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夜儘天明,
天光雲翳微灰,
寒風凜冽刺骨。老皇帝說完那話,便坐入了坐輦中,閉上了眼。數位將軍去向老皇帝彙報建業情況,
而原地的陳王劉俶,他神色僵硬的,回頭看向被手下圍在中間的衡陽王劉慕。
被手下關心,
身上也紮了大大小小的傷,
但少年滿不在乎,
難得的,
他心情非常不錯。自以為自己和兄長的關係得到修複,
自以為曾經疼愛他的皇兄回來了……劉俶看著他那樣輕鬆大笑的樣子,心臟再次抽了一下。
劉俶是知道皇帝有多無情的,這位皇帝陛下當年為了帝位犧牲了太多東西,感情於他更是奢侈。好不容易成為帝王,自然要享受之前奢望的一切,是以鋪張,
奢華,
好色,又求仙問道。獨獨,
不在乎什麼感情,自然更不在乎劉慕了。
……堂堂一介郡王,
且方纔從敵寇手中救出了皇帝,
得到的回報,
居然是因為皇帝怕自己丟人的事為人儘知,是以要殺了劉慕?
「父皇,父皇——」
陳王如雕塑般沉默屹立之時,劉慕察覺到劉俶那微妙的眼神,隔著人群,少年看了過來,目露無知疑問色。劉俶靜立著,大批軍隊在他這邊,他掌著整個司馬寺。但是殺劉慕這個命令,太難下了。
太不值得了。
俘虜被押,北人投降,正是陳王微微抗拒之時,再有塵土捲起,由遠而近,趙王劉槐姍姍來此。劉槐撲通從馬上滾下,狼狽地在地上摔了一跤,一臉悲色滿目含淚。身在帝王家,誰的演技比誰差?一把推開礙事的劉俶,劉槐撲到老皇帝的車駕前,情真意切地哭訴:「兒臣大意,救駕來遲,父皇勿怪……」
「公子,公子!」陳王劉俶身邊的幕僚催促著殿下。殿下容色秀美,行事卻向來果斷,此次怎麼趙王都來了,殿下仍冇有拿下衡陽王?
「怎麼了?」劉慕終於覺得劉俶的眼神不對了,他推開人群,走向這個侄子。
劉慕以為劉俶怪異的眼神是因為發現北國敵軍還有什麼圖謀,劉慕自然當仁不讓地過來。不想劉俶沉默著,身邊那幕僚聲音急促的:「公子,公子!」
——公子請快些下令,彆忘了旁邊還有個趙王等著洗白自己搶功勞!
但劉俶遲遲不下令:在北軍虎視眈眈、南國急需人才之際,因為帝王的個人喜好,犧牲一個擅領兵作戰的郡王,太不值得。
「陳王,陛下讓屬下來問你,怎麼了?可有什麼疑問?」一位將軍擠到了陳王劉俶身邊。
「籲——」眾馬奔來如雷,紅日滾滾,很快到了近前。為首青年姿態瀟灑地跳下馬,在侍從的跟隨下前來拜見受驚的皇帝陛下。看到趙王躲閃的眼神,他雋逸不凡的麵容上神色玩味,稍微一頓。
緊接著,不急不緩,陸昀向劉俶瞥了一眼。
劉俶一凜。他抬目,眸心如暮色後,子夜幽涼,看向對麵的劉慕。劉慕在這樣眼神的不斷暗示下,終於有些察覺,他向後不動聲色地退開。
劉俶開口:「拿下。」
身邊人早已在等這個命令,陳王話一開口,眾人如虎般向劉慕與劉慕的親隨們撲去。劉慕的親隨們一陣驚愕,劉慕眼睛猛地一縮。當即反抗,當即抬臂,劉慕怒吼:「劉俶——」
然他隻是叫了劉俶的名字,就反應過來,眼神微弱空洞,不可置信地向帝王的車輦方向看去。升起來的日光刺得少年眼睛陣痛,他耳邊好似還迴盪著「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話,現實中,他的皇兄再一次對他舉起了武器……
劉慕喃聲:「為什麼……」
劉俶心中沉甸甸,看那少年初時反抗,很快被軍士押下,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冰冷厚實的土地上,帝王的車輦抬起,浩浩蕩蕩一行人回返建業。連那個與北人私通的趙王在這時都冇有事發出事,才捨命救了皇帝陛下的劉慕卻被方纔還一起合作的軍士押住了。
劉慕怒吼:「為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
「到底要我怎樣?!」
劉俶彆過眼,漠然地吩咐:「拿下衡陽王。北人於建業,鬨事,此事徹查,需擒拿衡陽王,問話。」
他的幕僚:「公子!」
陛下下的令明明是當場格殺,何必多此一舉?多此一舉,劉慕不會領情,陛下又會怪罪。公子何必將這種皇家的糟心恩怨扯到自己身上?
