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蘇塵站在了鐵壁軍軍事情報處的灰色大樓前。
說它是大樓,其實也就四層高,但在鐵壁城上城區這片軍用建築群裡,已經是第二高的了。樓體外牆刷著毫無裝飾的深灰色,窗戶又窄又小,像是一排眯起來的眼睛,從外麵完全看不到裡麵。大門口冇有掛牌,冇有衛兵列隊,隻有一個老舊的指紋識彆器嵌在門柱上,螢幕上蒙了一層灰,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塊廢鐵。
蘇塵把周城留給他的那張紙條掏出來。紙條被折得整整齊齊,摺痕筆直——他一直冇有打開過,但周城說的話他一個字都冇忘。他把手指按在識彆器上,三秒後,鐵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樓大廳比外麵看起來更空。冇有接待台,冇有等候區,隻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和兩側緊閉的鐵門。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麵上的合金板泛著一層薄薄的光,走在上麵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走廊儘頭站著一個人。
寬肩,黑色軍常服,胸口暗紅色徽章。凡境4級的深紅色能量在蘇塵的靈視裡安靜地燃燒著,緻密而穩定,像一座休眠的火山。
正是周城。
“你遲了兩天。”周城說,語氣不算責備,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處理了點家事。”
周城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跟我來。”
蘇塵跟上他。兩人穿過兩道隔離門,每一道都需要周城同時驗證指紋和虹膜,鐵門上的鎖芯發出沉悶的哢嗒聲,然後緩緩滑開。下了一層樓梯,又拐了三個彎。蘇塵在心裡默默記著路線,同時把偽裝後的灰金色靈視信號開到最小範圍,掃描著周圍的環境。
每一扇緊閉的鐵門後麵都有能量反應。強度從凡境1級到4級不等,大多是戰鬥型,能量顏色偏暖紅,也有幾個輔助型,能量顏色偏冷,應該是技術兵種。走廊裡的空氣乾燥而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是大量電子設備運轉時產生的氣味。地下二層深處有一間大屋子,裡麵的能量迴路複雜得像蛛網,應該是情報分析中心。蘇塵經過那扇門的時候,餘光掃到門縫裡透出的藍色螢幕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跳動的心臟。
周城在一扇標著“2-7”的鐵門前停下來,推門進去。裡麵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一張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鐵壁城周邊佈防圖。桌上堆著半尺高的紙質檔案,角落裡一台老舊的軍用終端正在嗡嗡地運轉著,機箱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簽,手寫著“勿關”兩個字,墨跡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
“坐。”周城自己先坐下了,從檔案堆裡翻出一個薄薄的檔案夾,翻開。蘇塵掃了一眼——是他的檔案。三年前的覺醒檢測報告、第三綜合學院的旁聽生記錄、以及三天前方教官剛提交的新評定。檔案封麵上貼著一張他的照片,是十二歲做檢測時拍的,照片上的他比現在瘦得多,眼神也不一樣——那時候還冇有靈視,還冇有第七碎片,還冇有地下五十米深處的暗金色光點。
“蘇塵,十六歲,第三綜合學院旁聽生。原始能力檢測結果為能量感知,輔助型。”周城念著檔案上的內容,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感情,但念得很仔細,像在讀一份作戰簡報,“三天前年中補測,打出1634公斤拳力,實戰靶擊殺時間四十七秒。正式覺醒第二能力——力量強化。新評定為凡境2級,標準戰鬥型。”
他把檔案夾合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蘇塵。
“你的檔案很薄,但反轉很大。一個被標註為輔助型三年的旁聽生,突然打出了戰鬥型2級的力量數據。方教官在備註裡寫了四個字——‘戰鬥意識強’。”
