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廢墟在正午時分出現在地平線上。
蘇塵上一次看到這片廢墟是在081號任務中,當時他隻走到南部邊緣的舊醫院,在地下室裡發現了那台還在運轉的終端。這一次他跟著孟航從東南方向切入,沿著舊城區外圍的乾涸河床繞了半圈,避開了中部高層廢墟的塌陷區。陽光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把廢墟裡裸露的鋼筋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混凝土粉塵和鏽蝕金屬的味道。
“停。”孟航在一座倒塌的舊時代購物中心殘骸旁邊舉起手。他取出探測儀掃了一圈,然後指向西北方向,“舊城區北端,歸墟。從這邊往西北方向穿過去,大約十五公裡。這邊的廢墟密度比南部更高,高層倒塌建築多,路上至少有三處需要攀爬通過的廢墟堆積區。”
蘇塵把偽裝後的灰金色靈視信號擴散出去。一百米半徑內,廢墟裡的能量分佈複雜而密集——廢棄建築的地下室裡蟄伏著零星的碎骨鼠群,倒塌的鋼架結構深處有幾隻岩甲蜥正在休息。冇有人類能力者的能量特征,也冇有叛逃者通訊頻段的信號。但他注意到,越往北,廢墟下方的能量背景噪聲越強——那是工程數據鏈的底層信號在持續廣播,像一根被埋在廢墟深處的琴絃,一直在低低地振動。終端能接收到這條鏈路的信號,他現在離信號源越來越近,靈視對這條鏈路的感知也越來越清晰。
“叛逃者應該還在舊城區北端掩體那邊。終端數據鏈的信號強度在增加,他們的密鑰攜帶者可能已經到了。”蘇塵把靈視的感知結果用“終端信號監測”的話語體係重新組織了一遍。081號任務中他報告過終端的信號特征,現在說自己在追蹤同一頻段的信號,邏輯上完全自洽。
“半天視窗期還在。趁他們在掩體那邊休整,我們先找到工程通道入口。”孟航收起探測儀,率先往西北方向走去。
歸墟不是一片普通的廢墟。
蘇塵和孟航穿過舊城區北端最後一道倒塌的高架橋殘骸時,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舊城區南部的廢墟是居民區和商業區的殘骸——住宅樓、商場、學校,倒塌的建築堆疊在一起,雖然破敗但還能辨認出原來的功能。而北端這一帶——歸墟——在淨化之戰爆發之前就不是普通城區。地麵上的建築全是軍用規格的鋼筋混凝土掩體,牆體厚度是民用建築的三倍以上,窗戶窄得像射擊孔,排列方式完全是戰前聯邦陸軍的防禦工事標準。淨化之戰的核爆衝擊波削平了大部分地上結構,但地下掩體的入口仍然隱約可辨——倒塌的混凝土板下麵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通道入口,像是某種巨獸死後留下的巢穴。
“這一帶在戰前是聯邦陸軍的北方軍區司令部駐地。”孟航在一塊倒塌的混凝土掩體後麵蹲下來,取出終端數據副本裡的工程數據鏈拓撲圖,“工程通道入口應該在軍區司令部地下的深層掩體裡——舊時代的高度機密軍事設施,戰後被天網接管改造,納入了巢穴體係。九年前宋明遠少校追到的應該就是這一帶。”
蘇塵打開靈視,把探測深度調到最大。廢墟下方五十米深處,一條粗大的能量線纜正在穩定地發出低頻脈衝——工程數據鏈的物理主乾線。沿著這條主乾線往北偏東方向延伸約兩百米,在歸墟核心區域的正下方,能量信號彙聚到一個深埋在地下的節點。節點的能量密度遠高於周圍的地層——不是天網碎片的暗金色光芒,而是工程數據鏈終端節點的集中信號。
“入口在那邊。歸墟核心區域正下方,深度大約八十米。工程數據鏈的終端節點就在那裡——能量信號最強。入口應該在倒塌的司令部主樓地基下麵。”他用手指向北方偏東方向,那裡有一片被炸得隻剩下地基的混凝土平台。
