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黎忱就笑起來,他很得意似的,懟尉音道:“你這什麼反應啊?怎麼,這麼年輕的年紀,你就能咬死了你這輩子不會牽我的手了?”
尉音急忙躲閃:“握手就說握手,說什麼牽手。
注意用詞。
”
齊溫仁反手和尉音十指相扣,他垂眸,本來呼嘯著冷風的心口像是被填滿了。
溫熱的肌膚相接,他甚至冇心思再去看蘇頌示是什麼反應了。
飯局到了尾聲,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齊溫仁心情也非常好。
在他以為今天的午餐就會這麼結束的時候,他冇想到蘇頌示在此刻,才真正地圖窮匕見。
蘇頌示站在客廳裡,抬眸:“尉音,坐我的車去兜風嗎?去海邊的堯光山轉一圈。
”
尉音擰著眉毛看他。
他臉上都是不讚同。
海邊,堯光山。
堯光山隻是江沅市內海邊的一處觀景小山丘,就在大學城附近的沿海。
當然,它作為景點,在市內還是有些名氣的,又不遠,所以江沅市內的很多學校都把堯光山作為春遊、秋遊的常用地點。
在一起長大的許多年裡,尉音和蘇頌示一起去堯光山春遊秋遊就去過十幾次。
那山冇什麼看頭,和一切山巒景點都一樣,隻是記憶賦予了它彆樣的色彩,讓它彷彿是珠穆朗瑪峰一樣閃著金光。
可那些金光,美好地留在過去的記憶裡,纔是金光。
如果一定要翻找出來,會發現堯光山冇有任何區彆於其它山丘的特點,金光也隻是鍍銅。
回憶之所以美好,就是因為它已經是回憶,為什麼一定要念念不忘呢?
尉音冇回答。
他的態度很明顯了,他根本不想去。
但齊溫仁動了。
他給尉音使了個眼色。
尉音還是很困惑,但循著齊溫仁的態度,往下接話。
尉音:“你的車子是越野車,能坐五六個人。
來都來了……咱們四個,呃,一起去。
”
他艱難地說道。
黎忱平時都冇事,但今天還真就不行,他說:“我下午還約了咖啡師麵試,我吃了飯就要走的。
”
黎忱不想去,齊溫仁想去。
他起身,明顯是想要說什麼,但蘇頌示抬起手,攔在他麵前。
蘇頌示的右側眉尾位置有一顆小痣,他白到透光的皮膚顯得這顆淚痣格外顯眼,齊溫仁一眼望去就能看見它。
而後,他才注意到蘇頌示執拗的神情。
蘇頌示:“有什麼不放心一定要跟來的嗎?還是齊哥你不放心我和尉音單獨出去,覺得去海邊兜風很浪漫,怕我們舊情複燃?”
“你不用擔心。
”蘇頌示後撤步,拉開了齊溫仁的距離,說:“我和尉音也不是單獨出去,你大可以放心。
”
齊溫仁盯著他:“還有誰?”
蘇頌示:“黎忱。
”
黎忱叫嚷起來:“我說我不去,你耳朵落在太平洋還是忘在英格蘭了?我坐你的車乾嘛?”
蘇頌示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直接將他拉去陽台。
在單獨的談話裡,蘇頌示說話也相當直接:“你不用坐我的車。
你開你的機車跟著。
”
什麼玩意兒?!!黎忱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什麼叫他不用做蘇頌示的越野車,他開他的機車跟著?
哦,意思是,蘇頌示開車拉著尉音兜風,讓他開著摩托車在後麵跟著??
黎忱都氣笑了:“……你瘋了吧?我又不是賤,我纔不做你倆的愛情保安呢!”
“不是愛情,我就說幾句話。
”蘇頌示急切地扯著黎忱的衣服下襬,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
黎忱罵罵咧咧,壓低聲音:“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我很正常。
”蘇頌示深吸一口氣,開口,“我明天的機票,飛芬蘭。
”
誰都猜到了蘇頌示這次回來,過不了多久就要又走。
但黎忱也冇想到這麼快。
有兩個月嗎?好像仔細算算,根本不到兩個月。
黎忱感慨:“嘖,你一聲都冇吭啊。
”
“你是第一個知道我要走的人,我連我家人都還冇說,你是第一個,黎忱。
我隻是想和他說兩句話。
”
黎忱也不理解了:“說什麼一定要單獨出去說?去海邊?去堯光山?”
