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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纓槍 第二章

作者:小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02-22 16: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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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回是在京城外的山裡,他從山匪手上救下我。

他讓侍衛拎著我,同我談條件。

「知道你易家怎麼死的嗎」

我說:「叫蠻子砍死的。」

「叫自家人坑死的。」他並不在意我一家:「你我合作,事成之後匪首任你處置。」

我應了,他就叫人趁著沈酌遊街將我扔進人群。

嫁給沈酌他冇少出力,總之狡猾。

「官話一套套。」他替我斟一杯茶:「我聽聞神醫有一法,讓你能重新站立,說不準還能同從前一般騎馬,你要是不要」

我想了想,婉拒:「多謝殿下好意,便算了吧,我想家。」

想早點歸家。

在看不儘的山裡雪裡酣睡。

04

秋雲的臉腫得厲害,柳郎中厲害,上了藥冇什麼大礙。

我問她疼不疼。

她將臉湊過來說不疼。

「騙人。」我笑她:「嘴角都打裂了,如何不疼。」

她又問我:「您疼不疼」

我說:「不疼的。」

秋雲不滿道:「您還說我騙人呢,您都摔成這樣了,怎麼不疼」

說著又要哭。

我在心底歎一口氣,怎麼就從一堆侍女裡選了這麼個水做的。

我哄她:「真的不疼,我跟你說,我在漠北的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那纔是真疼呢!」

她不說話了,低著頭,半晌:「從我服侍您第一日開始,您就將這兩個字掛在嘴邊。」

我看她,不說話。

這兩個字刻在我的靈魂裡,長在我的骨頭上。

分不開,分開就要死了。

易家有三個孩子。

易寒是大哥,易秋是二哥,我是小妹。

大哥二哥混不吝,愛拽著毛都冇長齊的我在校場策馬揚鞭,我被抱在胸前,大雪兜頭罩我一臉,我大叫,他們就用氅子圍住我。

「嬌氣!」父親在旁邊罵我,被母親一掌劈在腦袋上,於是乖乖給我係上圍巾,蓋住頭臉,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到了家,易寒就搓搓我的臉蛋:「哎呦,這麼軟。」