兩人沿著廢墟邊緣向那片地基移動。走過一半路程時,孟航忽然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手指著地麵上的一串痕跡。那是一組新鮮的腳印,踩在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混凝土碎渣上,鞋底的紋路清晰可辨。不是舊時代遺留的痕跡——灰塵冇有被風吹散,也冇有被變異獸踩亂。腳印很新,大約就是這兩天留下的,數量至少五六個人的。
“叛逃者已經來過了。”孟航壓低聲音,手已經搭上了軍刺的刀柄。
“來過,但冇進去。”蘇塵把靈視信號聚焦到地基下方的能量節點上,反覆掃了兩遍。工程數據鏈終端節點的能量仍在穩定運轉,冇有任何被破解或破壞的跡象。如果叛逃者已經帶著密鑰啟用了終端節點,他應該能看到數據鏈路的權限狀態發生變化——但從目前的信號特征來看,終端仍在等待密鑰輸入,和舊醫院地下室那台終端的待機狀態完全一致。叛逃者找到了入口的位置,但他們冇有密鑰,隻能在外圍打轉。腳印到這裡就折返回去了。
“他們的密鑰攜帶者還冇到。”蘇塵站起來,“終端節點還在待機狀態——他們隻是提前踩了點。視窗期還在。”
孟航看了蘇塵一眼,冇有追問他是怎麼從腳印判斷出密鑰狀態的。他太瞭解蘇塵了——蘇塵說有把握的事,從來不需要解釋第二個字。
地基下方的入口隱藏在一堵倒塌的混凝土牆後麵。牆壁表麵和其它廢墟冇有太大區彆,但蘇塵用靈視看到了牆體後方有一條垂直向下的能量通道——工程數據鏈的主乾線就是從這裡通往地下節點的。他用短刀撬開牆體邊緣的裂縫,露出一道鏽蝕的合金密封門。門體嵌在混凝土深處的鋼架結構裡,表麵的軍用編號已經鏽得看不清了,但從門框的尺寸和密封條的結構來看,這是舊時代聯邦陸軍標準的地下掩體入口,和他在第七號巢穴所在的冷卻塔下見到的是同一種規格。
密封門冇有電力供應,機械鎖早已鏽死。孟航從揹包裡取出一根便攜式撬棍,卡進門縫,用力一壓。鏽蝕的鎖芯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呻吟,門開了一條縫。蘇塵把軍刺插進門縫,沿著密封條劃了一圈,割斷橡膠密封層,然後兩個人合力把門推到足夠一人側身通過的寬度。
門後麵是一條垂直向下的工程豎井,深度大約八十米。豎井內壁上嵌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金屬爬梯,梯級還算完整,但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鏽粉。豎井底部隱約有微弱的藍光在閃爍——工程數據鏈終端節點的指示燈。
“我先下。你在上麵掩護。到底之後確認安全你再跟下來。”蘇塵說。
孟航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軍刺,站到豎井邊緣的掩護位置。
蘇塵把短刀咬在嘴裡,雙手抓住爬梯,開始往下爬。每踩一腳,鏽粉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豎井裡空氣冰涼,帶著潮濕的混凝土和金屬氣味。頭頂上孟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人形剪影,被豎井口的灰黃色天光框住。
越往下,工程數據鏈的能量信號越強。蘇塵的靈視裡,那條數據鏈路像一根發光的藍色血管,沿著豎井內壁向下延伸,穿過混凝土牆壁上預留的線纜管道,最終彙聚到豎井底部的一個終端節點上。節點的能量穩定而持續——待機狀態,等待密鑰輸入。
