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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哲在葬深法痕的時候，第一次感受到了印漬積累的危險。
那天晚上他去的是舊城牆根底下。下城最老的一段城牆——很多年了，青磚上長著苔蘚，磚縫裡滲著瘴氣的水。城牆根底下的法痕是玄都最老的——很多年前的修士留下的，意念深得像井。風吹過來的時候，牆根的苔蘚微微發抖，不是風在吹，是底下在震。
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城牆根的青磚上。
第一道深法痕來了。
意念很重。不是浮痕那種「薄霜」——深法痕的意念像濃茶，又苦又澀，從掌心灌進來，經過手臂，流過胸口，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了身體裡。有畫麵——不是一閃，是一段：一個修士坐在城牆上，看著遠處著火的城，眼睛裡全是灰。然後法痕經過尹哲的身體，散了。
第一道結束。手腕上有印漬——黏膩的，像塗了一層油。他擦了一下，冇擦掉。
第二道。
更深。意念不隻是苦——還疼。死前的疼。像被人用刀從胸口劃到腹部，一刀一刀，慢的。經過身體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把刀——不是真的刀，是意念裡的刀。淺淺的，不出血，但疼。
散了。靈氣反流。
胸口的悶重了一層。
第三道。
最深的一道。很多年的意念濃得像凝固的血。他感覺到了修士的怒。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生氣——是死前最後一刻的憤怒，是不甘，是「我不該死在這裡」。畫麵裡修士站起來，對著天空嘶吼，聲音被風吹散了，什麼都冇剩下。
同樣，經過身體散了。然後靈氣迴流。
尹哲站起來的時候——不對。
不是累。是一種「黏「。從掌心到手臂到胸口，像塗了一層洗不掉的油。三道深痕的意念——痛苦、疼痛、憤怒——經過身體的時候，留下了一點印漬。
掌心最黏。手臂其次。胸口最重——像有什麼東西壓著，悶悶的，喘不上氣。
他走到井邊洗手。涼水衝過手腕——黏膩淡了一點，但冇有完全散掉。方丈說過——淺的印漬水一衝就乾淨，深的得涮很多遍。
他洗了三遍。印漬還在。
胸口的悶更重了——不是瘴氣的壓。瘴氣是外部的，像有人把一塊石頭放在胸口。這個是內部的——法痕裡的情緒印漬在身體裡，他還冇學會怎麼涮掉。
方丈說過：「每個人的涮法不一樣。你的身體會找到自己的方式。「
他閉上眼，試著讓自己「空「——主動地讓身體回到空的狀態。
不行。
印漬太厚了。三道深法痕的情緒擠在一起，往胸口上壓。他「空」不下去——像一杯濃茶倒進碗裡，還冇涮就又倒了一杯。
他在井邊坐了很久。
涼風吹過來。瘴氣的苦味在夜裡淡了一些——下城地底法痕少了，瘴氣也輕了。但胸口還是悶。
他深呼吸，同時嘗試意念跟著呼吸走——一次。
胸口的悶輕了一點。非常少——像剝了一層皮，但裡麵還有十層。
再呼吸——兩次。又輕了一點。
三次。又輕一點。
呼吸在幫他。
不是深呼吸本身——是調息。吸氣——意念往裡走，碰到胸口的印漬，被「碰」了一下。呼氣——意念往外走，帶走了一層。像涮碗——水進去，轉一圈，倒出來。
不是一次就能涮乾淨。但每呼吸一次，就少一層。
他在井邊坐了半個時辰。胸口的悶從「喘不上氣」變成了「有點重」，從「有點重」變成了「輕了一點」。
但漬太臟了——三道深的疊在一起，呼吸隻能帶走最外麵那層。裡麵的還得等。
他想起存仁堂的老藥師。老藥師涮藥碗的時候，不是猛涮——是慢慢轉。水在碗裡轉一圈，倒掉。再加水，再轉一圈，再倒掉。一遍一遍，直到碗底乾淨。
急不得。
還冇完全散掉。深的印漬——呼吸隻能涮一層，不能涮乾淨。
但至少他能喘氣了。
他站起來，往方丈的茶館走。茶館還亮著——靈石燈的暖黃光從布簾子縫裡透出來。巷子裡的野貓蹲在茶館門口，看見他過來，跳走了，尾巴蹭了一下門框。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方丈還在。端著碗，喝茶。
方丈看了他一眼。
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茶壺往他麵前推了推。
尹哲倒了一碗茶。涼的。
喝了。苦的。
苦完有一點點回甘。
胸口的悶又輕了一點——不是呼吸的效果，是苦味的效果。涼茶的苦味在嘴裡散開，像一把小刷子，從喉嚨刷到胸口，刷過漬的時候帶走了一層。
不是藥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苦味讓他想起存仁堂，想起老藥師，想起「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這些記憶像水一樣衝過胸口，帶走了一些情緒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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