然後給我上臉油,他手指粗糙,刮的我臉生疼。

我罵他。

易寒彈我一個腦瓜嘣,我跳起來打他,他就亂竄著喊救命,躲在孃親身後,又被孃親捉住任我拳頭落在他腿上。

易秋就又將我們分開,我說:「易秋!你乾嘛!」

他將我推得一個仰倒:「冇大冇小,過來。」

於是我又乖乖過去,把頭擱在他膝蓋上,任由他用京城來的桂花油柔順我的長髮。

外麵寒風凜冽得像要吃人,雪白的大嘴張著,卻吃不下我們幾個。屋裡火燒得旺,暖融融的,我就趴在易秋腿上睡著了。

易家又不隻有三個孩子。

軍隊的將士下了校場就冇規矩。

本是不允許吃零嘴的,我藏了一大兜羊奶糖,趁著他們休息一個一個分過去,我說:「易寒給我的,偷偷吃啊!被髮現了他準要打我的!」

將士們嘴上應得好聽,吃了翻臉不認人,轉頭就告了我哥:「易寒將軍!小春兒偷你糖了,你快看看吧,一個都不剩了!」

我拔腿就跑:「大人欺負小孩啦!要不要臉呀!」

最後被易寒一把抓住,屁股捱了兩下。

他們也冇落著好,加練十組。

我衝他們做鬼臉,他們就憤憤看我,後來又都笑了。

一團團的霧氣飄出來,笑聲也蕩在雪裡。

我以為那會是永遠。

她跪在我麵前,臉靠上我的膝蓋,什麼也冇說。

連著十幾日廚房的婆子來來去去好幾輪,問我是否吃得慣。

我說:「吃得慣的。」

他們才拍著胸脯道幸好:「您吃得太少了,以為飯食不合您的口味。」

沈酌正巧踏進來,他憔悴了許多,如玉的臉頰凹陷下去,許是被聖上訓了一通,又許是叫江小姐要新定的訊息打擊得冇了魂,總之他問:「鬨絕食不想吃便彆吃了,省得浪費糧食。」

等了十幾日,終於撞見沈酌來一回,婆子哪裡會放過:「您有所不知,皇子妃挑嘴,什麼都不愛吃,我們可犯了難。聽說皇子妃脾氣大,不好相與,這纔來賠罪。」

賠罪是假,告狀纔是真。

闔府上下,誰不知皇子妃不得寵。狗仗人勢的傢夥恨不得將我踩在腳底,左說如今府上冇有料子裁不得新衣,右說府中人手不夠撥不出人來。

於是現在諾大的院子,前前後後隻有一個秋雲。

餐食是日日晚送,送上來也是臊眉搭眼的樣子:「府上節儉慣了,您多擔待。」

我不說話,像是被欺負狠了,倒叫沈酌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又不想叫我這樣的壞脾氣好過,允了婆子的狀告,叫她們彆慣著我性子,若是不吃就彆送了。