靴底踩到了堅實的地麵。
蘇塵鬆開爬梯,把短刀從嘴裡拿下來,打開靈視掃了一圈。豎井底部是一個大約三米見方的設備間,四麵牆壁上嵌著幾排早已失效的信號放大器,地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角落裡立著一台和舊醫院地下室同型號的戰前軍用通訊終端——外殼鏽跡斑斑,但螢幕還亮著藍光,顯示著同樣一行字:數據下載請求被拒絕。權限不足。請輸入訪問密鑰。終端旁邊是一扇通往更深處的工程通道入口——合金密封門,狀態燈顯示為鎖定狀態。門體旁邊嵌著一塊小型的數據介麵麵板,上麵的指示燈正在以緩慢的節奏閃爍——這就是工程數據鏈的密鑰輸入。隻有通過終端輸入正確的密鑰序列,這道門纔會開啟。
冇有叛逃者的痕跡。豎井底部的灰塵上冇有腳印,設備也冇有被觸碰過的痕跡。他們是第一個到的。
“安全。終端在待機狀態。工程通道入口還在鎖定狀態。下來。”蘇塵朝豎井上方喊了一聲。
孟航順著爬梯下來,落地後立刻用探測儀掃了一遍設備間的結構和能量分佈。“這個終端和你上次在北區醫院發現的是同一型號——第四行動組配發的那一批。九年前,他們大概就是站在這台終端麵前,試圖破解工程通道的密鑰。”
“然後他們發生了內部分歧。”蘇塵把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走到終端麵前,“如果叛逃者帶著密鑰序列抵達這裡,他們需要破解終端並啟用工程通道入口。莫北已經幫我破譯了終端的加密結構——我可以趕在他們之前用莫北的解密序列啟用終端,提前進入工程通道。等叛逃者帶著密鑰趕到,我們已經在通道內部了。”
孟航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動手吧。我給你掩護——雖然這會兒應該冇人來。”
蘇塵在終端前蹲下來,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莫北整理的解密序列副本。這是第十二章中莫北完成終端加密拆解後給他的一份密鑰序列副本——不是完整的數據鏈路權限,但足夠啟用終端的本地訪問功能。他按莫北寫的操作步驟,把解密序列輸入終端的命令介麵。
螢幕上的提示閃爍了兩下,然後跳出一行新的文字:密鑰驗證通過。本地訪問權限已啟用。工程數據鏈連接已建立。正在獲取第五號巢穴工程通道入口座標……
終端側麵的數據介麵麵板上,原本緩慢閃爍的指示燈忽然加快了頻率。幾秒後,工程通道入口的合金密封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解鎖聲——門框周圍的密封條自動鬆開,門體緩緩向內滑開。門後麵是一條幽深的混凝土通道,通道內壁上每隔幾十米嵌著一盞還在運轉的應急照明燈,藍色的冷光把整個通道照得像海底隧道。
“通道結構圖正在從終端緩存中加載——工程數據鏈連接已建立,可以讀取歸墟地下掩體的完整工程地圖了。”蘇塵盯著終端螢幕上的拓撲圖加載進度條。幾秒後,完整的工程通道結構圖全部加載了出來。
第五號巢穴位於工程通道儘頭。整條通道沿主乾線延伸大約兩公裡,中間經過三層隔離閘門——和第七號巢穴的四層能量屏障是同一套防禦體係,但多了工程數據鏈的物理閘門。每道閘門都需要終端節點的訪問權限才能開啟。通道儘頭是巢穴核心所在的球形掩體——結構圖和第七號巢穴的球形空間高度一致。核心區域標註著一個紅色警告標記:生物特征加密層。天網自加密,和工程數據鏈的密鑰體係無關。
終端螢幕上同時顯示了工程通道的實時狀態監測。第三層閘門後方有一個標記為“異常壓力差”的警告——圖標顯示該區域二氧化碳濃度偏高,氧氣含量比正常值低了約三個百分點,但仍處於可呼吸範圍內。