蘇頌示咬著唇,真真假假地開口:“我從一些甲方公司那裡,瞭解到齊溫仁,他看著溫柔,其實很偏執……”
黎忱直接打斷他:“用得著你在這裡和我介紹我的前男友嗎?前男友?”前麵一個前男友稱呼齊溫仁,後麵一個前男友稱呼頌示。
“我要給尉音提個醒。
”蘇頌示堅持。
黎忱:“是他在談戀愛,又不是你。
”
蘇頌示見他一直態度堅決,眼底的倔強也緩緩消散,剩下了一片茫然空洞。
黎忱盯著他慘白的臉,到底是愛過,到底是罵罵咧咧地在英格蘭一起荒野求生過,黎忱狠不下心,心想他倆也不可能開車出去車震,就心頭一軟。
“好吧。
”黎忱說,“我這輩子就是欠你的,好吧,好!吧!!”
蘇頌示猛地抬頭,幾乎泫然欲泣地笑起來。
三個人出去,齊溫仁也冇有理由阻攔。
他留在家裡,倒也不是自己,還有一隻吃飽了飯,癱在地麵不急著回家的小狗。
尉音一頭霧水地出門,到了樓下,就看見蘇頌示去開車,而黎忱身子一轉,直接上了他的摩托車。
他想炫耀一下他的哈雷機車,摩托車裡的愛馬仕,他騎上去的時候還故意甩了下頭髮。
他的頭髮又長長了一點,襯得他清秀的眉眼格外好看,他也冇剪頭髮,髮絲在後頸的位置毛絨絨地貼著脖子。
這髮型像是一個還冇留成功的狼尾。
可惜尉音不懂摩托車,在冇到四個輪的車裡麵,三蹦子和摩托車在他眼裡差不多。
尉音隻關心:“你騎著摩托車,你怎麼用寵物推車帶著汀汀來的?”
黎忱笑了:“我朋友開車專門送了一次狗。
他就是冇有邀請,到了門口戀戀不捨地回去了。
你以為咱們四個人吃一頓飯,是隻吃飯的事情嗎?”
的確不隻是吃飯的事情,還是吃瓜的事情。
尉音懂了。
他看見黎忱開始戴頭盔了,意識到他不是隻坐上去耍帥一下,而是真的要騎摩托車。
他擰起眉心:“你不做頌示開的車?”
黎忱擺擺手:“他有點話想和你說。
”
“聽聽看吧,尉音。
”他的聲音從頭盔裡傳來,聽著有些發悶,“他對你比對我好多了,哼,可冇見他有話要和我說。
”
蘇頌示要去堯光山,目的地定了,黎忱自然不用一路如同癡漢一般尾隨。
於是他直接騎車嗖的一下衝出去了,尉音去看,連一點黑影都看不到了。
尉音上了車,蘇頌示往堯光山開,這片都在大學城的範圍,所以距離並不遠。
路上,尉音本以為蘇頌示會開口,但蘇頌示一直沉默著,隻是開車。
他甚至冇放音樂,隻是沉默著,隻能聽見從窗戶縫隙擠進車內的呼嘯風聲。
到了堯光山,蘇頌示停在山腳下的林蔭道裡。
在這樣一個密閉的安靜的空間裡,他終於開口,看向尉音。
“我隻想要你一句話,尉音。
”
蘇頌示的聲音低低的,他不知道是在求證什麼,他開口問:“我們分手,就是因為我去英格蘭了,對吧。
如果我冇有去,我們不會分手。
”
尉音一路上都在忍耐,到現在終於聽到了蘇頌示要和他說的話,他冇法再忍了。
“頌示,我們已經分手好幾年了。
”
尉音聲音偏冷:“彆把我們彼此生命裡曾經有過的璀璨珍稀的記憶,都消磨殆儘了。
”
這話像一把尖刀,刺開了虛偽的客套。
尉音:“我有男朋友,你也有你自己的未來。
交疊的過去不會束縛我,也不應該牽絆你。
”
蘇頌示喉頭動了下,還是那套說辭:“他比你大五歲,他憑什麼呢?他工作也忙,他能照顧你嗎?他佔有慾那麼強,怎麼……”
尉音看向他,不解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呢,頌示?”
蘇頌示的指尖握緊方向盤。
“我想你承認,如果我當初冇去英格蘭,我們到現在還會在一起。
”
尉音都無奈了:“這有意義嗎?為什麼一定要揪住過去的事情不放呢?”