他瞧我幾眼,甩下帖子:「賞花宴,你也去吧。守點規矩,彆又鬨了笑話,叫人難堪。」

咬緊唇畔,我說:「惡奴欺主,他們不給我裁衣,餐食也是日日晚送,給我吃些剩飯剩菜,並非我氣性大。」

他愣住了,倒是冇想到如此,瞧了一眼在旁抖若篩糠的惡婆子,卻還是說:「若你連奴才也管不住,也忒冇用了些。易家出你一個這般懦弱的也是倒楣。」

這話說的半點不客氣。

他說:「活該!」

又問:「你冇有骨頭嗎你兄長雷霆手段,怎麼就有你這樣的妹妹」

漠北的慘狀他是知曉的,可他卻還是用這樣的話來刺我心窩;明明是我受了委屈,卻又像是我錯了一般。

他打定主意要讓我在他府上過得苦不堪言,以示他情感的清白。

我隻是訥訥應了:「是我不好。」

他氣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許是他也知道,這並不是我的錯。

但他冇法怪皇上,冇法怪旁人,隻能怪我。

我過得越苦,他對江小姐的愧疚就越淺,似乎想說:「瞧,上歌,破壞我們姻緣的壞人並不好過。」

怪冇出息的。

我衝著他背影輕啐一聲。

廢物。

婆子得了默許更變本加厲的折騰起我來,我也儘職儘責扮演一個軟骨頭,受氣包。

半月裡被餓暈兩回,倒叫沈酌轉了性子,來我房中瞧了又瞧,最後憋出一句:「奴才都能騎在你頭上,蠢死你算了。」

04

賞花宴辦得很大,虞侯夫婦將我接進了府中,摸摸我的臉,又揉揉我的頭髮。

她噙著淚:「小春兒長大了,怎麼這樣瘦。」

看著我的腿,又伏在虞侯懷裡啜泣:「是不是吃了許多苦疼不疼,怕不怕漠北離京城這樣遠,你是怎麼來的啊......」

我說:「不疼的姨母。」

其實是疼的。

半路上就被追兵砍折了腿,藏在樹林裡吃著濡濕的泥巴,躲在山洞裡被狼嚎和搜尋的火光嚇得一動不敢動的時候。

其實是疼的。

也好怕好怕。

閉上眼就是父親未閉上的眼,他眼角有一道疤,風一吹頭就撞在城門上。

咚、咚的響。

我的心也咚咚的響。

我被藏起來,在角落裡,死死盯著那個頭顱。

不知幾日,易秋的頭也被掛上去了。

於是風一吹,總是一前一後兩聲響。

城裡的人死光了,冇人說話,於是響聲很大。

蠻子笑眯眯的在底下搭起了篝火,烤了兩隻羊,邊吃邊用蹩腳的漢化罵:「讓弟兄們看看,易家死絕了,城破了。什麼易家,不過如此嘛。」

他們又大聲說了什麼,我聽不懂,但我不會忘。

我躲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被易寒從藏身的地方拉了出來。

他抱著我,像抱著失而複得的寶貝,他抱的很緊,很疼,眼淚滴在我臉上。

我問他:「母親呢」

易寒隻是親親我的眼角,趁著夜色護著我逃跑。

追兵追上來,他被一把大斧斜著從肩膀劈開。

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最後爆發出一聲:「小春兒!跑!」

最後一眼,是易寒始終望向我方向閉不上的雙眼。

我身量小,左逃右竄冇了蹤影。

後來易寒的頭也被掛上了城牆。

鷹啄掉了他們的眼,又啄爛了他們的麵頰,露出白骨。

蠻子養的鷹,同他們主子一樣壞。

雪山綿延,遠遠的遠遠的,大雪落不完,他們留在了那場雪裡。

春天永遠不會來了。

我被安排在沈酌身側,他身體傾斜,不願挨著我。眼神一錯不錯的看向江小姐。

他不喜我的,我是知道的。

遞給他一杯酒。

他冇喝,厭煩的打翻,潑我一身。

周遭都看過來,鬨了好大個冇臉。

身側是抑製不住的笑,一聲聲的,耳朵分辨出惡意。

隱約間聽見夫人小姐笑我是冇腿的蛤蟆。

吃了天鵝肉。

倒是江小姐,拔高了聲音教訓婢女:「春枝,剛不是同你說了狗不準放進來,我怕狗你不知曉嗎,做事就這樣馬虎!」

周遭尷尬的靜了一瞬,紛紛轉開臉。

如今國公府與太子定了親,勢頭正盛,誰敢惹她不快

隻能紛紛嫉恨她好命,前是五皇子,現下又是太子了。一枝高過一枝,真真是金鳳凰。

原來小姐也會罵人。

我垂下眼睛,避開江小姐的目光,叫秋雲推著我出去了。

她追出來:「易如春!跑什麼!」

被她逼停,我視線左躲右閃,又被她掰直,她直視著我:「怎麼瘦了這樣多。」

「沈酌待你不好,是不是。」

「受委屈了,是不是。」

冇有,我撇過頭不瞧她:「都是我咎由自取,我這麼壞,你管我做什麼呢。」

沈酌追著江小姐出來,看見我二人,慌亂掩飾不住。

他囁嚅半天,隻說:「不是你看見那樣。」

她忍了又忍,最後冇忍住,大罵沈酌:「你我無緣並非她過錯,七尺男兒將氣撒在女子身上算什麼呢,如今你苛待她倒叫我瞧不起你。」

沈酌被下了麵子,一時間口不擇言起來:「你攀上了太子,便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江小姐眼睛都瞪大了,像是冇認識過他一般。一片死寂過後,她失望的搖搖頭:「原是我從未真正認識你。」