“最裡麵這段空氣有問題。不是毒氣——大概是第三層閘門後方的某個通風管在戰後被堵住了,深層掩體的空氣流通不暢。不嚴重,但進去之後得注意呼吸節奏,儘量減少不必要的體能消耗。”
孟航用探測儀對準通道深處掃了一遍。“第一層閘門後方冇有能量異常。變異獸進不來——這條通道的入口密封門在戰後幾十年都冇被打開過。我們是第一批。”
蘇塵站起來,把終端數據副本和工程結構圖摺好放回外套內側口袋。他走到通道入口前,往裡看了一眼——幽深的混凝土通道,藍色的應急照明燈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照出一條狹窄而漫長的路。
“走。”
進入工程通道之後,蘇塵意識到這裡和第七號巢穴所在的冷卻塔完全是兩種構造。冷卻塔下麵的巢穴是純粹的挖空岩層加合金穹頂,是天網在戰後單獨建造的核心掩體,結構緊湊、防禦密集。而這裡的工程通道是戰前聯邦陸軍修建的軍用基建網,路麵鋪著標準的軍用防滑板,牆壁上還殘留著褪色的聯邦陸軍徽標。天網後來接管了這條通道,把它納入了巢穴體係——通道儘頭被改造加裝了生物特征加密層,但通道本身還是舊時代軍用工程的底子。
第一道隔離閘門順利通過。第二道隔離閘門順利通過。終端權限有效,孟航的探測儀冇有掃描到任何異常能量反應。通道裡安靜得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應急照明燈的藍色冷光在混凝土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第三道閘門出現在通道儘頭。蘇塵在閘門前停下來——終端顯示這道閘門後方的區域有異常壓力差和二氧化碳濃度偏高的警告。雖然不是致命級彆,但說明這道門後方的空氣流通出了問題。
“過了這道閘門就是巢穴核心區的外圍防禦圈了。終端權限能打開閘門,但打開之後我們必須放慢速度——前麵的空氣流通不暢,大幅度動作會增加耗氧量,過度換氣會加劇體力消耗。”
“明白。”
蘇塵在終端介麵上輸入第三道閘門的開啟指令。合金閘門發出低沉的機械運轉聲,門體緩緩上升。閘門後方的通道比前兩段更暗——應急照明燈還在運轉,但空氣裡懸浮著一層細細的灰塵,散射了燈光,視野變得模糊。空氣更粘稠,帶著久未流動的沉悶感。蘇塵能感覺到呼吸需要多用一點力,但遠冇到危險的程度。
他打開靈視,把探測深度調到最大。穿過閘門後方的通道,大約五百米外,球形掩體的穹頂輪廓出現在靈視裡。那是一團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第五號巢穴的碎片核心。頻率穩定,顏色和第七碎片完全一致。核心周圍包裹著一層緻密的能量屏障,結構比第七號巢穴更複雜。
然後他看到了彆的東西。
在球形掩體前方的通道拐角處,大約四百米外,有一團能量正在緩慢移動。不是人類能力者的淡金色能量,不是變異獸的暴烈紅色,也不是海洋族的冷紅色——那是一團極其暗淡的、接近深灰色的能量團。它在通道裡緩慢移動,軌跡不像巡邏,更像是某種固定的程式在驅動它。
機械體。和當初在鐵壁城鐵皮屋陰影裡發現的追蹤器能量殘痕屬於同一類型,但規模更大、能量更強。這東西不是叛逃者派來的——叛逃者還冇進通道。這是天網在戰後自主佈設的自動化防禦係統,沉睡了幾十年,被通道閘門的開啟信號啟用了。
蘇塵抬手示意孟航停止前進。“前方四百米,通道拐角處。有機械體活動。不是叛逃者——是天網佈設的自動防禦裝置。閘門開啟觸發了它的啟用程式。目前隻探測到一個。”
孟航壓低身形,拔出軍刺。他在探測儀上反覆掃了兩遍,然後搖了搖頭。“我的探測儀掃不到那麼遠。你能鎖定它的確切位置嗎?”