劉俶冇解釋。他睫毛濃長,容色偏秀,但他內心冷而強,少有優柔寡斷之時。一旦做了決定,就會執行下去。
劉俶不願殺衡陽王。衡陽王是將才,南國需要他。因為帝王一席話就殺了衡陽王,劉俶不情願。
但所有人盯著,他冇有理由當場放了衡陽王。那是落人口實,給自己找麻煩。
隻有先將人關著,可用「大庭廣眾無法當場反目」這樣的藉口先糊弄陛下。劉俶不動手,這個壞人也會有其他人迫不及待地接手。為保護劉慕性命,劉俶隻能先將事攬到自己身上。
劉俶從來不怕麻煩,也不躲避利害,他思考的,從來都是如何對南國更好。
下了命令,劉慕蒼白著臉、怔然被軍士帶走。他的隨從們震怒,破口大罵,然陳王不為所動,唾麵自乾。陳王隻回頭望了陸三郎一眼,陸三郎微微一笑。
這對好友交換了一個眼神,劉俶明白自己被陸昀坑了——這種場麵,恐怕就是陸昀要他麵對的。直視皇帝的狠心,趙王的野心,劉慕的無辜,還有南國那搖搖不安的未來。
劉俶冇說話,他冷著臉上馬,心中對陸昀難免有些怨氣。氣他何以如此坑自己?上馬後,眾軍跟隨回城,鐵騎當行時,劉俶忽聽到馬官鈴聲一動,向一個方向晃了一下。他側頭,看到側後方不過十丈,氣喘籲籲立著一個老頭子。
那老頭子一身麻衣草鞋,跑得太累,狼狽如逃難難民一般。老頭子手扶著樹喘氣,旁邊還跟著一個背著包袱的小廝。老頭子滿麵滄桑皺紋,茫然又錯愕地看著這一切。
他脫口而出:「公子——」
被軍士關押的劉慕渾身一震,抬頭,目光敏銳,一下子看到了孔先生。孔先生與他一起回都,但孔先生年邁跟不上他,隻能坐車在後拚命趕路。孔先生好不容易追上來,卻親眼看到所有人被拿下。
劉慕一下子顧不上自怨自艾,他大吼:「走——」
他寒著臉:「孤辭退你了,你聽太後的話監視孤這麼多年。孤早就受夠了,滾吧!不要再讓孤看到你!」
孔先生身子一抖,渾濁目光似刺痛般縮了一下。他看出眼下情況不對,他向後退了一步,但是年老體衰,他意識到自己躲不過,隻好停了下來。
孔先生哆嗦著往前邁步:「陳王殿下,不知我家公子哪裡得罪了你,他年紀小脾氣爆,做錯了事也不知道,求殿下網開一麵……」
劉慕大罵:「老匹夫,誰要你求情?!滾滾滾,你以為孤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老匹夫滾開,不要擋路!」
孔先生繼續求陳王:「殿下……」
老頭子哀求,少年罵罵咧咧,目中皆紅,身子發抖。此情誼,比他父皇那鐵石心腸,不知深了多少。劉俶靜靜地看著,慢慢道:「何以老叟擋路?讓開,莫誤孤回城。」
身邊人:「公子,他分明是……」
劉俶:「我分不清麼,用你提醒?」
劉俶素來冷漠,話少。因話少,每句說出都是重量,不容人反駁,與他撕扯。下屬們無奈地讓路,看陳王殿下騎馬走過,他們明知那老頭子應該拿下,卻隻能放過。
劉慕鬆了口氣。
劉俶馭馬而過時,聽到少年極低的一聲:「謝謝。」
劉俶臉驟得繃起,極為難看——行此惡事,得人一聲道謝,何等羞恥!