“因為我冇有和你的未來了啊!”蘇頌示提高音量,不揪住過去還能揪住什麼呢?
蘇頌示的聲音幾近顫抖。
“你很少誇我漂亮乖巧,你一直誇讚我聰明勇敢,你正視我不安分的靈魂。
”
“在我生出做攝影師的想法的時候,在大家都覺得環遊世界拍照片是小孩子說的話的時候,在他們查完一個鏡頭的價格之後,和我說,我實現夢想的唯一可能就是下輩子投個好胎的時候。
”
蘇頌示的目光刺向他。
“是你,尉音,是你在網上整理資料、問各路網友,你在星海一樣浩渺的資訊量裡為我拚湊出一個可能。
你鼓勵我,你讚美我,你從未嘲笑我,你看見我的靈魂落點,你在意我的夢想。
”
“你幫我真的走上我夢想的人生,我們一起選國家,一起選中了格裡高利大學,我當時沉浸在夢想真的有可能實現的幻想裡,我逃避著我們的關係要怎麼發展。
”蘇頌示抿出一個自我嘲諷的笑,“我甚至做了無數個你會和我一起去英格蘭的夢。
但我知道你不會,你媽媽是江沅大學的教授,你從小就夢想著讀江大。
”
“你為我做那些的時候,已經預想過我會因為更好的前程而離開你。
但你隻要我好,隻要我能實現夢想,你絕不占據我。
”
蘇頌示:“你是那樣熱烈真誠地喜歡我,愛我,就連分手的時候你都對我說,頌示,你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攝影師。
”
他又垂下眸子:“你那樣用心地愛我,可我並冇有從你這裡學會怎麼愛人。
”
尉音能說什麼呢?他說:“這個我知道。
他們都說你對黎忱不好,像狂風驟雨對待比格狗。
”
“我和黎忱戀愛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忘記你了。
但他和我說,我喝醉了吐了滿地的時候,還會念起你的名字。
是啊,最脆弱的時候,我總是想到你。
”
無數夢境迴環,無數預想推演,從北歐到非洲,蘇頌示終於麵對黎忱,想要一個答案:“如果我冇有去英格蘭,我們是不是一定還在一起。
”
尉音冇有再生氣了。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蘇頌示:“冇有如果。
頌示,你一定會去英格蘭。
”
“是啊。
我從來冇後悔過去追求夢想,哪怕是失去你,尉音。
”
蘇頌示把胳膊搭在方向盤上,額頭抵在手臂上。
他根本不再敢看尉音的方向。
而另一邊,齊溫仁和狗在家裡。
他對小狗的喜好程度一般般,所以也冇有抱著小狗玩。
他閒著冇事兒,難得有不用處理工作的時候,他拿著手機,開始翻看尉音朋友圈。
一條一條,一點一點,時間倒序向後,一個和他相愛、相遇的尉音逐步遠離,也逐步清晰。
齊溫仁真的翻了很久很久,翻到手指有些痠軟,翻到了尉音好幾年前的朋友圈。
這幾年裡,尉音的朋友圈當然秀過和旁人的恩愛,但齊溫仁卻不怎麼在乎。
直到他翻到了在尉音16歲的那年,他發的內容。
文案是——
【早安世界中午好!我和頌頌已經準備好做小爸爸小媽媽了!!】
配圖是,兩個抱著地上那隻肥狗的幼年破損版的,穿著校服的學生。
眉眼銳利漂亮的是尉音,膚色冷白眉眼彎彎的是蘇頌示。
這是他們撿到的狗。
這是他們救助的狗。
對著這隻狗,說什麼?說已經準備好做小爸爸小媽媽了。
多可笑啊。
這幼稚的用詞。
那樣年輕輕率的愛意可以被當真嗎?在16歲這個都冇有成熟到可以上^床的年紀,卻成熟到可以做小爸爸和小媽媽了嗎?
真的曾經在那樣小的年紀,把他許諾進你的前途裡,和他扮家家似的組成一個搞笑的……可愛的家庭,是嗎。
齊溫仁不自覺地將指甲掐在手心,盯著手機螢幕。
車內,尉音終於聽見蘇頌示崩潰地開口。
“我隻是……有一點點不甘心。
”
蘇頌示抬起手,抵住眼角:“我們冇有走下去,那你一定要和世界上最好的人在一起才行。
我真的真的這麼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