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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傳 3. 墨絰出山

作者:梅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9-07 08:07:55

【3. 墨絰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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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軍圍攻長沙城,城內有一大學士、兩總督、三巡撫、三提督,還有總兵十員,清政府從各地派來的清軍足有六七萬人——也算是很強大的陣容了。

如果指揮統一、行動一致,將太平軍在長沙一舉剿滅也極有可能。然而此時的大清朝廷與軍隊皆**無能,各部互相製掣,又互相觀望。雖有左宗棠這樣的軍事奇才坐鎮指揮,最終還是因張亮基的優柔寡斷,讓洪秀全率領著太平軍,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離,向北而去。

太平軍撤出長沙後,走寧鄉,破益陽,在益陽奪得幾千隻民船,沿資江順流而下,出湘陰,渡洞庭,直達嶽州,一路上竟如入無人之境。到嶽州,滿城的文武官員聞風而逃,把城內無儘的物資及武庫一座,拱手讓給了太平軍。在江口,太平軍又得商船五千餘艘,洪秀全率部眾駕船東下,隊伍更加壯大。

對於清軍綠營兵與八旗兵的軟弱與渙散,鹹豐帝早有所料,但他還是冇有想到,他們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眼看局勢越來越嚴峻,鹹豐帝憂心如焚。麵對此情此景,哪個有誌之士又能坐以待斃?

張亮基的奏摺就在這個時候抵達鹹豐帝的手上,他舉薦在鄉丁母憂的曾國藩墨絰出山,在湖南幫辦團練,招募鄉勇,與清軍共同對付太平軍。

張亮基的這道奏摺,是左宗棠親自擬定,請曾國藩出山也是左宗棠的建議。

原來在太平軍攻打長沙時,左宗棠就已聽說曾國藩回湘鄉的訊息。

談起長沙守衛戰的成功,左宗棠認為並非官員們的力量,而是得益於軍民聯手,特彆是江忠源所率領的楚勇,在長沙守衛戰中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江忠源(1812—1854),字岷樵,湖南新寧舉人,雖隻是一個舉人出身,卻極為關心時局,尤尚氣節。道光二十四年(1844)八月,郭嵩燾引薦江忠源與曾國藩相見。二人雖是首次見麵,江忠源竟毫無拘謹之感,比曾國藩小一歲的他當著曾國藩的麵放言高論,大談天下時事。曾國藩對他頗為賞識。等江忠源轉身離去時,曾國藩竟然盯著他的背影歎道:“平生未見此人。”隨後又說,“是人必立功名於天下,然當以節義死。”

曾國藩素有相人識人之術,江忠源最終以死殉國。這是後話。

道光二十七年(1847),江忠源的家鄉新寧縣爆發雷再浩起義,江忠源在家鄉辦團練,活捉了雷再浩,由此名聲大振,被授為浙江秀水縣知縣。鹹豐元年(1851),江忠源丁憂回家。

鹹豐元年(1851)六月,賽尚阿充任欽差大臣,署理廣西軍務,江忠源隨營差遣,去了廣西,留在烏蘭泰幕中參謀軍事。江忠源還令其弟募勇五百名,帶往廣西隨營作戰,號稱楚勇。在廣西,江忠源和他的五百名楚勇,因作戰勇猛而深得烏蘭泰的賞識。

鹹豐元年(1851)底,江忠源從永安城外回家養病,聞太平軍攻桂林,又招募一批楚勇,急往桂林來馳援烏蘭泰。隻可惜等江忠源到廣西時,烏蘭泰已陣亡,江忠源便伏兵在全州北邊的蓑衣渡,打了一個漂亮的大勝仗。

後來,太平軍圍攻長沙,江忠源又率楚勇趕赴長沙,與太平軍戰於南門。

江忠源對友忠信,戰鬥中身先士卒。他和他率領的楚勇成了長沙保衛戰中的重要力量。這讓左宗棠看到,要想打敗太平軍,僅依靠清八旗兵的綠營兵根本不可能,要組織起更多像江忠源這樣的楚勇團練才行。

其實,靠募勇辦團練來鎮壓農民起義,在嘉慶初年,清廷鎮壓白蓮教起義時就已嘗試過。鑒於這些曆史經驗,清政府也極為推崇這種做法。而湖南的地主階級在鎮壓農民反抗方麵經驗尤豐,江忠源的楚勇就是一個極好的例證。

彼時,左宗棠與曾國藩尚未謀麵,但左宗棠對曾國藩的聲名早有耳聞。他知道,以曾國藩在朝中的地位,以及他在湖南鄉紳間的聲望,還有他出眾的才華,他若能出山辦團練,其號召力與影響力肯定非同尋常。

於是,左宗棠便向張亮基大力舉薦,這纔有了張亮基上奏鹹豐帝的奏摺。

鹹豐帝正為太平軍戰火愈燃愈烈而憂心如焚,張亮基的那道奏摺可算是一場及時雨。

鹹豐二年(1852)十一月末,張亮基收到鹹豐帝上諭:“……丁憂侍郎曾國藩,籍隸湘鄉。於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搜查土匪事宜,伊必儘心,不負委任……”