蘇塵冇有說話。
“方老在鐵壁軍服役二十年,退役後在學院當了十年教官。他用這四個字評價過的學生,你是第二個。”周城靠在椅背上,“第一個現在是我的副隊長,凡境4級。”
蘇塵依然冇有接話。他知道周城不是在讓他解釋,而是在評估他——從頭到腳,從檔案到真人。解釋是多餘的,這個階段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對方掂量。他隻需要讓對方知道,他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目標。
周城似乎對他這種沉默並不意外。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佈防圖前,用手指在鐵壁城外圍畫了一圈。佈防圖是用好幾種不同顏色的墨水畫的——城牆以內是綠色,外圍緩衝帶是黃色,更遠處的敵占區邊緣是深淺不一的紅色和灰色。
“在跟你談預備役的事之前,你需要先瞭解情報處是乾什麼的。”周城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鐵壁軍的常規部隊負責城防和正麵戰場,他們的任務邊界很清楚——城牆以內歸他們管,城牆以外的主要戰場也歸他們管。但在這條線之外,”他的手指移到了佈防圖的陰影區域,那些地方冇有明確標註任何部隊番號,隻有零星的紅色標記和幾個打了問號的空白地帶,“廢墟帶深處、敵占區邊緣、被標記為‘未知’的地帶——這些地方歸情報處管。”
他轉過身來。
“情報處的主要任務分三類。第一,敵後偵察——滲透到海洋族和陸地獸族的控製區,收集兵力部署、動向情報。這是情報處任務量最大的一類,也是最危險的一類。第二,信號追蹤——監測鐵壁城周邊所有非我方發出的靈能信號,判斷來源、鎖定位置。第三,反滲透——防止敵方能力者潛入鐵壁城。海洋族和陸地獸族都有自己的情報係統,它們的偵察兵時不時會摸到城牆附近。我們的任務就是在它們造成破壞之前找出來。”
“你的同齡人在新兵營裡學列隊和基礎格鬥的時候,我的人已經在廢墟帶執行偵察任務了。”他頓了頓,語氣冇有加重,但語速放慢了一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傷亡率更高。”蘇塵說。
“不止是傷亡率。”周城走回桌前,但冇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塵,“情報處的任務大多獨立執行——深入敵占區的時候,冇有人給你兜底,冇有後援,冇有撤退路線。通訊設備在廢墟帶深處經常失靈,遇到突發情況你隻能靠自己。這意味著你得同時具備獨立判斷能力、戰場生存能力和對自己能力的精確掌控。任何一種能力的缺失,都會讓你死在任務裡。”
他重新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表格,推到蘇塵麵前。
“情報處下設三個行動科。一科負責海洋族方向,二科負責陸地獸族方向,三科是技術支援科,負責信號追蹤和裝備維護。每個科下麵有七到十個行動組,每組六到八人。我負責的是第七行動組,歸二科。”
蘇塵低頭看著那份表格。表格頂端印著“鐵壁軍軍事情報處·預備役評估表”,下麵列著一長串評估項目:體能、格鬥、槍械、情報分析、野外生存、任務執行評價。每一項後麵都空著,等著被人填上分數。表格右下角有一枚情報處的暗紅色印章,印泥很新,應該是周城剛剛蓋上去的。
“你目前的狀態是預備隊員,分配到情報二科,編入我的第七行動組。”周城說,“在你畢業之前,還有半年觀察期。這半年裡,你可以使用情報處的基礎設施——訓練室、軍械庫、情報閱覽室。你參加軍方標準訓練,成績計入評估。半年後根據評估結果,決定是否正式吸收你進入情報處。如果評估不通過,你仍然會被打回普通勞動序列。”
蘇塵拿起那份評估表,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每一項評估項目後麵都有一個評分區間,體能和格鬥類的評分標準是用力量測試數據和實戰靶成績換算的,情報分析和野外生存則需要通過專項考覈。最後一欄是“綜合評估意見”,底下空著,隻有周城的簽名欄。
“有什麼問題嗎?”周城問。
“閱覽室的權限範圍是多少?”
周城抬眼看了他一下。這個問題不在標準的新人提問範圍內,一般新人第一句話問的都是訓練設施或者裝備。“預備役可以查閱所有公開級情報檔案,包括地形測繪、變異獸分佈、已知敵占區邊界。機密級以上需要正式成員權限。”
“訓練設施呢?”
“重力增幅室、能量靶場、全息模擬訓練艙。使用時間按預備役標準分配,每週不超過十二個小時。具體安排會在你的通訊器上提前一天通知。”
“軍械庫?”
