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在下城最熱鬨的集市上站了一天。
他不是來賣東西的——是來讀一封信。
二十三個守夜人,加上三十多個下城的凡人代表,聯名寫了一封請願書。請願書寫在一張粗紙上,字是鐵柱自己寫的——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認得清。請願書上還有手印——二十三個守夜人的手印,紅泥摁的,歪歪斜斜地印在紙的右下角。手印有大有小——守夜人裡有壯漢也有瘦子,手印的大小正好能看出人的體格。
請願書不是給天衡宗的——是給下城所有人的。
鐵柱站在集市中間的石台上。石台不高,半人高,平時擺菜用的。今天冇有菜——石台上隻有鐵柱和一張紙。
他展開紙,開始讀。
粗紙——下城雜貨鋪裡最便宜的那種,灰黃色,紙麵有草梗的毛刺。墨也不好用——鐵柱寫的時候墨洇開了,有些字看不太清。但每個字都認得——鐵柱的字雖然歪扭,但寫得用力,筆畫刻進了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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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地麵是青石板——踩了不知多少年,表麵磨得光滑。石板縫隙裡積著灰塵和菜葉渣子,法瘴重的時候縫隙裡還滲過灰綠色的霧。今天霧淡了一些——昨天尹哲在集市上散了二十多道法痕,法瘴輕了一點。但還不夠。
鐵柱的聲音在集市上迴蕩——青石板地麵和低矮的房屋把聲音收攏,不像空曠的地方那麼散。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不是在演講,是在念信。念自己寫的信。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
「下城三千戶人,法瘴最重的地方住了近千多戶。法瘴入肺死了三十多個人,還在死。天衡宗的法是符陣隔離——法瘴擋在上城外麵,但我們在下城,隻會更嚴重。法瘴重了人扛不住,人扛不住了就死……」
他的聲音很激憤——修士出身,嗓子粗,不是讀書人的聲調。集市上圍了幾千人,很安靜。安靜到鐵柱的聲音從石台上傳到集市最遠的角落。
「我們需要有人葬法痕。不是偷偷葬——是正大光明地葬。」
他讀完了。
冇有人鼓掌——但有人哭了——站在前排的一個老太太,七十來歲,瘦得像一根乾柴。她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又擦,擦不完。她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兒子——低著頭,手握著拳頭。拳頭握得發白——指甲掐進肉裡了。
法瘴入肺死了三十多個人。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是一條命。三十多條命,三十多個家。下城的人不是不知道法瘴在死人——他們隻是冇有地方說。法瘴重的時候去找天衡分舵,分舵的人說「已記錄在案」,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今天鐵柱替他們說了。
集市的角落裡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不到一歲,裹在舊棉被裡,臉通紅——法瘴入肺的小孩子會臉紅,不是健康的紅,是憋的紅。女人用手捂著孩子的口鼻,像怕法瘴嗆到孩子。但手擋不住法瘴——法瘴不是灰塵,不是捂著鼻子就聞不到的。
她看著鐵柱,眼圈紅了。
鐵柱讀完了請願書。他把紙折起來,揣進懷裡,從石台上下來。冇有人鼓掌——但也冇有人散。幾千人站在集市上,安靜地看著鐵柱走下來。
一個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八十來歲,駝背,拄著柺杖。他走到鐵柱麵前,拍了拍鐵柱的胳膊,冇說話。然後他轉身,走回人群裡。
夠了。已經夠了。
趙鐵匠站在人群裡。
他冇上台。他隻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剛打好的菜刀——今天出門本來是來送菜的。他聽著鐵柱念請願書,把菜刀揣回腰間。菜刀揣回腰間的時候碰到了圍裙——圍裙上有鐵鏽和炭灰的味道。他打了一輩子鐵,身上永遠是這個味道。
他老婆在家咳嗽。他出門的時候,她咳得彎了腰。
三十多個人死了。下一個是誰?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牆攔不住水。
散修們也來了。
不是所有散修都站在天衡宗那邊。有些散修住在下城——他們買不起上城的房子,隻能住下城。法瘴入肺對他們也有影響——修士的身體比凡人強,扛得住,但扛不住的時候也會病。散修冇有宗門庇護,病了就隻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去黑市買藥,買不起藥的就硬挺著。
幾個散修站在集市邊上——穿舊袍子,腰上冇有宗門木牌,法器也舊。他們聽鐵柱念請願書,不說話——散修在天衡宗的地盤上說話不安全。但他們的眼神是讚同的。
法瘴不是凡人的事。法瘴是所有人的事。這話鐵柱冇說——但請願書上的五十三個名字已經說了。二十三個守夜人,加上三十多個凡人代表。五十三條人命後麵的家——不止五十三。每個人身後站著一家子人。一家子人後麵又是一巷子的人。
周勉知道了請願的事。
不是鐵柱去告訴他——是執法使報告的。執法使在下城巡邏的時候看到了集市的請願,回來報了。
「凡人在請願——要求公開葬法痕。」執法使說。
周勉站在窗前。窗外是上城——法瘴的前鋒已經被隔離牆擋住了,但灰綠色的霧氣還在牆那邊積著。隔離牆泛著淡藍色的微光——靈氣在消耗。牆能撐多久?三天?五天?
「傳話。」周勉說。
「傳什麼話?」
「告訴那個法拒體——天衡分舵願意'考慮'讓他清理法痕。在監管下。」
執法使愣了一下。「'考慮'?」
「考慮。」周勉重複了一遍。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是試探。法瘴擴散到上城,他需要有人清理法痕。但他不能承認法痕是「負擔」——天衡宗的立場是「法痕是傳承」。如果讓法拒體公開葬法痕,等於承認法痕需要被「葬「。
「監管下清理」——這個詞好。不是「葬」,是「清理」。清理不等於葬——清理是技術手段,葬是意識形態。兩種說法,同一件事。天衡宗可以說「法痕清理」而不用提「安葬」——麵子上過得去。
「考慮」更好。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先看看法拒體什麼反應。如果他接受了監管——天衡宗就控製住了局麵。如果他不接受——那就是法拒體「不配合」,責任不在天衡宗。
執法使領命走了。周勉站在窗前,看著隔離牆那邊的灰綠霧氣。他的臉色很複雜——法瘴確實輕不了,法痕確實多,地底下的法痕密度已經到了臨界點。但他不能鬆口——一鬆口,天衡宗的立場就塌了。
先看看。先試試。先「考慮」。
他關上窗戶,走回桌前。桌上擺著幾份報告——法瘴擴散的速度、隔離牆的靈氣消耗、下城死亡人數的統計。數字都是冷的。三十多個死人,在他的報告裡就是「三十餘「三個字。但「三十餘「不是數字——是三十多條命。他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樣?他是分舵管事,他要對宗門負責,不是對下城的凡人負責。
至少——宗門是這麼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