鹹豐帝的上諭於同年十二月十三日抵達白楊坪曾國藩手中。那時,曾國藩剛在兩月前將母親江氏的棺柩置於居室之後,還冇來得及安葬。突然接到這樣的聖旨,曾國藩左右為難。

他曾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也教育他的弟弟們,為人臣子,國大於家,“忠”字須放第一位。如今太平軍雖已離開湖南,可湖南的形勢並不容樂觀。各地會黨受太平軍的影響,也紛紛起事,活動頻繁。助朝廷一臂之力平息這些動亂,是他為人臣子義不容辭的責任。

其實,曾國藩在丁憂期間,雖希望能避開一切世事紛擾,安心陪伴親人,卻終究是做不到。在此期間,他還親自編寫了《保守太平歌》,動員地方士紳組織起來對抗農民起義。

如今一展身手的機會來了,可曾國藩又為難了:一來,他正在為母親守製,此時出山恐親人不悅,更怕外人譏笑;二來,他雖身居二品,在朝中素有聲望,但這次是在家鄉辦理事務,家鄉士紳們是否會買他的賬,他也不敢保證。倘若好心辦不成好事,到最後勞而無功,反授人以柄,倒不如藉著守孝的名義不出山的好。

曾國藩很快擬疏力辭,陳請終製,準備由張亮基代呈皇上。

可他的奏摺還冇發出去,張亮基的又一封加急信就到了。信中言,太平軍已於十二月初四攻克湖北省城武昌。

太平軍從長沙脫走,揮師北上,一舉攻下漢陽,占領了漢口,隨後又攻進武昌城,對武昌城展開大肆搶掠,資糧軍火財帛,儘入太平軍的囊中。

訊息傳到京城,舉國為之震動,張亮基更是如坐鍼氈。

武昌是太平軍出征以來攻下的第一座省城。武漢三鎮的失陷,撼動了大清東南的半壁江山。

那封信讓曾國藩也坐不住了。如果太平軍攻占武昌,後又乘勝折返湖南,那麼他的家鄉亦可能不保,到時他還能安心守在母親的靈柩旁為她老人家守孝嗎?國家危難之秋,他又如何能安心隱居山林?

可真正要邁出那一步,又談何容易。

思前想後,幾天又過去了,曾國藩冇有給張亮基任何迴音。

張亮基這次鐵了心要把曾國藩請出山。那一日,有一個人大踏步走進曾家大院,親自來請曾國藩出山了。這個人就是曾國藩的同鄉好友郭嵩燾。

郭嵩燾(1818—1891),字伯琛,湖南湘陰人,十九歲中舉,到道光二十七年(1847)才中進士,點翰林。曾任兩淮鹽運使,署理廣東巡撫,後任總理衙門大臣,相繼出任駐英、法公使。他曾自誇曰:“自南宋以來,控禦狄夷之道,絕於天下者,七百餘年,老朽不才,直欲目空古人,非直當世之不足與議而已。”

道光十七年(1837),經劉蓉介紹,曾國藩與郭嵩燾相識,他是一個相當有才華的人,且非常有主張,思想也極為開放。二人遂成終生好友,後來還結為兒女親家。郭嵩燾也是左宗棠的朋友,同時也是親家。也正因為這重關係,曾左之間每每出現罅隙,郭嵩燾都要出來充當和事佬。

郭嵩燾深知曾國藩的雄心壯誌與雄才大略。曾國藩在京城時,二人就常常書信往來,交換對天下時事的看法。但郭嵩燾也深諳曾國藩的謹小慎微,慮事之周全。如果不能從國家長遠大計,不能以“忠孝”的名義來勸說曾國藩,此次要勸動他,恐怕很難。

這一次,郭嵩燾把曾國藩想錯了——他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

來湘鄉前,他向張亮基立下軍令狀,一定要把曾國藩請出山。

那兩天,他與曾國藩左右不離,朝夕相伴。可他坐在曾國藩麵前講儘了那些大道理,口水都說乾了,麵前的茶喝了一道又一道,曾國藩還是拈鬚穩坐太師椅,默然不為所動。

他的理由,隻有一個——家母屍骨未寒,家父年老體衰,此時出山恐令父親不悅。

郭嵩燾隻好再去找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讓他來說服這個固執的兒子。

曾麟書原本就是一個深受傳統儒家思想影響的封建士子,郭嵩燾把老人的心思把握得極透,先給他戴上一頂“忠君愛國,教子有方”的高帽,又在他麵前將天下大勢清晰透徹地剖析了一遍。

愛子情切,十二年骨肉離彆,平心而論,曾麟書也不太願意兒子此時再度離家。可此時若待在家裡守製,即為對國不忠;對國不忠,即為對親人的不孝。身為父親的他怎能讓兒子背上這不忠不孝的罵名?

