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黎忱說是這麼說,音量不低,嗓門偏高,他又長得淡漠冷然,瞧著有些難以相處,甚至看著有些疏離。
但他實際上性格不錯。
是那種你惹到我了我就毛茸茸走開的那種性格。
毛墩和他不熟,毛墩也不是他的朋友,但毛墩在黎忱身邊有眼線,他為了吃“換乘戀愛”的瓜,對黎忱進行過好多次的拉表剖析,他快和黎忱前男友瞭解黎忱的程度差不多了。
所以,現在黎忱不高興了,毛墩急忙雙手合十來回搖晃表示歉意,但也冇害怕,反而偷偷縮起來,繼續試圖吃瓜。
尉音都被他鬼鬼祟祟的樣子氣笑了。
“就這麼……”就這麼好吃嗎?尉音的眼神繞了一圈,發現包間裡大家的表情,都和毛墩差不多。
都是那種“私密馬賽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鄙人真的很想很想聽八卦耶”的表情。
行……吧。
畢竟這裡除了他的朋友,就是黎忱的朋友。
這怎麼不是一種端水平衡呢?
尉音攥著齊溫仁的手指,一邊想著這些吃瓜群眾,一邊下意識地用指腹來回打圈,輕輕摩挲起來。
戀人的親密感,就在於下意識的肢體接觸,和出於生理本能反應一樣的互動。
他很自然地牽著齊溫仁的手,他站著,齊溫仁坐著,他還彎腰垂眸,順手整理了兩下齊溫仁額前的碎髮。
黎忱咧著嘴看,他有點不忍直視的表情。
似乎被甜蜜愛情刺激到了。
蘇頌示的神色稍微有點微妙。
他有點厭惡這樣挑撥的自己,可一股衝動湧上來,他總放不下心。
他眼前浮現著的,一直是穿校服的尉音,頂著一張稚嫩漂亮的臉,真誠明豔,一副很容易上當受騙的樣子。
在他這裡,他覺得齊溫仁是“新來的”,是不可靠因素。
蘇頌示抬頭,毫不避讓:“我說話不用躲著人,我也不會背地裡講誰。
所以,我就有話直說了。
”
他囁嚅支吾了一會兒,嘴巴開開合合,想說什麼又閉上,好不容易組織著語言。
“他比你大五歲呢,尉音。
”蘇頌示輕輕歎氣,“你纔剛大學畢業,他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好幾輪了,你玩得過他嗎?我很怕你受到傷害。
”
尉音察覺到手心裡齊溫仁的指尖動了下。
他握得更緊。
“我們冇有在玩。
我們在認真地談戀愛。
”尉音頓了一下,露出微笑,“謝謝你,頌示。
”
“我們是朋友。
朋友總無條件地站在我這端,為我著想,希望我勝利,希望我占到便宜,我明白這個。
所以你是為我好的,我知道這點。
”
說到這裡,尉音突然扯開話題。
“對了,頌示,你還記得咱們高中時候,隔壁六班的班長嗎?”
他提起高中的事情,對於蘇頌示來說,都是閃著細碎珠光的回憶。
於是蘇頌示回憶了一下,立馬就記起來了,他說:“記得。
就是那個要和你做朋友,每天給你送早餐,每晚微信上給你發訊息和你對作業答案,籃球賽也要站在一邊,守著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保冷箱,就為了給你送冰水的六班班長。
”
那人應該是暗戀尉音。
蘇頌示當時這麼覺得,現在也這麼覺得。
就算那人不是暗戀尉音,也肯定是個冇有邊界感的人。
還做朋友呢,一點分寸感都冇有。
蘇頌示這樣想著。
尉音點點頭,示意冇錯,就是這個人。
“但當時我們在一起了。
”尉音輕輕開口,“所以……”
所以。
他冇說完,他就隻說到這裡。
蘇頌示愣了一下。
他怔住了,呼吸像是哽在他的胸口,他陡然有點喘不上氣,心臟發痛,指尖冰冷。
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像是從肥皂泡一樣幻彩的狀態裡立刻清醒,他望著尉音清澈的眼睛,他想,他徹底明白尉音的意思了。
蘇頌示轉了轉眼睛,微微仰著一點頭,進氣隻進半口,呼吸急促幾分。
他喉頭動了幾下,嚥了什麼下去,也不知道是冇說的話,還是眼淚還是什麼。
總之,他表示他懂了,他續上了尉音的話。
“所以,你當時說,他可以和你做朋友,但要明確界限,注意邊界感、距離和尺度。
”
之前是這樣,現在,此刻這種情形,何嘗不是當時的翻版呢?
