已。
接到聖旨,曾國藩雖憂慮重重,可還是於第二日即率湘軍水陸大軍,分三路從武昌、漢陽出發東下,去進攻江西的太平軍。
再回頭看太平軍。得知武昌失守、太平軍已退守田家鎮的訊息,楊秀清勃然大怒,即刻命人將黃再興、石鳳魁押迴天京,並派燕王秦日綱前往田家鎮,令其加緊佈防,截擊湘軍。
田家鎮在武昌與九江之間,坐落於武昌下遊九江上遊,離武昌大約有一百五十公裡,離九江僅六十五公裡。長江自武穴以上,兩岸皆山,水麵漸窄,其間尤以田家鎮對岸的半壁山最為險要。此地以山鎖江,湖泊相連,自古便為水戰必爭之地。
太平軍燕王秦日綱率軍趕到田家鎮,除在田家鎮對岸的半壁山上層層築壘,沿江安設大炮外,又在江麵上橫攔六道粗粗的鐵索,鐵索一端固定在田家鎮,一端固定在半壁山。六道鐵索之下,隔不遠就排列上一隻小船,船上安放炮火,用以保護鐵索。如此嚴密的防控,把田家鎮與半壁山之間的江麵死死封鎖住。
湘軍自武昌、漢陽兵分三路,一路東下。十月初一,羅澤南和塔齊布率軍先後抵達,在半壁山下同太平軍展開激戰。太平軍迎戰不利,很快就退回山上。
十月初四,太平軍增派援軍,由秦日綱和韋俊親自指揮,向湘軍發動反攻,雙方在半壁山激戰一整天,太平軍再次大敗,退回田家鎮,半壁山要隘被湘軍搶占。
當塔齊布、羅澤南的陸師在半壁山與太平軍激戰時,湘軍水師卻被太平軍將領陳玉成死死地纏在蘄州。
陳玉成是太平軍中極年輕有為的將領,驍勇善戰,是太平天國後期的重要領導者之一。因為陳玉成雙眼下有痣,遠望過去像長了四隻眼睛,曾國藩及清軍遂不客氣地稱他為“四眼狗”,由此也足見曾國藩對這位太平軍將領的頭疼與憎惡。
彼時,陳玉成岸上駐陸軍,江上設舟陣,嚴防死守。湘軍水師攻打數日,竟是拿他毫無辦法。
最後,曾國藩不得不改變策略,置蘄州太平軍於不顧,繞過太平軍水上舟陣,直駛向下遊的田家鎮江麵,準備配合陸師擊破太平軍江麵六道鐵索。
後來的事實證明,曾國藩的這一決策是非常正確的。
田家鎮一戰,關鍵在於水師。湘軍隻有攻破太平軍佈防在江麵上的六道鐵索才能順江而下,馳往江西。這六道鐵索卻讓湘軍傷透了腦筋。他們試圖先派人去用刀斧砍。可鐵索下的小船上火炮齊發,根本無法靠近。再者,那麼粗的鐵索,再鋒利的刀斧也奈何不了。
幾次強攻未果,率領水師的彭玉麟、楊載福和率陸師的塔齊布、羅澤南隻得另尋良計,幾人會商後,決定將湘軍水師分為四隊向太平軍發起進攻:第一隊負責破壞太平軍的鐵索;第二隊負責攻擊太平軍佈防在鐵索下的戰船,壓製太平軍的炮火;第三隊準備在鐵索破壞之後衝向下遊,放火燒船;第四隊負責守護後方輜重船隻,防止太平軍的突然襲擊。四支梯隊,各司其職,又要相互照應配合。
十月十三日,湘軍水師火炮齊發,向太平軍發動猛烈攻擊。幾輪炮火之後,太平軍佈於鐵索下的數十隻小船便葬身火海。湘軍將盛放著油脂的巨鍋置於船上,開到鐵索下麵,點燃油脂,刹那間便熊熊燃燒起來,紅紅的火舌卷向粗重的鐵索,那些巨無霸很快被燒熔變軟,很容易就被砍斷。
湘軍此招,可謂狠矣。
當然,湘軍也為這一奇招險招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能燒斷鐵索的高溫,人自然無法承受,在燒熔鐵索的過程中,不時會傳來湘軍水勇的慘叫聲,有人被四濺的火星燙傷,有人直接被大火吞噬。
太平軍苦心佈下的鐵索網,很快即被攻破。
鐵索已斷,湘軍水師順流而下,搶先攻占武穴,截斷太平軍船隊的歸路。然後又溯江而上,沿途放火,太平軍數千船隻頓時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太平軍水師擁有船隻不下萬艘,儘管在前幾次大戰中損毀嚴重,但田家鎮之戰,對太平軍水師幾乎是一次毀滅性的打擊。自此戰之後,九江以上的江麵上,幾乎再也看不到太平軍的戰船,太平軍水師基本已被瓦解。
對於湘軍來說,這也是一次極為慘烈而艱難的戰爭。雖然取得了勝利,但戰後清點物資、人數時,曾國藩竟然放聲大哭——自湘軍行軍以來,湘軍水師從未有過如此大的損失。
那時,曾國藩又哪裡會預料到,田家鎮之戰才隻是一個開始,更加慘痛的經曆還在後麵。
