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雪霽風停,簷角偶爾滴下一聲水響。
陸修自外書房歸來,鬥篷上尚帶著寒意,正院裡隻留兩盞琉璃燈,光線柔得像一層輕紗。
他先摘下鬥篷在箱籠前烘了烘,才轉身拐進側間,陸崢崢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張床,小被子早蹬到旁邊,一隻腳丫還高翹在床欄,口涎把錦枕暈出半朵雲。
陸修彎腰替兒子重新蓋好被子,指腹抹去那點口水,低聲失笑:“睡相差得跟你娘小時候一個樣。”
話落,他替小傢夥擺正腦袋,才放輕腳步轉入內室。
虞婉慈散著半濕的發,倚在榻邊穿針引線,給他繡著鶴鹿紋荷包,見他進來,隻抬眸一笑,陸修眼中的燈火便似晃了一晃。
陸修解了外袍,挨著她坐下,嗅到發間淡淡雪裡春香,不自覺先舒了半口氣,伸手去攏她肩頭:“夜裡縫補傷眼,明日讓針線房的人做就是。”
虞婉慈輕“嗯”,手上動作卻不停,“公事都清了?”
“清了。”
陸修含笑,指腹摩挲她腕脈,語氣卻一轉,“還有一樁家事,想與夫人商量。”
“何事?”針尖停住,虞婉慈側首望向陸修。
“是關於六郎與湉湉。”
陸修把陸翊深夜來訪、討教追妻之事簡略說罷,又道:“那傻小子如今才知自己心意,正折騰著寫道歉帖,明日親自道歉去。”
虞婉慈微怔,旋即失笑:“上回你不是說他隻把湉湉當妹妹?怎麼轉眼就改口。”
陸修低咳一聲,難得心虛,抬手拿起銅撥子,動作斯文地撥弄起香爐裡的香灰,“上次是我替他遮掩罷了,那臭小子早前怕是不知自己心意,如今看清了,卻怕是晚了一步。”
銅撥子輕碰爐壁,“叮”一聲脆響。虞婉慈放下針線,手肘支著矮幾,托腮望他,眸光瀲灩:“六弟天生桀驁,性子又冷,湉湉大大咧咧,卻最是經不得冷言冷語,表麵裝的毫不在意,每次都是回院子裡纔敢偷偷哭,我怕...湉湉治不住他。”
從小到大,湉湉哪次不是被陸翊牽著鼻子走?
湉湉這丫頭心思單純冇甚心機,陸翊略施小計,她便暈頭轉向。
被溜的團團轉也就罷了,更怕她一顆真心捧出去,被人傷了還不自知,到頭來還傻乎乎地覺得陸翊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
陸修放下銅撥子,走到妻子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婉慈,你的擔憂,我何嘗不知?隻是這次……六弟似乎與往日不同。”
他想起陸翊近乎偏執的眼神,又試探著說道:“我看得出,他是真動了心,也是真慌了神,不然以他那性子,哪會低頭向我來討主意。”
虞婉慈反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卻仍有些發涼:“動了心,慌了神,是一回事。可能否懂得珍惜,能否收斂他那身紮人的傲氣性子,又是另一回事。湉湉是我一手帶大,我比誰都盼她覓得良人,一生順遂,可若是這良人需得她委屈自己、小心翼翼地去迎合,那這‘良人’,不要也罷。”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透過重重院落,看見棲月閣裡那個或許正輾轉難眠的妹妹。
她頓了頓又道:“今日湉湉才鬆口答應年後便去相看,我覺得...還是給湉湉挑個性子穩重的夫君好,能寵她、讓她,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說完,她揚睫睇了陸修一眼,似笑非笑:“就像你寵我這樣?”
燈下美人斜睨,眼尾含春,唇角帶嗔,直把陸修看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整個人彷彿不知天地為何物。
他低笑一聲,丟了撥子,伸手去攬她腰肢,聲音暗啞:“我如何寵你?不如夫人教教我?”
虞婉慈指尖抵住他胸口,把人推得半尺遠,唇角卻翹:“咦,陸大人平日不是最講禮數?這是作何?”
陸修聲音低啞含笑:“夫人既知我如何寵你,便把六郎交給我,我來調教他,保管一絲不差。”
虞婉慈輕哼,指尖點在他胸口,“你那些手段,可不許教壞了六弟。”
話雖如此,她已起身向內室走去,素色中衣被燭火映得微透,腰肢一撚,步步生香。
陸修隻覺喉頭髮緊,三兩步追上去,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帷帳半掩,笑聲落在虞婉慈耳畔:“慈娘,現下外頭冷得很,為夫這就給你暖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