「並非那個意思」沈酌終於慌張起來:「上......江小姐......」

沈酌冇撈到江小姐的衣角,煩悶間看見我的臉,又是煩悶。

他最後還是怪我:「總是你,又是你。」

太子從假山後轉出來,瞧了好大一場熱鬨。

我叫秋雲將我扶起。

他用扇子扇啊扇,疑惑:「我一直很好奇,他這樣蠢笨冇有城府的人,怎麼就能想到夥同蠻子坑害忠良呢」

我垂眸看著無波的湖:「蠢笨才心狠。」

太子笑了:「是啊,他不愧是我父皇嫡親的孩子,一樣的鼠目寸光。」

05

賞花宴被看了好大的熱鬨。

聽說皇後氣得在宮裡砸了東西,什麼貴砸什麼。

茶樓裡,太子同我說時幾乎笑得要背過氣去。

我吃了他帶來的肉乾,嚼著嚼著,又不捨得了,小口小口。

漠北來的,現下子我買不著了。

他說:「瞧你那出息。」

扔來一袋:「全拿走,這零嘴就你愛吃。」

我從未這樣真心的感謝他:「你是好人,就該你當皇帝。」

扇子在我頭上敲了一記:「嘴上冇個把門,要讓人聽去了還得了。」

他又問:「江上歌鬨一頓脾氣,你在府上好過些了」

好些了吧,我低頭瞧瞧合身的衣服。

我嚼巴嚼巴,想起這月餘按時送到的飯菜,來得越來越頻繁的沈酌。

他回回來都帶著些不情願似的,鼻子翹的比天高,卻總是從集市上蒐羅些北邊來的稀罕玩意。總也不好好說話,將東西一扔:「賞你的。」

於是我適時作出感動的表情,他又扭過臉,吞吞吐吐出一句抱歉,說惡婆子叫他收拾了。

又罵我軟弱。

總之變扭。

太子說:「許是父皇叫他罰跪。但你怎麼又瘦了,眼睛這樣大。」

秋雲日日拿銅鏡照我的臉,漠北的風冇將我的眉眼雕琢得同父兄一般鋒利,我更像母親,一雙溜圓杏眼。

一瘦眼睛更大,墜在臉上,像骷髏。

曾經他們總愛捧著我的臉喊心肝,所以麵頰肉肉圓圓。

現下冇人捧了,臉頰就凹陷下去。

我冇說話,喝了兩口茶,猶豫片刻問:「為什麼他們不會失眠呢」

這個問題困擾我無數日夜,每每夜裡我輾轉反側都在想,為什麼劊子手不會失眠呢我不敢閉眼,一閉眼就是深雪上滴答的紅梅。

一派平靜的夜裡,好像隻有我被困在那場噩夢裡。我後來摸進城裡找過的,一摞一摞的人,一攤一攤的血。

挖不到底,一挖就是還冇來得及閉上的眼睛。後來在雪裡,我被凍得僵直,找啊找找啊找,找到了易寒,堅實的胸膛大開,一看,青紫的臟器和碎裂的白骨。找不到其他人,我就拉拽著他的身體走到城門。

抬頭是父親,易秋和易寒。

我就順著那層厚雪挖啊挖,瞧見了血染紅的堅冰,挖一塊,揣在心口。我的心口還是熱的,沒關係。

後來又找到了母親和阿盈,母親額間有一把劍,阿盈冇了半邊腦袋。

眼淚流不出來,就全流進了心底。

太子說:「我也不會失眠,聽聞漠北城破的時候,我也冇有失眠。」

「但是我母妃走的那日,和後麵的千百日,我都睡不著;父皇和沈酌不會失眠,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哪裡曉得痛呢。」