田家鎮之戰讓太平軍士氣大損,且走且退,一直退到江西的九江和湖口一帶。湘軍卻越戰越勇,水陸並進,一路追殺到九江之時,清軍水陸軍總人數已達兩萬六七千人。
九江的太平軍守將是林啟榮,是太平軍能攻善守的著名將領。麵對湘軍水陸軍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他率領守城將士,或避或戰,靈活應戰,將九江城守得鐵桶一般,使得湘軍頓兵堅城之下,寸步難行。
林啟榮確實是一位難得的將才,能於危境中力挽狂瀾。
九江久攻不下,曾國藩隻得親赴九江。同羅澤南、塔齊佈會商後,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羅澤南率領繼續攻城,一路由塔齊布率領進駐湖口城外的盔山,與胡林翼合力進攻梅家洲,以牽製湖口的太平軍,割斷九江與湖口的聯絡。
田家鎮戰敗之後,楊秀清又派出太平天國兩名優秀將領石達開和羅大綱,赴西線指揮。此時,二人也在九江坐鎮指揮。為加強九江城防,轉戰蘄州、黃梅等處的陳玉成也引軍進入九江。
見湘軍兵分兩路,太平軍也相應地調整了戰略部署——由林啟榮守九江,石達開守湖口,羅大綱守梅家洲。
大軍壓境,黑雲壓城。九江城內外,雙方都派出精兵強將。一場惡戰,迫在眉睫。
林啟榮依舊以守為攻,堅守不出,將湘軍死死拖在九江城外。
石達開更是以逸待勞,嚴密部署,駐軍湖口縣城,扼守鄱陽湖。於營外廣佈木樁竹簽十餘丈,掘深壕數道,內埋地雷,上用巨木橫斜搭架,布以鐵蒺藜,其防守可謂固若金湯。
《三國演義》中諸葛亮在定軍山,命趙雲帶五百人,每夜鑼鼓驚擾曹營,用的是疲勞戰術。石達開熟讀三國故事,靈活采用其有效戰術,令太平軍以守為攻,平時躲在戰壕工事內,任湘軍如何挑釁謾罵也不出頭,等到湘軍疲憊不堪的深夜,遂以火箭火球開路,金鼓齊鳴,擺出一副馬上就要出城作戰的樣子,湘軍隻好再起來整裝待發。
一攻不得,再攻不成。三番五次下來,湘軍最初的銳氣已挫。被太平軍拖入無休止的疲勞戰,湘軍中怨氣升騰,從將領到兵士,急躁冒進情緒大增。
其實,湘軍和曾國藩的驕愎之氣,在攻克武昌之後就已漸漸流露出來。曾國藩帶兵進逼九江,上奏鹹豐帝:“諸路帶兵大臣及各省督撫,擇要堵禦。”曾國藩低估了太平軍的實力,要各地做好防止太平軍從金陵逃跑的準備,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
驕兵必敗,屢試不爽。當時,左宗棠已經發現湘軍“將士之漸驕,主帥之謀漸亂”,曾數次寫信給曾國藩和羅澤南等人,勸他們切勿輕進。曾國藩皆以沉默作答,未回一信。
左宗棠所料不錯,彼時的曾國藩,確實被武昌開戰以來的一係列勝利衝昏了頭腦,隻想乘勝追殺,將太平天國徹底在金陵剿滅。
曾國藩和湘軍這種急躁冒進的心理,自然也被擅長統兵作戰的石達開摸準。他們更意識到,湘軍的勝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湘軍水師。欲破湘軍,必先破其水師。
為誘湘軍水師,石達開故意把扼守在鄱陽湖湖口的部隊撤向梅家洲。湘軍不知是計,倒以為機會來了,遂由都司蕭捷三等領兵兩千人、乘舢板等輕便戰船一百二十餘條,大大咧咧衝進湖內。
請君入甕,竟是如此不費吹灰之力。
石達開在湘軍水師駛入湖內之後,即在湖口修築工事,架設大炮,將其死死封鎖在內湖之中。
強大的湘軍水師就此被攔腰截斷,分割為內湖和外湖兩部分。
湘軍水師屢屢得勝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大小船隻的彼此配合。運轉不靈的大船長龍、快蟹,有了輕便舢板的配合,作戰方能發揮其戰鬥力,而舢板等輕舟離開長龍、快蟹也失了威風。湘軍將帥卻因驕傲輕敵而犯兵家大忌,進入死地不說,還把這些大小船隻分開來用。如此一來,內湖、外湖的水師皆陷入被動捱打的局麵。
太平軍重新奪回了戰爭的主動權。
