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法 第87章 鐵柱的巡夜

鐵柱帶著守夜人巡夜。

守夜人一共二十三個，不是什麼大組織，就是下城的一群凡人和散修。凡人多散修少，散修有靈氣護體法瘴影響小，巡夜是幫忙；凡人巡夜是活命。

最近巡夜的節奏變了。以前是為了看著法瘴，重了叫人撤離輕了冇事。銅鈴一響就是趕緊走，不響就是安全。

現在是為了護著尹哲。尹哲在夜裡葬，守夜人替他看著天衡宗的巡邏隊。巡邏隊每晚巡一次上城和下城的邊界，修士騎著靈獸靈氣外放照亮半條街。他們不管下城的法瘴，但管誰在下城施法。尹哲葬的時候靈氣迴流，迴流的光在夜裡很顯眼。

守夜人的任務就是：巡邏隊來了提前通知，尹哲停手躲一躲。巡邏隊走了繼續。

鐵柱走在隊伍前麵，手裡提著一盞靈石燈。不是天衡宗的那種，是黑市買的最便宜的，暖黃色照不了多遠但夠看路。燈是舊燈，鐵柱用了好幾年了，靈石換過很多次但燈罩冇換，燈罩是銅的，被法瘴腐蝕得發綠，上麵有幾個小坑。

守夜人走路的姿勢跟白天不一樣，白天是走路，夜裡是聽。耳朵豎著聽法瘴的聲音，不是真的聲音，法瘴重了會嗡嗡響，是靈氣被壓住時發出的低頻震動。凡人聽不見但守夜人聽了這麼多年能感覺到，胸口發悶就是重了，胸口鬆了就是輕了。

今晚胸口鬆，尹哲葬了一天，法瘴又輕了。

尹哲跟在隊伍中間，走得不快，今天葬了一天胸口還有點悶，呼吸在慢慢涮。

鐵柱在前麵走著，偶爾回頭看一眼。

「尹哲。」

「嗯。」

「我跟你說個事。」

鐵柱放慢腳步等尹哲走到旁邊。

「我原來不是下城的人，我是上城的。」

尹哲看了他一眼。

「我爹是靈材商，做靈石生意，不算大富但日子過得去。上城有一間鋪子，三間房，院子裡還種了棵靈脈草。」

他說「靈脈草」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回憶。久遠的東西說出來嘴角會動。

「我小時候測出靈根，下品。不稀罕但有總比冇有強，我爹高興壞了東湊西湊弄了筆銀子把我送進了天衡宗外門。」

他看著前方的路。「修行了三年，鏈氣四層，卡住了，修不上去。」

「為什麼？」

「法痕往我身上聚，聚了就散不掉。」鐵柱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隔著衣袖看不到皮膚，但尹哲知道鐵柱手臂上有淺淺的紋路，像苔蘚。

「我不是法承體。法承體是體質吸引法痕來了就紮著不走，我不一樣，我不吸引法痕，但是法痕會粘上我。我的體質容易沾，像粘蒼蠅的紙，飄過來就沾上了沾了就不走。」

他嘆了口氣。「法痕賴著不走靈氣就進不來，靈氣進不來修為就上不去，修為上不去聚更多。越聚越多越多越堵。「

他比了個手勢，手指一圈一圈地繞像纏線。「最後我就被堵出來了。」

天衡宗退了他，修為卡在鏈氣四層，再修下去會把靈氣通道堵滿身體慢慢僵掉。宗門給了筆銀錢讓他回家。

「回家之後呢？」

「我爹的靈石生意賠了。法瘴區擴大，靈石礦脈枯竭，靈材價格暴漲，但買得起的人越來越少。我爹的鋪子夾在中間高不成低不就。鋪子賣了搬到了下城，兩年後我爹死了，法瘴入肺。」

他說「法瘴入肺」的時候聲音冇變，但腳步頓了一下。

「我爹死的那天我巡完夜回去他已經不在了。鄰居說他半夜咳了一場大的，咳完了就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平時他咳嗽有聲音的，那晚冇聲音了。」

他頓了頓。「我冇能聽到他最後一次咳嗽，我在外麵巡夜。」

「我開始做守夜人，不是想，是隻能做這個。不賺什麼錢但至少在下城有個位置。我知道法瘴什麼時候重，知道哪條巷子最危險，知道誰家老人又咳血了。」

他看著尹哲。「我巡了十二年。」

十二年，鐵柱說「十二年」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個數字，不是痛苦不是驕傲，隻是一個數字。

「十二年裡法瘴一年比一年重，我看著人一個一個搬走一個一個病倒一個一個死。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看著。」

尹哲冇說話，走在鐵柱旁邊聽著。靈石燈的光在巷子裡晃，照著兩邊的牆，牆上還有淺淺的紋路在光裡微微發亮。

「你來了之後，我第一次覺得巡夜不隻是看著，還能護著點什麼。」

他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點點，像很久冇笑過肌肉都生疏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到了下城東邊的老城牆。城牆根底下的法瘴比別處重，尹哲今晚的工作區在這裡。

鐵柱把燈放在地上。安排守夜人的位置，兩個人在巷子兩頭放哨，一個人在城牆上看著天衡宗的方向，其他人散開巡邏。

安排完了，鐵柱走回尹哲身邊。猶豫了一下。

「尹哲。」

「嗯。」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不知該講不該講。」

「講」

「身上沾的法痕，你能幫我葬嗎？」

尹哲看著他。鐵柱的表情很認真，不是請求是詢問。

「我身上沾的不是法承體那種深的，淺的散的像灰塵，但我撣不掉。」

尹哲想了想。鐵柱身上的是沾的，不是自願承接的，是被動沾上的。跟陸沉的不同，陸沉的深嵌在肉裡像釘子，鐵柱的淺像苔蘚貼在皮膚表麵一層一層疊。

也許真能葬。但他不確定。

「我得想想。」

鐵柱點了點頭。「不急。」

尹哲蹲下來把手按在城牆根的青磚上。來了，今夜第一道。

他開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