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月軒。
銅爐裡炭火微紅,晚間沐浴後的虞婉玥歪在榻上,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懷中抱著自己的“好大兒”橘子,一隻圓潤慵懶的橘貓,一人一貓幾乎陷進同一個弧度,狀態卻截然不同。
橘子眯著眼在虞婉玥懷裡蜷成一團貓餅,滿足的呼嚕一聲蓋過一聲,燭火在虞婉玥空茫的眼中跳動,手指無意識地在貓咪下巴處輕輕抓撓,重複的動作裡透著說不出的倦怠。
石榴執了犀角梳,輕手輕腳打散她的濕發,小聲試探:“姑娘,我聽阿梨說...今日六爺......”
才聽到“六爺”兩個字,虞婉玥突然像被針紮了似的直起身子,連帶著懷裡的橘子都驚得“喵”一聲站起來伸個懶腰。
“阿梨!”她揚聲道,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氣憤。
在內室鋪床的阿梨慌忙進來,雙手捏著衣襬,低著頭不敢看她。
“到底我是你家姑娘,還是陸翊纔是你的主子?”
虞婉玥聲音不高,語氣卻淩厲的很:“他讓你做什麼,你便巴巴地去做?他讓你送福餅你就聽話地接著?若下次再這般分不清輕重——”她頓了頓,看著阿梨瞬間蒼白的臉,終究冇把那句“你便去他院裡伺候”說出口,隻硬邦邦地轉開臉,“下次再這樣,我可不饒你。”
阿梨眼眶刷地紅了,嚅囁著想辯解,被石榴遞了個眼色,隻得低頭抹淚悄悄摸聲的退了出去。
門扉輕闔,屋裡一下子靜得過分。
石榴放下犀角梳,繞到虞婉玥身後,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像是給炸毛的橘子順毛一般平複著虞婉玥的情緒,“姑娘可彆氣壞了身子,阿梨心裡自是把您放在頭一位的,待會兒我出去再好好說她,省得她再犯傻惹您生氣。”
虞婉玥被攬得怔住,鼻尖蹭到石榴袖口淡淡的皂角香,胸口那團橫衝直撞的悶氣忽然就泄了一半。
她赧然地垂下頭,靠在石榴懷裡,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毯子。
阿梨與石榴是自幼陪著她的,一個老實忠心,一個沉穩周到,方纔那通火氣,到底還是撒在了親近的人身上。
“我方纔...是不是太凶了?”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後知後覺的懊惱。
石榴輕笑:“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阿梨還不瞭解您?隻是六爺的事叫您亂了心緒,等您氣順了,再賞她點好吃的,她保準又咧著嘴傻笑。”
虞婉玥被逗得抿了抿唇,鬱結散了大半,長歎一聲:“也罷,你替我告訴她,可不許再有下回。”
石榴看著平靜下來的虞婉玥鬆了口氣,隻是......
“姑娘,您真打算年後就去相看?”
虞婉玥愣住,指尖無意識揪著橘子的毛,聲音低下來:“嗯。”她頓了頓,自嘲地彎唇,“不知他今天吃錯什麼藥,說那些不清不楚的話,還送什麼梅花福餅。”
話音未落,她已先撇開眼,像要把浮動的心思一併甩走,“可我再也不會自作多情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橘子軟綿綿的肚皮,惹起一陣喵喵叫,“已經自作多情太多次了,不想再摔一次。”
她深吸口氣,語氣決絕:“從現在到過年,我要閉關!把之前合不出的香全都攻破!總之——我纔不要把心放在陸翊身上,年後就相親,也省得自己再犯糊塗。”
炭火映著她泛紅的眼尾,也照出虞婉玥堅定的目光,橘子懶洋洋的伸爪開花,按在她手背上,像是在勸:彆吸了,再吸毛都禿了。
再說,這樣的話咪都聽到耳朵起繭子啦。
次日雪後初霽,日頭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甚至有些刺眼。
陸翊一身利落青衫,身材挺拔,手裡攥著一張燙金拜帖,更準確的說,是一封“道歉帖”。
信箋被他掌心熨得微微發潮,隱約暈出墨香,麵上表情淡漠,卻無人知他此時緊張又焦躁的情緒。
陸翊站在虞婉玥的院子門口,安靜地望著半掩的院門,梅枝探出牆頭,冷香浮動,等了半天卻隻有阿梨出來。
“六爺。”阿梨規矩行禮,目光複雜,“小姐說——您無錯,不必道歉,您請回吧。”
無錯?不必道歉?
陸翊怔了一瞬,隨即心底泛起苦笑:她連見麵都不肯,自己想的那些辦法又能有什麼用呢。
“阿梨,她真這麼說?”
阿梨偷偷抬眼,看見少年眸裡的血絲,卻還是殘忍地點了點頭:“小姐昨夜吩咐的,奴婢不敢違拗。”
“小姐說,待到年節上自有相見的時候。”
年節?那還要等整整一個旬日。
陸翊唇線抿得鋒利,沉默片刻,忽抬手將那封道歉帖遞到阿梨麵前:“既不見我,也請將這個親手交給她,她若不看,替我扔了便是。”
阿梨猶豫地伸手,卻又在快碰到帖子的時候猛地縮回,猛烈地搖頭:“昨日就因擅自收了福餅惹小姐生氣,我再不敢收六爺您的東西了。”
“六爺,您請回吧。”
院門輕輕闔上,門扉合攏的“哢噠”聲,一併隔絕了陸翊黯然的目光,門闔上的瞬間,陸翊仍維持著遞帖的姿勢,指尖懸在半空,被寒風吹的通紅。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手,垂頭看著手中的道歉貼愣了許久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