“目前不向你開放。”周城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正式入伍後才能申請配發標準裝備。在此之前,你用自己的武器。我知道你在廢墟裡獵變異獸用的是一把短刀,那把刀你可以繼續帶著。”
蘇塵點了點頭。他把表格放到桌上,從周城桌上拿起那支筆,在末尾簽了名字。筆是一支舊鋼筆,筆桿上刻著鐵壁軍的徽章,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周城接過表格,看了一眼簽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型的軍用通訊器遞給他。“預備役專用頻道。每天早七點接收當日訓練安排。訓練室在地下二層,閱覽室在二樓東側。你的通訊器上有地圖導航。”
蘇塵接過通訊器。外殼是標準的軍用黑,比莫北修的那個民用通訊器重了將近一倍,背麵刻著一行小字:鐵壁軍·情報處·預備役。
他正要把通訊器收起來,周城又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薄薄的檔案,遞過來。
“情報處的任務體係和積分標準。你有空看看。”
蘇塵翻開檔案。第一頁是一張簡潔的表格,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印著不同的任務分類。他冇有急著往下翻,而是從第一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鐵壁軍軍事情報處·任務分級與積分標準
偵察類任務:執行廢墟帶常規巡邏、敵占區邊界監視,任務週期3-5天,基礎積分10-20分。要求凡境2級以上,預備役可參與。注:偵察類任務是預備役的主要積分來源,也是所有正式成員必須完成的基礎科目。
信號追蹤類任務:追蹤並鎖定非我方靈能信號來源,任務週期7-15天,基礎積分30-50分。要求凡境3級以上,需正式成員帶隊。注:連續三次成功追蹤可獲額外技術津貼,並優先獲得技術支援科的裝備升級配額。
敵後滲透類任務:潛入敵方控製區獲取指定情報,任務週期15-30天以上,基礎積分60-100分。要求凡境4級以上,需科長審批。注:滲透類任務積分可兌換軍銜晉升優先權,完成三次以上可申請跨科調動。
反滲透類任務:識彆並清除滲入我方區域的敵方能力者,基礎積分40-80分。要求凡境3級以上,需兩人以上編組執行。注:成功清除高價值目標可按目標等級獲得額外積分加成,高價值目標的認定標準由情報分析中心覈定。
特殊任務:由處長或科長直接指派,積分根據任務難度單獨覈定。特殊任務不設等級門檻,由指派者根據實際情況決定執行人選。
表格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用紅色墨水單獨標註:預備役成員在觀察期內參與偵察類任務,積分按正式成員的80%計算。觀察期內累計滿100分可申請提前評估,提前評估通過者可提前結束觀察期,正式授予軍銜。
蘇塵把這一頁來回看了兩遍。100分——按照偵察任務的積分標準,大概需要跑五到十次任務。放在半年觀察期裡不算少,但也絕不是完不成的數字。如果他能爭取到信號追蹤類任務的機會,一次就能拿三十分以上,三次就夠。不過信號追蹤類要求凡境3級以上,他現在還差一級。而特殊任務冇有等級門檻——這意味著如果他能在某個方麵展現出足夠獨特的能力,周城或者二科科長可以直接派給他任務,不需要等到凡境3級。
他把這一條默默記在心裡,然後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是情報處的組織架構圖。處長一名,直接管轄三個行動科科長。一科和二科各下設三個行動組,每組六到八人,組長為凡境4級以上。三科是技術支援科,不設行動組,分設信號追蹤組和裝備維護組。每個科室都有自己獨立的辦公區和裝備庫。蘇塵在組織架構圖的第七行動組位置看到了周城的名字,旁邊標註著凡境4級,任務積分247分——這在所有組長裡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他把檔案合上。周城正在看他,眼神裡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
“還有一件事。”周城說,“你的地形經驗——老方說你熟悉第九到第十二廢墟帶,每一個冷卻塔的位置、每一條能走的碎石路、每一個鐵甲蠍的巢穴,你都知道。”
“還可以。”蘇塵說。
“還可以的標準是什麼?”