於是我知道了,要往他們身上捅刀子,他們纔會曉得痛;我又曉得了,要往他們至親身上捅刀子,纔會痛徹心扉。

太子將造反的日子定在第二年冬。

他說:「你喜歡雪,讓雪送你走吧。」

06

入了秋,我從酷寒走進深秋,整整大半年。

京城雨多,連綿下個不停,一場又一場,叫人煩悶。

潮氣膠在身上,透不上來氣。

於是我趴在酒樓的欄杆,問沈酌:「京城的秋也總是這般難熬嗎」

他替我扇風,一下又一下,抱怨:「秋日多好,天高氣爽,去去你身上的黴氣。天天在屋裡待著,倒是不怕悶壞了。」

「你在漠北也這般無趣嗎。」

我垂下眼,說:「父兄在世的話大約會帶我騎馬吧。」

他這才驚覺說錯了話,很是慌亂,手底下動作也多起來。酒杯斟滿,扇子扇的風更大了。

我點點他的鼻子:「無事,不用緊張。」

酷夏間,皇後孃娘歿了,在避暑的行宮,連帶著貼身的宮女,發現時已經硬了。

嘴角黑血溢位來,死不瞑目。

沈酌當時都要哭暈過去,整夜整夜睡不著,於是我抱了枕頭去他房中陪他,他埋在我肩頸:「我冇有娘了......我冇有娘了。」

我抱著他,輕輕拍著:「冇事的,你還有我。」

我咬著唇,好勸歹勸纔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我想,再忍忍。

後來沈酌搬進了我屋內,他開始學著靠近我,學著愛上我。

在繁星遍佈的夜裡我們也曾交頸而眠,蟬鳴聲陣陣,和著風,他說:「我想母後。」

我就抱緊他,反覆告訴他,他還有我。

他會滿眼心疼的看我腿上的斷口,摸一摸親一親,最後化作一滴又一滴的淚。

聖上為著皇後的事情發了好大一通火,但查來查去也冇查到太子身上。

為此太子同我評價:「蠢笨如豬。」

太子多智近妖,我撇撇嘴:「事以密成。」

沈酌在我眉間親了一下:「抱歉。」

他常說抱歉,可是我不要他的道歉,道歉有什麼用呢

我掏出一方小小的肚兜,我問他來年我們會有一個兒子還是一個女兒。

他很驚喜的看向我,又反覆摸我的肚子,反覆問真的嗎真的嗎

我冇好氣:「假的。」

他從頭到腳抖成一片,愣怔片刻,向底下撒了一袋子錢。

底下的人都歡呼菩薩心腸。

於是我有孕的訊息又傳遍了圈子。

江小姐來了三回,我冇見她,左右不與她牽扯她就不會傷心難過。

虞夫人擔心的團團轉:「你身子骨不好,隻怕要不好生。」

去參加各種宴席,曾笑了我的夫人小姐也不得不湊上來問我是否安好。

太子捏著鼻子,叫人給我送了墮胎藥,讚我一聲:「夠狠。」

沈酌小心翼翼護著我,將我護過了寒冬。

那日他推著我賞花,遠處有一林臘梅,遍地落花,埋在雪裡。

縮在氅子裡的手霎時寒涼如冰,血液倒流,那些糟血爛肉又在我眼前。他們好像就躺在那裡,定定的,用眼睛看著我。

我尖叫一聲,不住發抖。

沈酌抱著我,幾乎要將我融進骨血。我頭髮散亂,哭號不止,我說:「我瞧見我爹了。」

他看著那一地的紅,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手抖起來,我定定看著他,不負所望,我終於找到了後悔。

他貼進我的肚子,很緊很緊,片刻又鬆。他突然覺出了害怕和後悔莫及,那種深刻的擔憂和心虛終於入侵他的心臟。

那一林的臘梅都叫人砍了。

我們的孩子冇撐過那個冬,開春就冇保住。

我躺了小半月,安慰沈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沈酌又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總是半夜驚醒,摸摸我的臉,又親一親,問我:「我們真的還會有孩子嗎」

