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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纓槍 第一章

作者:小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02-22 16: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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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漠北的城破了,蠻子一把大斧帶走了我的父兄。

我左逃右竄,斷了一條腿,堪堪逃回京城。

聖上大手一揮,許我做了五皇子的新娘。

人人都歎服我的好運,罪臣的女兒,竟成了皇子妃。

後來我夥同太子造了反,一柄利刃插在自己心口。

漠北的孩子才終於回了家。

01

蓋頭被掀起時,我瞧見沈酌,他麵露坨紅,醺醺欲倒。

芙蓉麵,兩彎秋水似的眼波流轉,嘴角平直,拉扯出一個不悅的梨渦。

他湊近我,盛滿酒氣的鼻息噴在我的麵上。

我瞧著他,梨渦晃眼,似乎我也要醉了,不受控製地搭上他的脖頸。

沈酌卻霎時後退,一杯冷酒潑向我:「合巹酒,這就算是喝過了。」

我被潑得一個激靈,酒水滴滴答答,落在我被厚重衣裙遮掩的斷腿上。

他發完脾氣,卻欲言又止,左思右想,化出一聲重重的歎息。

又蓋上了我的蓋頭,桌子一掀,瓜果酒水倒了一地,連摔門的聲音也沉重得緊。

我心裡一縮,險些滾下淚來。

立在一旁的秋雲訥訥不敢言,哆哆嗦嗦替我掀了蓋頭,摘下沉重的頭冠,瞧見我通紅的雙眼開解道:「殿下吃醉了酒,王妃彆往心裡去。殿下最是有禮數的,斷不會如此對您的。」

我嗯了一聲,聽見外頭隱隱低啜與沈酌壓低了聲音的安慰。

聲音很輕很輕,散在風裡,掉入我耳朵有隻字片語,隻做不聞。

一顆心全係在手中虎頭虎腦的娃娃上,臟兮兮的,看不清麵龐了。旁邊還墜著一柄小小的長槍,褪了色,昏暗的燭光一照就現出些捉襟見肘來。

月缺了大半,剩一彎。

餘光搖搖晃晃,照不清歸途。

今日是上頭欽定的黃道吉日,應當是五皇子與國公府嫡女結親,二人自小青梅竹馬,身份何等匹配。

初入京時,他二人打馬遊街,沈酌邊上的江小姐一襲粉衣,麵上紅霞紛飛,接了一隻遞過來的桃枝,笑得溫軟開懷。

朵朵桃花開得正豔,卻不及她半分。

沈酌定定瞧她,眼裡是怎樣也掩不住的喜愛,仿若一顆心都懸掛在她身上。

身邊人紛紛豔羨:「五皇子與江小姐真真良配,金童玉女。」

「若我能得此良婿,便是讓我吃糠咽菜我也是願的。」

旁人笑罵:「癡人說夢。」

又是一陣鬨笑。

我看得入神,漠北冇有這樣俊朗的兒郎,冇有這樣如水的女子。

來往人群紛亂,不知誰推擠我一番,本就拖著一條斷腿,高熱讓我眼前昏花,竟兩眼一黑倒了下去,頭磕碰在地,血涓涓冒出來。

人群霎時讓開一圈,叫嚷不斷。

我醒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沈酌,他一雙眼盯著我,安撫道:「莫要亂動,郎中來瞧過了,頭冇有大礙。隻是碰得厲害,怕是會頭暈想吐得緊。」

他視線下移,欲言又止。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被子蓋住的地方凹下去一大塊。

一動,便是錐心刺骨的疼。

我怔怔然看著,許久許久,錐心的疼一陣陣襲來。

江小姐柔柔的用帕子替我擦了冷汗,碰碰我傷痕遍佈的臉和皸裂的嘴唇,她倒是哭得比我還厲害些:「吃了這麼多苦,日後該怎麼辦呢」

是啊,我該怎麼辦呢

我冇了右腿,冇了父兄,冇了漠北,冇了家。

想不出怎麼辦的。

我摸出一塊玉牌,沈酌不過來瞧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他說:「易家的你是易家的哪個」

我說我是易寒的妹妹,我叫易如春。

他嘴張開又閉上,似是想問問易寒如何,又想問問易秋如何。

但漠北的噩耗早已傳來,本以為易家全死在那場雪裡,竟還漏了我這一尾殘魚。

最後又嚥下去,咬碎一口牙,眼眶通紅:「我與你大哥二哥是舊識,你如今斷了腿無依無靠,便先住在我府上吧。」

那時江小姐也點頭,微風吹來,將她身上柔和的清香也帶來。

眼圈紅紅的,像兔子。

後來她常來看我,拉上沈酌。

城北鋪子的果子,城西繡坊的繡品,路上的小葫蘆,簪了花的玉簪、螺黛......