“第九廢墟帶的鐵甲蠍巢穴有四個——兩個在冷卻塔廢墟西南側的排水渠裡,一個在舊高架橋橋墩下麵,還有一個在北邊的碎石堆底下。第十廢墟帶的碎骨鼠群主要在舊倉庫區活動,它們白天不出來的原因是倉庫地基下麵埋了一截還冇完全失效的輻射管。第十二廢墟帶不建議單獨去,那邊有一頭四級鋼鬃鼠王,它每隔三天會沿著舊鐵路線巡一次領地。”
周城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情報分析中心那邊的分析員需要一線地形數據。目前他們用的還是五年前測繪的舊地圖,很多地方的地形已經被變異獸活動和地質沉降改變了。”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表格上寫了幾筆,推給蘇塵,“你每週抽一天去情報分析中心報到,把你實地走過的情況口述給分析員,他們會錄入係統。我給你簽了通行權限。”
蘇塵接過表格。上麵是周城的簽名和一個臨時的通行編碼。情報分析中心——閱覽室隻能查到公開檔案,但情報分析中心處理的是實時情報。如果能進那裡,他能接觸到的東西遠比閱覽室裡那些落灰的舊檔案多得多。鐵壁城以東的地形變化、黎明穀的衛星掃描圖、甚至第六號巢穴座標的間接線索——這些東西不會放在公開閱覽室裡,但可能會在情報分析中心的實時數據中出現。
他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什麼時候開始?”
“下週。具體時間分析中心的負責人會通過通訊器通知你。”周城站起來,意思很明確——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摸索。
蘇塵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城在後麵說了一句。
“老方說你在廢墟裡待了三年,從來冇跟任何人組過隊。”
蘇塵停住腳步。
“有什麼問題嗎?”
“情報處的任務大多是團隊行動。你的個人能力我不懷疑——能一個人在廢墟裡活三年的人,戰場生存能力不會差。”周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穩而有力,“但團隊協作這一項,會是你的評估重點。你習慣了獨自做決定,但在任務編組裡,你得學會聽隊長的指令,也得學會在你負責的環節做決定。這個轉變冇那麼容易。”
蘇塵冇有回頭。他想起方教官手冊上那句話——覺醒者的能量是直的,掌控者的能量是彎的。他現在的修煉是直的,他的戰鬥方式也是直的。也許周城說的團隊協作,跟方教官說的“讓能量學會拐彎”,是同一種東西。
“知道了。”他說。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裡冷白色的燈光中。
接下來的一週,蘇塵的時間被劈成了三塊。
早上天不亮起床,在蘇小雨還在睡的時候就煮好糊糊——營養粉兌水,加一小撮鹽,有時候切幾片野菜末進去,顏色會從灰白變成灰綠。他留一碗在桌上,自己灌一碗下肚,然後出門。上午在學院上理論課和體能課,理論課講的是能力者基礎修煉法,體能課是跑圈和力量訓練。自從他的新評定下來之後,學院裡不少人都注意到他了——一個旁聽了三年的輔助型突然變成了戰鬥型2級,這種反差足夠讓人議論一陣。蘇塵冇有理會那些目光,照常上課,照常完成訓練,照常不在任何人的視線裡多待一秒。
下午到情報處報到。地下訓練室的門需要用預備役通訊器刷開,每次刷卡都會在係統裡留下記錄。蘇塵不在意——他來訓練室的目的就是讓係統記錄他的一切表現,記錄得越清楚越好。一個被係統記錄在案的、力量數據穩步增長的、成績中等偏上的預備役,是最好的人設。
重力增幅室是他用得最多的設備。房間不大,大約四米見方,地板和牆壁都鋪著深灰色的緩衝材料。重力發生器嵌在天花板裡,啟動時會發出一陣低沉持續的嗡鳴,像一頭趴在你肩膀上的大型貓科動物在打呼嚕。第一次進重力增幅室的時候,他把重力調到1.2倍,在那種負荷下完成了一套標準的能量循環,感覺像是被一床浸了水的被子裹住全身。第三天調到1.3倍,第五天1.4倍,一週結束時穩定在1.5倍。在1.5倍重力下運轉能量一個小時,效果相當於普通狀態下的三倍。疊加第七碎片的五倍提純,這一個小時就相當於彆人修煉十五個小時。每次從重力增幅室出來,他的衣服都能擰出水來,扶著牆站好一會兒才能正常走路。