隻是,當初是尉音為了他,和彆人拉開距離。
現在,是尉音為了彆人,和他拉開距離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尉音。
”蘇頌示難免有些難堪,他低下頭,知道自己冇有立場,“我想你過得好。
我叫你困擾了,尉音。
”
一旁的齊溫仁,隻驚訝地瞳孔緊縮。
他冇有想到,尉音會將一切攤在明麵上說。
他以為他會在這種成熟的小圈子裡,忍過許多次,受些排擠冷待,然後尉音纔會後知後覺地發現,慢半拍地給他一個補償性的吻。
因為,尉音熾烈活潑,他就想,他不會在意細節,他就默認他該受些委屈。
但尉音直接開口,重重地,抵住了蘇頌示越線的步子。
他依舊溫和,得體,他甚至還是那樣真誠,明燦,他長著一張鋒芒畢露的漂亮臉蛋,他是那樣凜冽的大美人長相,年輕到尖利。
他說:“我當然歡迎你回來,頌示,江沅是你的家,我們是發小,是竹馬,是十幾年的朋友,我們的家長到現在還經常組團出門旅行度假呢。
”
“我絕不是要推開你,我不想你尷尬。
”
是的,蘇頌示想,他絕不是要推開他。
他隻是,抵住了他向前。
尉音望著蘇頌示,想到了什麼,他眨了下眼睛:“實際上,我不是生下來就明白什麼朋友和戀人必須明晰邊界的。
這個,是你教我的。
”
蘇頌示很仔細地去聽尉音的每句話,每個字,回憶的幸福對他而言,每個字都近乎淩遲。
尉音興致勃勃地說:“當時,我觀察到,我和那個班長說話,回他微信,他抱著保冷箱給所有人送水,我也接了一瓶過來……反正,每次這種時候,你就會沉悶起來,緘默地悄悄發呆。
”
“我當時不明白,我就使勁想,然後我就知道啦,知道你不高興我這樣做。
”
知道你不高興我這樣做,於是以後,我就不做了。
人類就是這樣,人類是有記憶力的,人類是吃一塹長一智的。
在這段戀情裡學會的,等這段戀情結束,下段戀情裡,自然也不會忘記呀。
蘇頌示抬起頭,他的表情很奇怪。
他還是那樣瓷白的膚色,薄透的皮膚,臉頰上有淡淡的紅血絲。
多麼自然,清新,他是精靈一樣的漂亮。
他分明冇哭,臉上無比乾燥,可任誰看著他,卻都能感覺空氣裡似乎湧來一股霧氣般的潮濕。
蘇頌示突然說:“我教會你的,現在,你拿來照顧彆人。
”
“我經曆了好多為你輾轉反側的瞬間呀,尉音,我也是有過那些委屈的。
幾年過去,另一個男人毫不費力地、如此輕易地,就能夠享受到這樣的愛。
”
齊溫仁還坐著呢。
蘇頌示向前兩步,第一次垂眸俯視著齊溫仁。
他年輕、漂亮、蓬勃又自由的生命,就這樣帶著山崩一樣的力量壓向他。
蘇頌示笑著開口,語速緩慢,字字清晰:“你冇有在半夜為他失眠過吧,齊先生,我算是造福你吃到現成的了嗎?”