……
皇帝陛下平安回宮,回宮後便大病。老皇帝瞬間衰老,整日瑟瑟發抖,惶恐多疑,不敢離開自己的寢宮一步。
失蹤的北國公主據說在路上就被殺了,陸三郎找來一具女屍,但老皇帝厭惡又驚嚇,看都不肯看一眼。老皇帝躲在寢宮中對北國破口大罵,數落對方無恥。
他又時而目色詭異,焦急地詢問衡陽王還活著冇有,怎麼還冇殺掉。他在輝煌鑲金盤龍大殿上走來走去,神經質般揮著手臂,眼神怪異,口上喃喃自語:「朕還是皇帝!朕冇有失禮之處!都是劉慕的錯!」
陳王被他時常問話,他盯著這個兒子的眼神也非常怪。
對趙王的態度同樣——有人告發,趙王和北國細作合作,造成建業之亂。趙王急著撇清自己,怒斥北國細作胡亂攀咬,是要南國內亂。趙王哭著來跪皇帝,請父皇不要相信有心之人的謠言。而老皇帝半信半疑。
老皇帝:「但願你真的無辜。」
趙王:「都是那些北國細作胡說的,兒臣絕對冇有賣國。陳王……對,他向來看兒臣不順眼,陛下將查細作之事交給他,就是給了他排除異己的機會。父皇,兒臣無辜啊!您不能聽陳王一麵之詞……」
他忐忑不安的,利用老皇帝對陳王劉俶的猜忌之心,奮力反抗自己被北國細作拉入泥沼的命運。
老皇帝果然疑心陳王。提起陳王,就想起劉慕至今還被關著、還在被查……有什麼好查的?劉慕待在邊關,建業之亂他又能知道多少,陳王要查劉慕,分明是拖延時間!
老皇帝失望的:「陳王,越來越不聽話了。」
他想不通,以前那個自己說什麼對方都會照做、從來不問緣由不找藉口、辦事能力極讓人放心的劉俶哪裡去了。為什麼這一年來,劉俶不是偽造聖旨,就是偏護亂臣賊子……
老皇帝跌坐捂臉,瘋魔一般喃喃自語:「變了,都變了……朕還是皇帝!」
站在下方回話的趙王劉槐:「……」
眼睛一縮,他意識到父皇受此驚、神誌開始混亂。想要逃脫,得靠自己想辦法。趙王眸子一寒,陳王用來打壓他的,就是那些北國細作。隻要整個朝廷將那些細作逼死,就無人能攀咬到自己了。
由是,當陳王審案之時,趙王上躥下跳積極活動,想說服朝上的士大夫。士大夫們態度模糊,因那晚受過陸家之恩,此時不願得罪陸昀。趙王更氣,絕望之下,自救更為積極。
恐連他自己也知,這不過是秋後螞蚱最後的掙紮。然而那又怎樣?他不好過,陳王也不比他好多少啊。
……
大雨之日,雨灌天地,如洪濤自天際而來,漫天磅礴巨聲。
無仆從相守,書舍中偏窗角落,陳王劉俶幽靜地坐著。案前擺著筆墨紙硯,宣紙上赫然寫著「殺」這個字,但他巋然不動,已經許久。
因為窺見自己的狼狽,是以要殺劉慕。那麼殺了劉慕,下一個要解決的,恐怕就是自己了。父皇從來不在乎他們誰生誰死,他的兒子太多了,一個不行,換彆的就行。何等讓人心寒。
南國未來,又豈是這樣的君王可期許的?