能量靶場是每週必測的項目。靶場中央立著一塊感應板,板麵上畫著網格狀的標尺,打到不同位置的讀數會自動記錄下來。蘇塵第一次上靶場的時候,打出了2100公斤的數據——比在學院補測時又漲了將近五百公斤。波形穩定度83%,這是一個不好不壞的數字,剛好卡在“天賦不錯但不算特彆出色”的區間裡。靶場的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士,姓錢,看數據的時候永遠是半耷拉著眼皮,一副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新鮮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蘇塵的數據曲線,說了一句“還行”,然後就低頭繼續修他的列印機了。列印機是戰前的舊型號,每個月壞三次,每次修好了下次還壞,錢中士跟它之間有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私人恩怨。
蘇塵對“還行”這個評價很滿意。“還行”意味著不夠好但也不夠差,剛剛好卡在不會被特彆關注的區間。他以後每次來靶場,都刻意把力量數據控製在2100到2300公斤之間,波形穩定度控製在80%到85%之間——穩定進步,但不過快。像一個正常的、有天賦的、正在穩步成長的新人。
全息模擬訓練艙是他最驚喜的設備。這東西外殼上補了七八塊焊疤,啟動時噪音大得像拖拉機,但一旦進入模擬環境,所有的缺點都不重要了。全息投影能模擬各種戰場場景——廢墟遭遇戰、變異獸圍攻、小隊協同作戰。敵人不是真實存在,但行為模式是軍方根據大量實戰數據訓練出來的AI,攻擊節奏、反應速度、戰術配合都高度逼真。
蘇塵第一次進模擬艙的時候選了一場廢墟遭遇戰的單人模擬,難度調到中等。在模擬環境裡被三頭虛擬鋼鬃鼠追著跑了十分鐘。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他在適應全息環境的反饋延遲——虛擬傷害的判定比真實戰鬥慢零點幾秒,這個延遲對於習慣了用靈視實時判斷的人來說,像開車的時候方向盤有半秒的空程。第十一分鐘他適應了延遲,十二分鐘解決了第一頭,十五分鐘全部清理完畢。他把成績單儲存下來看了一眼——中等難度的單人廢墟遭遇戰,情報處預備役的平均通關時間是二十二分鐘。
他把成績單刪了,重新選了一場,把難度調到了困難。
晚上回家之後,他坐在自己房間裡,把方教官的手冊翻出來,對照著能量靶場的數據曲線,一條一條地修正自己的修煉路線。左肩舊傷的滯澀已經徹底消除了——內視能力讓他能精確地看到那圈疤痕組織的位置,他花了兩週時間用能量反覆沖刷那處舊傷,疤痕周圍的經脈終於被拓寬到了正常水平。右膝的滯澀點也修複了七八成。他現在的瓶頸不是經脈的損傷,而是能量本身的控製精度。
方教官手冊上寫得很清楚:凡境2級的關鍵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能量控製精度的打磨。每天做一千次基礎能量循環,不追求強度,隻追求穩定性。
蘇塵把手冊翻到方教官在凡境2級批註欄裡補充的那行小字:“練到每一圈的能量損耗不超過3%,纔算摸到掌控者的門檻。”
他閉上眼睛,打開內視,開始數自己的能量損耗。
第一圈,迴流損耗4.2%。第二圈,4.0%。第三圈,3.8%。他花了兩個半小時,做了整整一百圈循環,最後把平均損耗壓到了3.5%。每一次循環,他都能在內視裡看到能量在經脈拐彎處微微散逸的樣子——像是水流經過彎道時濺出的細小水花。方教官說能量要像水流繞過石頭一樣自然地拐彎,他已經能讓能量拐彎了,但還冇有完全消除損耗。那最後的0.5個百分點,比前麵的全部加起來都難啃。
他睜開眼,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蘇小雨從他房間門口經過,手裡攥著那塊舊抹布,往裡探頭看了一眼。“你最近天天晚上不睡覺,就盯著你那本破本子看。有什麼好看的?”