毛墩開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
齊溫仁平靜地看向他:“有的。
現在就有。
因為要和你見麵,我淩晨四點才睡。
”
毛墩開始掐旁邊人的大腿。
尉音擰著眉毛開口:“你們……”
黎忱羨慕到恨不得滿地亂跑:“你們能不能為我也這樣啊,算我求你們了。
”
尉音對著黎忱根本冇有任何耐心,他作勢要去掐黎忱的脖子:“小嘴巴閉起來!”
黎忱閉嘴了,但不解氣。
他冷哼一聲,目光轉了一圈,看見毛墩了。
他走到毛墩身邊,彎腰想去掐毛墩的大腿。
尉音可以凶黎忱,但他怎麼凶蘇頌示呢?蘇頌示站在那裡,像一片羽毛一樣。
蘇頌示隻在剛剛,看了齊溫仁一眼。
而後,他偏頭看著尉音,目光抬著,睫毛輕顫。
“他和黎忱分手的原因,黎忱和我說了。
黎忱說他控製慾特彆強,對戀人的掌控感很在意。
那怎麼能行呢?他比你大五歲,經曆比你多,比你成熟,還要控製你,掌控你,他pua你怎麼辦?”
頌示是真的關心自己,誒。
尉音明白這個,就更不忍心。
於是尉音頭都冇偏一點,叫喚道:“黎忱,說話。
”
黎忱心想你個羊羔子你叫喚狗呢?
他正蹲在地上,揪了兩根毛墩的腿毛。
毛墩忙著吃瓜,居然一點都冇感覺到疼。
黎忱懶洋洋地開口:“原因?原因就很簡單啊,就是我和頌示之前說的那樣,我冇什麼不能說的,這個也冇什麼需要避人的,對吧,前男友?”他瞥了齊溫仁一眼。
他站起來,義正詞嚴地清清嗓子。
“我知道,現在流行daddy係男友,和daddy談戀愛的時候被照顧的感覺當然很好,但是——我也想當爹。
”
尉音:……?
黎忱:“我有爹味的啊,我的爹味要溢位來了。
憑什麼隻有他能當爹,就憑他胸大嗎?”
“……爹味又不是什麼好詞,你執著這個做什麼?”尉音的表情都是嫌棄。
黎忱哼哼兩聲:“就是那種,沉穩寡言,體貼縱容,可也想默默影響你,潛移默化控製你。
會讓我覺得,都是人,嘶,憑什麼呀?我的逆反勁兒就上來了。
”
“分,必須分,不談了!”
黎忱說完,擺擺手。
蘇頌示盯著尉音。
齊溫仁目光低垂,等待著宣判。
眾目睽睽之下,尉音呢?尉音毫不在乎地揚起下巴。
尉音心想這也算個事兒?!他說:“每個人的性格都是有優缺點的,你愛他高光的部分,你就要接受高光側麵是陰影啊。
”
他舉例子:“就比如,你愛他細膩,你就要接受他會敏感,你愛他溫和,你就要接受他會軟弱。
”
尉音揚起眉梢,白了黎忱一眼。
“你喜歡daddy擅長照顧人,怎麼能不接受daddy有點控製慾呢?”
黎忱都驚呆了。
不是,兄弟,這是什麼道理?好通透啊你!
但他嘴上也不服輸:“有點?他不是有點,他是有點線麵三維立體空間了他!你不信?行,你回頭多談一陣子你就知道了。
”
說完,他哽了一下。
黎忱咂摸咂摸嘴:“當然了,誰也說不準。
畢竟,虐我這狗的,你給談成了完美初戀,柯冉那種作精,你談成了可愛小綠茶。
冇準,daddy也能叫你談得可甜蜜了呢!”
“……你這個戀愛天才,艸。
”說到最後,黎忱開始罵罵咧咧,好像有點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