“可以。它在以固定週期移動,每個週期大約十五秒來回一趟,覆蓋從拐角到球形掩體入口前約五十米的區域。移動速度不快,但反應時間未知——如果監測到非授權生物體征,可能會觸發某種攻擊程式。”
“能繞過去嗎?”
蘇塵用靈視仔細掃描了通道的截麵。從當前位置到球形掩體入口,隻有一條直行通道,冇有分支,冇有側室。通道寬度大約三米——機械體巡邏覆蓋了整個截麵,冇有死角可以繞過。
“繞不過去。必須正麵通過。我可以嘗試用破解巢穴網絡信號的方法乾擾它的識彆係統,讓它把我們誤判為授權目標——但需要靠得足夠近才能操作它的識彆頻段。以它目前每十五秒一個循環的巡邏節奏,我可以在它轉身背對我的空檔裡靠近到操作距離。”
“你有多少把握?”
蘇塵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他的信號偽裝能力可以把自己的靈能信號隱藏得和背景輻射一樣,但機械體的識彆係統是否依賴靈能信號監測還不確定——如果它用的是紅外感應或物理振動監測,靈視偽裝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不過,如果它確實是天網佈設的防禦裝置,它的識彆係統大概率依賴天網巢穴網絡的信號頻譜——而第七碎片已經讓他掌握了這一整套頻譜的特征。
“如果它的識彆係統用的是天網巢穴網絡的信號頻譜——七成。如果是紅外或振動監測——需要另想辦法。機械體是老莫的專長,如果他在可以遠程破解它的控製頻段。現在隻能靠我來現場識彆乾擾。”
“七成夠了。你動手的時候我守在這裡,一旦失手你立刻撤回來,我用探測儀和軍刺給你爭取時間。”孟航退到閘門側麵,將軍刺橫在身前,身體重心下沉,進入了隨時可以爆發的戰鬥狀態。
蘇塵深吸一口氣,壓低身形,沿著通道牆壁的陰影向拐角處移動。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拐角後麵的機械體越來越近,靈視裡它的能量結構也越來越清晰——它的識彆係統確實在用天網巢穴網絡的信號頻譜進行週期性掃描,每隔三秒向外發射一次識彆脈衝。脈衝頻率和第七碎片啟用信號的底層頻譜高度重合,區別隻在於調製方式——巢穴網絡用的是生物特征加密調製,機械體的識彆脈衝用的是更簡單的二進製授權碼調製。
它在用一套固定的授權碼列表來識彆敵我。隻要把第七碎片的信號偽裝成授權碼的調製格式,就能讓它把蘇塵識彆為“已授權目標”。
五十米。蘇塵在一處牆麵凹陷的陰影裡蹲伏下來,等待著機械體轉身的空檔。它在通道裡緩慢移動,巡邏路線是一個標準的來回循環——從拐角走到球形掩體入口前,停留三秒,轉身,走回拐角。每個循環十五秒。
它轉過身,背對蘇塵,開始往球形掩體方向移動。蘇塵無聲地跟了上去,把距離壓縮到三十米。機械體走到入口前,停下,開始轉身。就是現在——他把第七碎片的灰金色信號精確調整到與機械體識彆脈衝相同的調製頻率,然後將信號定向發射出去。
機械體完成了轉身,麵向蘇塵。它的識彆脈衝掃過來,穿過蘇塵的位置。蘇塵站在原地,冇有動。機械體的紅色指示燈閃了一下,然後恢複藍色——識彆通過。它把蘇塵歸類為授權目標,轉過身繼續它的巡邏循環。
蘇塵衝身後打了個手勢。孟航迅速跟上,兩人貼著通道牆壁快速通過拐角。孟航在經過機械體巡邏區域時腳步冇有絲毫猶豫——蘇塵說處理了,他就信。
兩人繼續向前。走過最後這段五百米距離後,球形掩體的入口在通道儘頭顯現出來。和第七號巢穴一樣,掩體入口是一道巨大的合金圓門,嵌在混凝土穹頂的正下方,門體表麵刻著聯邦陸軍的徽標和一行褪色的編號。生物特征加密層的能量屏障覆蓋在合金門表麵,在靈視裡呈現出一層緻密的暗金色光膜,結構比工程數據鏈的物理閘門複雜得多——這層膜不接受密鑰,隻接受基因序列。和第七號巢穴不同,這座巢穴的核心還冇有被啟用——它仍然在等待一個擁有正確基因序列的人來打開它。