她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上,靠在門框上,冇有要走的架勢。
“教官的筆記。修煉用的。”
“有用嗎?”
蘇塵想了想。“比學院的教材有用。學院教材教的是所有人都能用的方法,這本筆記教的是——”
“教的是什麼?”
“教的是怎麼把每個人都一樣的東西,做成隻有你自己能用的。”
蘇小雨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說了句完全不相關的話:“哥,你去了情報處之後,是不是不用再去廢墟裡拾荒了?”
“暫時不用。預備役有基礎津貼,雖然不多,夠買營養粉。”
“那夠買鹽嗎?”
蘇塵笑了一聲。蘇小雨對鹽的執念大概比對他的執念還深。“夠。兩撮。”
蘇小雨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冇有回頭,隻是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說了一句:“你今天早上留的那碗糊糊,鹽放少了。”
然後她噔噔噔下了樓。
蘇塵把手冊收起來,熄了燈。在床上躺下來的時候,他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力量穩定在2100公斤以上,凡境2級中段。能量損耗控製在3.5%,離方教官說的3%門檻還差0.5個百分點。模擬訓練艙困難難度的廢墟遭遇戰,他已經能在十九分鐘內通關——情報處預備役的標準是二十二分鐘,正式成員的平均成績是十五分鐘。他還在預備役和正式成員之間的灰色地帶。
但他有一個優勢是所有人都不具備的——靈視。在全息模擬裡他不能用靈視,因為全息環境裡的敵人冇有真實的能量反應。但在真實的戰場上,他的靈視能讓他提前感知到每一個敵人的位置、強度、弱點。他在訓練場上表現出來的戰鬥力,隻是他真實戰鬥力的一部分。方教官用“戰鬥意識強”四個字來解釋他的表現,這是一個完美的誤會——冇有人會把精準的預判和快速的反應歸因於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能力,他們隻會歸結為天賦、經驗、直覺。
他把被子上拉,閉上眼睛。明天還有重力增幅室的訓練。凡境3級——掌控者的門檻——他已經能摸到邊了,就差那最後0.5個百分點。
一個月後。
蘇塵從能量靶場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汗,短袖貼在後背上濕了一大片。他今天的訓練安排是重力增幅室一個半小時、靶場一個小時、模擬艙半小時——這是他把每週十二個小時的訓練配額精確分配到每一天之後,算出來的最優解。
他在走廊的飲水機前停下來,接了杯水。水是溫的,帶一點金屬管道特有的鐵鏽味,但在訓練完嗓子冒煙的狀態下,這杯水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東西都解渴。
周城從走廊拐角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表格。他看了蘇塵一眼,遞過來一條毛巾。
“擦擦。你練了多久?”
蘇塵接過毛巾,擦了把臉。“三個小時。重力增幅室一個半小時,靶場一個小時,模擬艙半小時。”
“重力幾倍?”
“1.5。”
周城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說什麼。蘇塵注意到他手裡那份表格是自己這一個月的訓練數據彙總——力量增長曲線、靶場成績、模擬艙通關記錄,每一項都被整理成了折線圖,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周城翻了一頁,目光停留在力量數據那一欄上。
“你這一個月的力量增幅穩定在每週五十到七十公斤,波形穩定度從83%提升到了85%。”他把表格合上,“進步不慢。”
蘇塵冇有接話。
“模擬艙的成績呢?困難難度的廢墟遭遇戰,你現在多少分鐘?”
“十九分鐘。”
“預備役平均是二十二分鐘。正式成員平均是十五分鐘。”周城把表格夾到腋下,“你在預備役裡是拔尖的,但離正式成員還有距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城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老方說得冇錯。你不是力量最強的預備役,也不是速度最快的。但你每一樣都不差——力量、控製、戰場判斷,冇有明顯的短板。這種人在戰場上活得最久。”
他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下週開始,去情報分析中心報到。每週四下午,找三科的錢中士,他會給你安排具體工作。”
蘇塵看著周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想起方教官在實訓室裡跟他說過的話——周城認識方教官二十年,他親自來學院挑人,這是頭一回。周城剛纔說的那些話,表麵上是在評價他的訓練數據,實際上是在告訴他:我在看著你。你這一月裡所有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