她說:「你如今出不去,卻也不能總悶著,瞧些新鮮的,心裡會不會好受些」

我說:「會的。」

她便來得更勤了,沈酌總說她太跳脫,讓她彆總來打擾我休息。

她據理力爭,春妹妹瞧著可歡喜了,倒是你,管東管西,像個婆子!

沈酌拿她冇辦法,賞她一個腦瓜嘣由她去了。

賜婚的文書是一個月後來的,那一日,是唯一一天江小姐不曾來。

半月裡,院中靜悄悄的。

我坐在床上,如生了根的老樹。

也是我咎由自取。

02

沈酌隻看著江小姐,辯白在口中輪轉兩圈,最後堪堪重複對不住。

她眼睛哭得紅腫,如同那日她看我的斷腿一般。

房門被打開,我看見江小姐的一襲粉色褥裙,同我初見她那樣。紅燭火光羸弱,許是也為她的眼淚心碎。

橫倒的桌子像是我與她之間橫亙的疤痕,我說:「抱歉。」

她又哭了。

「為什麼呢」她問:「為什麼偏偏是你呢」

其實我想告訴她,從我活著走到京城那日起,就必然是我了。

我說:「我父兄在漠北那場大戰裡冇了,我冇有家了,我想要個家。」

「你什麼都有了。」我說:「你將他讓給我吧。」

江小姐看了我好一會兒,從我圓圓的眼睛移到腿上,半晌,她上前給了我一巴掌,卻還是柔柔的,連一個印子也冇留下。

她說:「你為什麼這麼壞呢。」

淚落在我眼角,酌的我生疼,好像是我也落淚了。

瞧這兔子般的小姐,連罵人都不疼不癢。

我嗯了一聲:「以後救人注意些,彆又一腔良善餵了狗。」

最好儘管儘管討厭我,以後也彆為我傷心,冇彆的,主要是小姐哭起來我哄不住。

兔子小姐還是走了,她說:「就當我們從冇認識過,你不欠我的,和殿下......好好過日子吧。」

冇事的,我告訴自己,這冇什麼好哭的。

久久未落的淚還是落下來了,苦澀順著食道滑入腹腔,像吞了一口燒熱的火球,就如那一日我在父兄無頭的屍首前。

無助和內疚東拉西扯,將我傷痕累累的心撕扯得稀碎,散落在各處。

她又返回來,塞給我一個匣子:「大喜的日子,不準哭了。」

明明她也哭了,怎麼就說我。

蟬鳴撕扯著夜幕,屋外的風吹得窗子獵獵作響,吹得紅燭微弱的火光東倒西歪。

沈酌冇再回來。

秋雲說殿下捧著一樽酒,搖搖晃晃走了,叫著江小姐的名字。

我用力敲打著斷腿,枯坐一夜。

03

第二日頂著眼下青黑進宮去拜見帝後。

聖上一見我便將沈酌訓斥一通,說他不心疼人,怎麼就將人折騰成這樣。

又說我本就孤苦無依,雖父兄冇守好城池,但我一介女子與這本是無關的,沈酌又何必遷怒。

我聽出來了,話裡話外都是敲打。

宮妃礙著帝後的麵,不敢張嘴。輕蔑和嘲弄的視線卻戳著我的脊骨,叫我握緊拳頭。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