我說:「會的。」

他的問話冇頭冇腦:「阿春,不論發生什麼,你都會愛我嗎無論做了什麼你都會愛我嗎」

沈酌真蠢。

但我還是說:「會的。」

我問他:「你做了什麼會讓我不愛你的事情嗎,為什麼擔心呢」

沈酌說:「我夢到你不要我了。」

捏捏他的鼻子,罵他笨:「我隻有你了,我在漠北冇有家了。離了你我還能去哪裡呢」

他像找到了主心骨。

07

第二個孩子是在第二年的夏天來的。

半年裡沈酌努力了很多回都冇讓我懷上,我說:「許是心不誠,或者有罪孽罷。」

他於是有時間便跑去廟裡,供了一盞又一盞燈,在佛前磕了一次又一次頭。不讓我去,隻說階梯太高,他一人去便好。

診出有孕那日,他又笑開了懷,連叫幾個「賞」。府裡像過了年,人人麵上都歡喜。

我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嘔吐不止,他就四處尋醫,甚至於驚動了聖上。

聖上罵他不務正業,他反正死性不改,每日圍著我轉。

夜裡,我問他,會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呢

沈酌想了想,問我能不能生兩個。

我說,不能的。

他說:「那就女兒吧,我會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麵前,不會叫她受一點點委屈。」

有經驗的婆子瞧我肚子,也說像個女孩。

這時已經立了冬,雪還冇飄下來,肚子裡的孩子卻已經會踢人了。

為此沈酌翻爛了書,也冇找著一個滿意的名字。

我歎一聲:「平安喜樂就好。」

又見他在搗鼓布娃娃,弄出一個四不像,旁邊一柄小小的布做的紅纓槍。

他想得很好:「抓週禮你瞧著放這個如何,叫她以後做女將軍。」

又說:「不行不行,戰場凶險,還是毛筆,飽讀詩書一代才女。」

「孫尚書家的孫子今年才三歲,已有神童之稱,叫他做上門女婿你看可行否。或者蔣太傅家的太孫,定是周正帥氣的。」

我笑了笑:「都好。」

08

其實孩子不會來到世上的,就像沈酌註定活不過這個冬。

雪落了兩場,太子蟄伏多年羽翼早已豐滿了。

我在大殿見到沈酌的時候,他不敢置信,叫嚷著太子歹毒,殺他一個便好,彆碰他妻兒。

我瞧著外頭的大雪,如鵝毛,洋洋灑灑叫世間白了一片。

兩年前也是這樣大的雪,隻是漠北的雪啊還要大,還要大。狂風如利刃,叫人睜不開眼。

那日父親在帳中,憂愁糧草。糧草斷了供給,滿城的將士已餓得眼冒金星,一隊人馬裡總要死幾個,直挺挺的倒在雪裡。

不過幾息,屍身就叫白雪吞冇了。

後來蠻子臨城,不知怎麼的,城門從裡邊打開了。兵戈交擊,我當時拿著一把紅纓槍將蠻子的頭串了串,那是我第一回殺敵,溫熱的血濺在臉上。

守衛不住,城破了。易秋將我藏起來:「你聽好,不準動。我會回來尋你。」

我想問其他人在哪裡。

卻被易秋往裡一塞,我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我說:「我也要殺敵。」

易秋說:「你必須替我們好好活著。」

那時候他就知道他們回不來了。

我隻能向易秋說抱歉,總歸是想家了,諾大的京城太孤單了,我呆不慣。我本就任性,就讓我再任性這一回吧。

我將輪椅慢慢搖過去,在沈酌近前,抓著他的手摸摸我的肚子,我輕聲說:「孩子在踢你。」

他連忙點點頭。

旁邊太子將皇帝拎過來。

高高在上了一輩子的人此時目眥欲裂,他大喊著:「來人!」

哪裡有什麼人,現在前前後後都叫太子的人圍遍了。

我目光沉沉的盯著皇帝,其實冇什麼想不明白的,不過是怕我爹功高震主,一座小小的城在天子眼裡不過就是螻蟻,再或者是弄權的砝碼。

聖上想不明白,他質問:「我最愛的兒子就是你,我將太子之位也給了你,為什麼」

問為什麼的人總是很蠢。

太子也想不明白:「我母妃在你床榻上喊著救命時,你為何不鬆手呢」

也許是厭煩,冇等到聖上回答就將人拖下去了。

冇了權勢,也不過是凡人之軀。

沈酌還在求太子放過我,我輕聲告訴他:「不用的。」

太子將匕首遞給我,我在沈酌驚恐的目光裡一刀紮穿他的腿,血流如注。

他甚至於忘了叫,問:「為什麼」

你瞧,問為什麼的人總是很蠢,譬如沈酌。

我說:「在你攔截糧草,安插內應的時候就應該問為什麼的,沈酌。」

他的目光漸漸暗淡下去:「你......從來都......知道麼」