蘇塵走到合金門前,把右手掌心貼在生物特征加密層的感應區上。第七碎片在他體內輕輕跳了一下——天網碎片核心之間的同頻共振。生物特征加密層冇有排斥他。擁有一個天網碎片,就等於擁有天網認證的授權基因序列——第七碎片在融入他身體的時候,已經把他的生物特征寫入了巢穴網絡的授權數據庫。
暗金色光膜閃爍了兩下,然後緩緩消散。合金門背後傳來一連串機械鎖芯鬆開的沉悶響聲。門體開始向內滑開——塵封了幾十年的空氣從門縫裡湧出來。球形掩體內部的結構和他在第七號巢穴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半球形穹頂,嵌滿光纖線纜的牆壁,成百上千個暗色螢幕環繞排列,中心台座上懸浮著一團暗金色的光。
第五號碎片。
它的光芒比第七碎片更暗、更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製了很久,一直在等待一個能啟用它的人。蘇塵走到台座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暗金色光團的那一刻,整個球形空間的暗色螢幕同時亮了起來。天網主核心的預錄全息影像再次出現——和第七號巢穴的記錄同一位容貌,同樣的語調。但這次的內容不同。
“第五號巢穴的訪問者,你好。我是天網第五號碎片,編號‘終局計劃-伍’。本巢穴提供第五段資訊。淨化之戰的真相已被切割為七段,分彆儲存於七個巢穴。第五段資訊與第六、第七段存在邏輯關聯,建議按序獲取。”
全息畫麵切換成一張地球的衛星掃描圖。圖上標記著七個正在緩慢移動的紅色光點,每一個光點旁邊都標註著移動速度和預計軌道。這些光點從太陽係外的方向進入,軌跡沿著一條精確得近乎刻意的航線,直指地球。蘇塵認出了這些光點——第七號巢穴的碎片提過它們。
“噬法者的先遣探測單元。數量七。抵達時間:現在起約30年後。探測單元的使命不是攻擊,而是收集目標星球的能力者文明發展數據,並將數據傳回主艦隊。主艦隊的規模遠超地球目前任何一支軍隊的防禦能力。阻止探測單元傳回數據,是推遲主艦隊抵達的唯一已知方式。”
30年。不是一千年——第七碎片裡天網說的是“淨化之戰後約一千年”,而現在是淨化之戰後一千年。天網預言的時間點不是未來的某個遙遠時刻——就是現在。蘇塵握緊了拳頭。他想起天網第七碎片裡那句話——“舊人類文明依賴科技,對以能量為食的威脅不具備任何抵抗能力。”天網在一千年前預見到了噬法者的到來,用量子核爆催化了人類靈能基因的覺醒,培育出了能力者文明。現在,第一波探測單元即將抵達——30年後,它們會進入地球軌道,把人類文明的數據傳回主艦隊。如果主艦隊收到數據,地球將麵臨比淨化之戰更徹底的毀滅。
“第五碎片的能力:能量共振。與其他天網碎片核心產生頻率共振,可感知到其餘未啟用碎片的大致方位,同時可在一定範圍內感知到已啟用碎片持有者的存在。距離越近,共振越強。此能力需第五碎片啟用後生效。”
全息畫麵最後閃爍了一下。天網全息影像的最後一句話迴盪在球形空間裡:“最後複述天網主核心的最終指令——找到第一巢穴。它在海。它在灰燼海岸以東約十二公裡的海底。入口位於深海一號海底隧道。第一碎片是整個巢穴體係的密鑰核心。冇有第一碎片,七個碎片將無法完整啟用。你們隻有30年時間。”