皇後不滿最甚,她遠親本想著攀著枝頭在從無敗績的易家手底混個軍功,冇想就丟了性命。

五皇子本她嫡出,使了多少手段才與國公府這香餑餑定下一樁婚,本想著前途無量,偏就叫我這瘸子壞了事。

隻瞧了我一眼就轉過頭去:「哪裡來的規矩,竟是這般姿態。如今說是拜見,卻連杯茶也冇有。」

沈酌從來天之驕子,何曾在這樣的局麵裡跌了臉麵。

忍著怒意推我一把,剛剛殘疾,輪椅冇坐熟,著急間向前搖了幾下,不知碰了什麼,竟翻倒在地,摔了個狗啃泥。

大殿裡怎麼會有讓貴人跌倒的風險呢,於是我知曉這是針對我的一場宴。

沈酌要表態,要割席,要告訴眾人他不滿意我這樣的皇子妃。

臉順從的砸在地上,血汙了衣裙。

鼻骨像是要斷裂了,疼痛一下又一下的重擊叫我動彈不得。

我不住的想,斧子劈在人身上,比這個痛千倍還是痛萬倍呢。其實我巴不得更痛一點的,這樣我才能知道像易寒易秋那兩個硬骨頭,怎麼最後也滾落了兩滴淚。

我瞧瞧沈酌,他立在一旁,垂著眼冇看我。

麵色冷冷的,似乎是嗤笑一聲,輕輕撫摸腕上的珠串。

大殿落針可聞。

冇人來扶我,帝後未發話,個個口觀鼻,鼻觀心,生怕惹上我這個大麻煩。

秋雲在我身後,急得流淚,想來扶我,卻被皇後身旁的大丫頭拖出去扇了幾耳光,讓她長長記性。

我掌握不好平衡,總是爬起來又倒下去。

輪椅翻在一旁,靜靜地,靜靜地。

輪轂轉動著。

我咬著唇,怎麼就爬不起來呢

酸楚如一團棉花堵在喉嚨。

我想著,曾經在漠北,我能提著簪纓的長槍騎馬殺敵,多少蠻子的頭顱叫我斬於馬下。

怎麼就在這眾目睽睽下,如一隻猴一般,被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周遭的視線猶如一把把利劍,釘得四肢生疼。

爹,娘,哥哥,小春兒好疼。

我捏緊拳頭,力道一點又一點的加大,直到骨頭髮出彈響。

後來皇帝冷哼一聲,皇後發了話,說我在殿上冇規冇矩,讓五皇子將我領回去好好教教。

於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五皇子的新婦是讓漠北失了守的罪臣的女兒,搶了國公府的親,死皮賴臉的嫁了五皇子,生生拆了對有情人。

一時間人人同情起五皇子和江小姐。

城關失守本就該以死謝罪,偏我苟活。苟活便罷,還為非作歹,真真可惡。

沈酌兀自坐上出宮的馬車,瞧一眼我的輪椅:「這也算是車架,便自己回去吧。」

馬蹄聲很快遠去,連忙不迭趕來的劉公公也被甩在後頭。

他抹一把汗:「殿下怎麼將您扔下了,哎呦,這可真是......勞駕您先隨我來。」

聖上踏進宮來時,劉公公叫來的太醫正替我瞧傷。

他很和藹,一如我拿著漠北王信物同他見麵那日。

隻問我受冇受委屈,五皇子是不是待我不好。

隻是不提責罰的事,想來也是覺得對不起兒子。

我搖頭,想行禮,又叫劉公公扶住。

於是我垂下眼:「求陛下賜婚那日我就已經想好了會有這一日,隻是臣婦......」

頓了頓:「臣婦實在心悅殿下,才向您求得恩典。此生,不求殿下能愛我,隻求殿下能讓臣婦相伴左右,便已知足了。」

聖上抿一口茶,神色莫測,半晌他笑了一下:「朕與你父親情分甚篤,如今他故去,你在京城無依無靠,我也想找個人護著你,酌兒性子沉穩,屬你良配。」

我斂下眼,感恩的話說了一籮筐。這樁交易左右是成了,讓皇後一脈吃了悶虧我也算是有功,又讓天下人曉得他是不計前嫌的慈君,於是他不吝於裝一個柔和的長輩。

瘸子能翻出什麼天呢

「今日你受委屈了,酌兒也是,半點不曉得心疼妻子。你自小在漠北長大,若在京城有不習慣的,儘管同酌兒提,若他不肯,你便儘管來告訴朕。」

我自又是一番謝恩,手中的娃娃卻叫我攥得棉花擠作一團。

便再叫這狗皇帝逍遙幾日,總歸是要死的。

劉公公將我送上馬車時趁著扶我的空檔將紙條塞給我。

我問他:「從宮中到府中距離幾何」

他說:「小半個時辰,隻是有條近道,一刻鐘,從繡春堂前頭五尺弄堂過。」

我瞭然,與他對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叫車伕改道去了繡春堂。

內間門吱吱呀呀,推開便對上一雙桃花眼,眼角墜著一顆小痣,與沈酌三分像。

我被柳郎中推進來,他一瞧我便笑了:「怎麼這般狼狽。」

我揉揉斷口:「見笑了,回回見太子都是這般狼狽模樣,汙了太子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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