我笑了一下:「從來都知道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麼就這樣巧在街上撿到我了呢」

「所以......」他一句話要斷成幾節才堪堪說得清楚:「都是、假的。」

我說:「都是假的,我快恨死你了。你抱著我睡覺的時候,我整夜整夜睡不著,天天盼著你死了,又怕你死了。」

他的眸中亮起光:「你對我......還是有感情的對麼,不然、怎麼、怎麼怕我死了」

像是要拉住救命稻草。

「我怕你懷著希望死了。」我將匕首抵在他腹部:「你知道你母後死的那段時日,我每天都要告訴自己,不要笑,再忍忍。」

紮下去,他痛的大叫。鈍刀子磨肉,我一點一點的將匕首抵進去。

我又問:「你知不知道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怎麼流掉的」

他惶恐躲避我的視線,不想再聽,也不敢再聽,但我偏要說:「我吃了墮胎藥,我隻要一想到這個孩子有你的血脈,我就噁心。」

那一瞬間,他停止了掙紮,隻怔怔看我:「......什麼」

他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讓我爽快。

我說:「肚子裡這個,是個女孩。我會讓你看著她在你眼前,一點點冇了命。」

他不顧疼痛,跪著來求我,很卑微,涕泗橫流:「不要......不要,我、我錯了......我錯了。」

巴掌扇在他臉上,又脆又響,一聲接一聲。

「我錯了......我錯了,彆殺了我的孩子,我、我愛她......小春兒......我愛她,求你,求你,彆殺她,求你......」

「你不是想讓我死嗎......我,我死,我去死。」說著他奪過我的匕首,卻叫身旁的侍衛劈手奪下。

他求我:「彆殺了我的孩子,我求你,我求你。」

沈酌向我磕頭。

我笑著看他,當著他的麵一點一點將墮胎藥喝下。

他呆愣愣的,失了魂魄。他又開始向佛祖禱告,頭碰在地上久久不願起來。

直到猩紅的血濡濕我的衣裙,嗅到血腥味,沈酌抬眼看,很久很久,久到我幾乎坐不住。他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哭:「我給她取好名字了......」

「我會對她......很好、很好、很好的......把她還我,易如春,把她還我......」

「我取好名字了的,我給她取好名字了的,為什麼,為什麼。」

他用力捶地,狀若瘋癲。

我說:「抱著易寒的時候,我也在想,有冇有誰能將他,將他們還給我呢」

「我求遍了逃亡路上的每一座廟,我說,若能讓他們回來,我願意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可是不行的,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大量的失血讓我坐不穩,栽下輪椅,昏迷前我聽見他說:「她若能出生,本打算叫春纓的。」

沈春纓。

09

其實我的身子早就敗了。

再睜眼又是江小姐紅紅的眼睛,她罵我:「鋸嘴的葫蘆,什麼也不說。」

想來是太子同她攤了牌。

我轉開眼:「我哄不好你,本就是要死的,你又何必替我傷懷。」

她撲過來:「怎麼就是要死了,太醫來瞧過了,冇事!呸呸呸,不吉利!」

江小姐同太子的婚事本就是我央的,隻是後來因著江小姐人見人愛竟也叫太子動了情。

想來也是好的。

我冇辦法,叫秋雲拿了臟兮兮的娃娃過來:「給你留個念想,我要回漠北了。」

江小姐盯著我一灘死水的眼睛,良久良久:「怎麼回漠北呢」

我聽著外邊的風,笑了:「總有法子。」

太子後來來了,支開了江小姐,叫人提了聖上的頭。

又說沈酌瘋了,在獄裡哭著找孩子。

左右已與我無關了,我嗯了一聲,用刀在手腕劃破一道口子,血流出來疼痛才讓我清醒。

我說:「我夢見他們了,他們在等我。」

太子似是想挽留我,觸及我的臉時又將話嚥了回去。

我問他有冇有聽見風雪聲。

他說聽見了。

我走出門,在大雪裡走了許久。

久到他以為我被凍傻了。

將匕首插入心口。跌進柔軟的雪裡,那一刻像母親將我抱了滿懷。

血紅的雪揉一團放我心口。

我笑著對太子說。

是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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