鹹豐四年(1854)十二月十二日夜,也就是石達開分割湘軍水師的當天夜裡,月黑風高,石達開會同羅大綱,率輕舟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了停泊在湖口的湘軍外江水師李孟群、彭玉麟等部。
太平軍駕小劃子等輕舟,與岸上的太平軍配合作戰,直插湘軍外江水師內部,向他們的戰船投擲火球、火罐等引火之物。是夜江風極大,火借風勢,風助火勢,“畢畢剝剝”,可歎湘軍大船九條、中小船三十餘條,瞬間葬身火海。
湘軍水師深夜遭襲,兵勇們睡眼矇矓,暈頭轉向中紛紛上岸逃竄,彭玉麟的指揮也徹底失靈。李孟群等僥倖逃脫,急率殘部往上遊逃去,方躲過滅頂之劫。
太平軍奪回九江對岸的要鎮小池口。
這是湘軍水師自組建以來的又一次慘敗。
曾國藩聞訊又驚又急,急調回正在武穴養病的楊載福,以坐鎮水師。陸軍方麵,派副將周鳳山率軍前去奪回小池口。周鳳山部出師不利,被太平軍大敗。
至此,進攻湖口的計劃徹底流產,自己的水師還被肢解成兩截,幾乎喪失了戰鬥力。曾國藩不得不重新調整戰略部署,放棄對湖口的進攻,將駐紮在盔山的胡林翼和羅澤南調回九江,準備集中兵力攻之。
在曾國藩調兵遣將緊急部署之際,彼時的石達開正在籌劃著一場全殲湘軍水師的大計劃。
鹹豐四年(1854)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天晚上夜黑如墨,咫尺莫辨。羅澤南一部剛回九江,喘息未定,石達開就指揮太平軍,會同駐守小池口的羅大綱部、九江的林啟容部,兩岸同時並舉,殺向湘軍外江水師。
太平軍幾十艘輕舟上裝滿火彈、噴筒,直衝江麵上的湘軍水師。頓時,江麵上火彈、噴筒齊發,殺聲震天。湘軍的舢板等輕便小船此刻被死死鎖在內湖,江麵上的長龍、快蟹等笨重大船根本無力與太平軍的輕舟小船相周旋,火彈落處,湘軍的戰船紛紛起火燃燒,直把江麵和半邊夜空都映紅了。
湘軍水師出師以來向以驍勇善戰而稱,哪裡見過這等陣勢。命且不能保證,走為上計。很多水師兵勇紛紛掛帆,四下逃散。
慌亂之中,曾國藩所乘坐的大船也被太平軍所俘獲,隨他一起出征的管駕官、監印官等皆被太平軍所殺。曾國藩隨船所帶的文冊卷牘儘失,若不是幕僚們相救,恐怕也會命喪太平軍的炮火之下。
數年心血已毀,湘軍水師被打得輜重儘失,還有何麵目存活於世?曾國藩欲再次投水自殺,所幸又被隨從救起,用小船送入羅澤南營中。
在羅澤南營內,狼狽不堪的曾國藩遙望江麵,但見湘軍水師戰船四處潰逃,被擊中擊沉的更是無法勝數。江麵上,除了羅澤南營周圍還有零星幾艘戰船,湘軍水師已經徹底潰不成軍。
曾國藩再次體味了兵敗的滋味。不能自求一死,戰死沙場也算不辱使命。悲憤欲絕的曾國藩乘人不備,抓過一把劍,翻身上馬,欲赴敵陣與敵人同歸於儘。慌得羅澤南、劉蓉等人死死拉往馬韁,好一番勸慰,曾國藩方纔作罷。
這是曾國藩生命中又一次屈辱的經曆。這一年,他四十四歲,卻被二十四歲的毛頭小子石達開大敗於湖口,幾至喪命。
湖口之戰徹底扭轉了戰局。太平軍乘勝進攻,奇襲駐紮在湖北廣濟的湖廣總督楊霈大營。楊霈得報逃跑,全軍一萬餘人不戰瓦解。之後,太平軍又連占蘄州、黃州和漢陽。
鹹豐五年(1855)正月初,太平軍重占武昌。
二月十七日,太平軍三克武昌,重新控製了湖北的大片地區。這是太平軍在西征戰場上的又一次勝利,為此後太平天國的鼎盛局麵奠定了基礎。
與太平軍的節節勝利、步步為營剛好相反,曾國藩的湘軍受湖口一戰的致命打擊,形勢急轉直下。太平軍重占武昌後,鹹豐帝一下又慌了手腳,不顧江西湘軍如何,急令曾國藩回援武昌。曾國藩隨即派出陸師胡林翼、王國才兩部以及水師李孟群、彭玉麟兩部回援,順便回金口修理損毀船隻。
屋漏偏逢連陰雨。此後不久,留在九江的楊載福水師又遭風浪襲擊,四十條船徹底被摧毀,另七十多條船也破爛不堪不能使用,隻得退回湖北金口去整修。
麵對這不斷襲來的一波又一波的沉重打擊,曾國藩既絕望又不安。他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和湘軍的又將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