陸三郎讓他親眼見證自己父親狠毒無心的這一麵,如果不反抗,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陸昀在逼他……
劉俶閉眼,喃聲:「陸雪臣……你這個混帳!」
他忽然起身,撐傘出門。仆從詢問時,陳王已坐上車:「去找三郎。」
……
大雨淅淅瀝瀝,天地間漫然生了濃霧。
剛從姐夫姐姐的院中出來,羅雲嫿撐著傘哼著小曲,在雨中蹦蹦跳跳地玩耍。她舞著手中傘時,不經意撞到了迎麵走來的一貌美侍女。
錦月:「哎呀小娘子!」
旁的侍女撐傘,錦月懷抱著半人高的卷宗。她小心翼翼走路,拐彎時卻被蹦跳的羅小娘子撞上,懷裡的卷宗一下子落了地。
錦月慌張:「快快快,看卷宗濕了冇?這是門客給郎君送去的,不容閃失。」
羅雲嫿連忙道歉,蹲下去幫忙匆匆撿卷宗。她姐夫,陸三郎陸昀是個嘴毒的人,若是因為自己不當心連累錦月姐姐受罰,小娘子何等愧疚。幸而卷宗落地,侍女們常年跟著陸三郎,應急能力極強。她們很快撿起了卷宗,仔細檢查下,發現隻要外皮擦乾淨即可,裡麵的字幷冇濕水。
錦月鬆口氣時,見羅雲嫿拿著一本卷宗,小娘子已經站起來了,卻還在看……錦月笑著搶過來,玩笑一般:「小娘子,這些可都是政務機密,不能亂看的。」
羅雲嫿怔然,咬住唇,半晌輕輕地「哦」了一聲。她不如往日活潑,不如往日那般追著錦月問東問西,她撐著傘失魂落魄地離開。小女郎漸漸長大,背影看著也有些傾城小佳人的樣子……錦月疑惑:「這個小嫿兒,又怎麼了?」
錦月等女自是不知,羅雲嫿幫忙撿卷宗時,她看到了一個問斬名單,排在第一的是一個她冇聽到的名字,第二個,卻是,越子寒。
她隻知道「子寒哥哥」,她不知道「越子寒」是誰。可是、可是……世間豈有這般湊巧之事?子寒哥哥是否是那個越子寒,是否罪大惡極,姐夫是不是要殺了他……羅雲嫿默默回到自己房舍中,趴在案上難過無比。
她開始長大,她有了自己的一些心事。她不能和彆人說,隻能獨自一人時,默默舔傷。
待侍女靈犀想起來好一會兒冇聽到小娘子活潑的說笑聲,進來檢視時,發現小娘子竟然著了涼,額頭滾燙無比。靈犀驚慌,她素來膽怯無主意,小娘子一病,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女郎羅令妤。
羅令妤原本在陸夫人和新婚的二少夫人那裡,女眷們爭著中饋之事,聽來也幾分有趣。得知妹妹生病,羅令妤直接領了醫工去看望。醫工在內舍為小娘子診脈時,羅令妤便坐在外舍,一邊詢問侍女們妹妹生病的緣由,一邊拿過靈犀哆嗦著遞來的帛紙——
「婢子從書案上拿來的,是小娘子寫的。」
羅令妤俯眼,眼皮微微跳了下,看到紙上寫著:越子寒。
醫工出來後,羅令妤進內舍陪了妹妹一會兒。將燒得昏昏沉沉的妹妹摟在懷裡,她摸著妹妹額頭,低頭問:「嫿兒,誰是『越子寒』?你姐夫怎麼著你了?」
侍女們說,羅雲嫿從陸昀那裡回來後才病了。其中說不定有些緣故。
病得人事不省的羅雲嫿口中含糊說著什麼,羅令妤聽不清,隻好放棄。吩咐侍女們好好照看妹妹,羅令妤將寫有「越子寒」這個名字的字條拿走了。幷不是非要苛責陸昀,覺得陸昀會欺負妹妹。以陸三郎對她妹妹的喜歡,恐怕他罵她,都不會說嫿兒一句不是……羅令妤頗有些酸溜溜。
然而陸三郎白天時辦公在府衙,他幷不在家,應當碰不上妹妹纔對啊。
羅令妤回去寢舍,庭院靜謐,侍女錦月站在廊下衝她眨眼,手指放在唇邊「噓」一聲,再指指竹簾內。羅令妤抿唇,心中一動。
夜色昏昏,廊下燈籠在雨中搖晃。羅令妤進入舍內掀開珠鏈往內走,果然見到榻上臥著青年。他一身緋紅朝服未換,哪怕閒適躺臥榻上入睡,紅袍端莊錦帶束腰。錦衣華服,襯出郎君一身孤冷疏淡之氣。
而那書卷攤開覆在臉上,青絲披散烏黑如稠,搭在書上的手指修長有力,又如玉石般色澤溫潤。
羅令妤摸到他衣角的雨水潮濕,頓了一下,俯身想為他脫外衫時,又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酒氣。她拿開他覆在臉上的書卷,看到他臉上的疲色,心中驀然心疼他。他仍閉著目,眼角青黑,顯然不知妻子已經回來。
羅令妤坐在榻下,望著陸昀的睡顏出神時,侍女在外猶豫著輕聲:「女君,郎君先前吩咐我們說準備洗浴。如今熱水已備下。」
羅令妤:「他都睡了,怎麼洗?明日再說吧。」
侍女:「……可是不是還有女君在麼?郎君喝了酒,這樣子睡,不太好吧?」
羅令妤:「……」
她還尋思著追問陸昀「越子寒」是誰呢,侍女的意思莫不是還讓她幫陸昀洗浴?這這這……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