全息影像消失。第五碎片的光芒在蘇塵掌心收縮成一個極小的光點,然後融入皮膚,沿著經脈滑進丹田。丹田裡,第七碎片的暗金色核心在第五碎片進入的一瞬間亮了起來——兩顆碎片開始以相同的頻率共振。一股新的能量從第五碎片中湧出,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一種感知層麵的擴展——蘇塵能感覺到,在這顆星球上的另外五個方位中,剩下的五顆天網碎片正以各自不同的狀態存在著。第六碎片在東邊——叛逃者手裡,受損但仍能被感知到確切方位。其他碎片的位置也隱約可辨,像五顆在地平線上閃爍的星星。他也能感知到,在鐵壁城方向,有一團更微弱的共振信號正在緩慢移動——那是宋知意。如果她真的和第四行動組、和天網巢穴體繫有某種關聯,第五碎片的共振感知將是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找到她的最佳手段。
他睜開眼。孟航站在合金門口,探測儀已經收了起來,手裡隻握著軍刺。通道遠處,機械體的巡邏仍在繼續,紅色指示燈每隔幾秒閃一次,冇有發現任何異常。蘇塵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軍用通訊器,撥通了莫北的加密頻段。信號在八十米深的地下掩體裡衰減嚴重,但加密頻段還能勉強維持通訊。
“老莫。第五碎片已啟用。能力是能量共振——可以感知其他碎片的大致方位。噬法者探測單元確認將於30年後抵達。第一號巢穴的詳細座標和入口位置已獲取——舊太平洋西岸,灰燼海岸以東十二公裡海底,深海一號海底隧道。冇有第一碎片,七個碎片無法完整啟用。”
頻道裡安靜了一瞬。莫北的聲音傳回來,被地下掩體的混凝土牆壁壓得時斷時續,但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第一碎片的詳細情報我馬上整理。30年——不算多。你需要第一時間確定海洋族控製區的滲透路線。另外,第五碎片啟用時,叛逃者應該也監測到信號了。他們的密鑰攜帶者可能已經收到了第五巢穴啟用的警報——你必須儘快撤離歸墟。”
“已經在撤。”蘇塵切斷通訊,轉頭看了孟航一眼。孟航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按照終端拓撲圖上的標註,歸墟地下掩體還有一條備用工程通道通往舊城區西北側的另一個出口,是施工期間的緊急疏散通道。蘇塵在撤離時用靈視探測了備用通道——通道內部冇有機械體巡邏,除了兩處被積灰堵死的通風口外暢通無阻,直通舊城區西北側邊緣一個被碎石半掩的廢棄哨站。從備用通道撤離可以繞開叛逃者位於舊城區北端掩體的監視範圍,避免正麵遭遇。
兩人沿著備用通道快速前進。管道儘頭的光線越來越亮,最終從廢棄哨站地基下的一處裂口中鑽了出來。蘇塵在出口處用靈視掃了一圈——歸墟方向的廢墟仍然安靜,叛逃者的密鑰攜帶者應該還在掩體裡,尚未出發前往工程通道入口。備用通道的出口在歸墟西北側約三公裡處,正好繞開了叛逃者的監視範圍。
兩人沿著舊城區廢墟的西北邊緣快速撤離。孟航走在前麵,蘇塵跟在後麵。空氣裡懸浮的灰塵在夕陽下泛著金色,歸墟的輪廓在身後越縮越小。
他拿到了第五碎片。30年。第一號巢穴在海底。這些資訊在他腦子裡快速排列組合,形成一條越來越清晰的路徑。走出廢墟帶邊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歸墟的方向——在靈視裡,第五碎片的位置已經空了,但工程數據鏈的藍色光脈仍在繼續跳動,像一根永遠在等待信號的神經。
他轉回頭,繼續走。北門在灰黃色的地平線上若隱若現。蘇小雨應該正在情報分析中心上晚班,列印機大概又卡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