聽父親如此一說,曾國藩再也冇有不應下來的理由了。

郭嵩燾高興地回去給張亮基交差去了。

可幾天過去,仍未見曾國藩有任何要動身的跡象,郭嵩燾隻好和弟弟郭昆燾再次一同前往曾家。

曾國藩到底在考慮什麼?其實他是在為自己出山辦團練找籌碼。

湖南的階級形勢如此複雜,他一個在籍侍郎奪情出來辦團練,冇有得力的助手哪行?他要求郭嵩燾先答應,讓郭氏兄弟入幕參事,方纔出山。郭嵩燾冇有不答應之理,此後,他果真在曾國藩幕府待了四年,為曾國藩的湘軍創立出謀劃策。這是後話。

此時,在長沙的張亮基是急紅了眼也盼紅了眼。不等郭嵩燾回去覆命,他的又一封親筆信已飄到了曾國藩的手上,懇請曾國藩為桑梓父老著想,為國家大局而想,與他共濟時艱。

信的末尾,張亮基寫道:“亮基不才,承乏貴鄉,實不堪此重任。大人乃三湘英才,國之棟梁,皇上倚重,百姓信賴,亟望能移駕長沙,主辦團練,肅匪盜而靖地方,安黎民而慰宸慮。亮基也好朝夕聽命,共濟時艱。”

讀罷張亮基這封信,曾國藩知道,他再也不能推辭了。

曾國藩不是天才。在才具方麵,他比腹有千卷奇書自信指點江山的左宗棠差很遠。要講在官場上的圓融,他不如張亮基,張亮基為請左宗棠出山曾三顧茅廬,如今請曾國藩出山又如此大費周折。就連親自上門來請他的郭嵩燾,他也是深為佩服,不然不會煞費苦心先邀二人入幕。

但曾國藩有一個優點足以彌補他自身的所有不足——擅識人,擅擇友交友。每每在人生的關鍵時刻,他的身邊都會有良師益友出現,或指點迷津,或陪他一起渡過難關,或把一個新的機會帶到他麵前。

鹹豐二年(1852)十二月十七日,曾國藩接受鹹豐帝的詔令,帶著父親的教誨和好友們的期待,跪彆親人,和郭嵩燾一起前往長沙,出任幫辦湖南團練大臣。

途中,曾國藩經過湘鄉縣城時,又特意會見了朱孫詒、羅澤南、劉蓉、王錱等人。這些人也剛接到湖南巡撫張亮基征調湘鄉練勇一千人赴省城守衛的公文,便與曾國藩等人一起啟程上路。他們也就成為曾國藩辦理團練、籌建湘軍的最初班底,後來都成為湘軍的主要領導人。

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抵達長沙館舍的曾國藩來不及休息,就與前來迎接的張亮基及其幕友左宗棠展開長談。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左宗棠,還有張亮基和江忠源。

幾人之中,張亮基是湖南巡撫、一省之長,曾國藩是在籍侍郎二品大員,江忠源也是戰場上紅極一時的將領,唯有左宗棠是一名舉人身份的師爺。可左宗棠卻給曾國藩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絲毫冇有陌生畏懼之感。談起當前時局,談起長沙城的防務及下一步的籌劃安排,頭頭是道,滔滔不絕。那份自信與從容,連張亮基這個一省巡撫也有所不及。

那次,座中與張亮基、左宗棠、江忠源的縱情交談,讓曾國藩頗為興奮。

當然,左宗棠也在悄悄地觀察曾國藩。雖是自己力薦曾國藩墨絰出山,但當他真正麵對這位三十七歲就升為二品大員的官場寵兒時,左宗棠的感覺卻是極為複雜的。

“曾滌生侍郎來此幫辦團防。其人正派而肯任事,但才具稍欠開展。與仆甚相得,惜其來之遲也。”左宗棠後來在給朋友的信中這樣描繪他初見曾國藩時的印象。

一位二品大員,卻衣著如此簡樸,神態如此謙遜,坐在眾人中間認真聆聽,看上去倒像一位鄉間普普通通的儒生。可曾國藩一開口,談時局及他的想法,那份擔當意識就讓左宗棠不得不刮目相看。

但左宗棠仍然還是覺得他“才具稍欠開展”。

這並非左宗棠的狂傲所致。對這樣的評價,曾國藩心服口服,他甚至在多種場合也說過自己資質平平。曾國藩從來冇有承認過自己有過人的天稟。這一點,也許是曾國藩與左宗棠最大的不同。人群中,左宗棠總是有能力在最短的時間裡吸引眾人的注意力,像一顆光芒四射的璀璨星辰,其談吐舉止散發著無法抵擋的魅力。而曾國藩卻似一顆含蓄內斂的千年珍珠,光而不耀,卻自有另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強大氣場。

左宗棠雖心下認為曾國藩的才具稍欠,卻還是大有與他相見恨晚之意。

長沙一見,就算拉開曾、左二人一生恩怨交織的大幕,也開啟了曾國藩的戎馬生涯。

一介儒生,雖胸藏萬卷,也曾在京城官場上摸爬滾打十二載,但真正要他走向更錯綜複雜的地方官場,曾國藩能應對得來嗎?他到底是傳說的老謀深算,還是另有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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