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音?”一個渾厚如鐘的男聲打斷了二人的竊竊私語。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從花徑那頭,大步走來一個身形極其魁梧的男子。
他身量極高,肩寬背厚,一身靛藍色勁裝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日光落在他身上,彷彿都被那虯結的體魄擋住了一片陰影,端的是一座移動的鐵塔,孔武有力。
正是鄭寶音的五哥,鄭武。
“母親讓我盯著你,可彆又在人家府上惹禍。”
鄭武走到近前,聲音沉穩,目光先掃過自家妹妹,隨即落在虞婉玥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五哥!”鄭寶音立刻跳起來,挽住兄長的胳膊,拖長了調子撒嬌,“你瞧你說的!我這麼乖巧懂事,知書達理,怎麼會惹禍呢?我就是和湉湉在這兒說會兒悄悄話嘛!”她一邊說,一邊給虞婉玥使眼色。
虞婉玥也忙行禮:“鄭五哥。”
鄭武顯然對妹妹的撒嬌習以為常,隻“嗯”了一聲,又叮囑道:“既是賞花宴,便好好賞花,莫要離席太久。”說罷,又看了一眼虞婉玥,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道,“虞姑娘也請自便。”
然後,他便被鄭寶音三兩句“好啦好啦知道了五哥你快去忙你的吧”一邊哄著一邊往外推。
看著自家五哥那小山一樣的背影緩緩走遠,鄭寶音才鬆了口氣,剛想拉著虞婉玥回宴席那邊,目光無意間掠過虞婉玥望向鄭武背影時那帶著點敬畏和感慨的眼神,眼神“哞”的一下亮起精光,她猛地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虞婉玥,嘴角慢慢地咧開一個極其明顯的壞笑。
虞婉玥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眼神看得後背發毛,下意識後退了小半步:“寶、寶音?你怎麼啦?怎麼這麼看著我?”
鄭寶音湊近一步,聲音裡帶著掩蓋不住的興奮,激動地說道:“湉湉!你覺得...我五哥怎麼樣?”
“鄭五哥?”虞婉玥不明所以,“挺好的呀,就是...挺威武的。”
“不是問你這個!”鄭寶音急得跺腳,索性挑明,聲音裡帶著蠱惑,“我是說——你嫁到我家來怎麼樣?!”
“什麼?!!!”
虞婉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寶音你瘋啦?!”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鄭寶音這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讓她和鄭五哥...相看?那個胳膊比她大腿還粗、站著像座小山的鄭五哥?
“怎麼不行?”鄭寶音反而來了勁,開始掰著手指頭數,“我五哥人品端正,武藝高強,家世就不用說了吧?雖說性子憨了些,可最是護短講義氣!而且他屋裡也乾淨...保證他現在還是個處——”
“停!打住!”虞婉玥急忙喊停,臉都急紅了,她張開雙臂,努力比劃著鄭武那驚人的身形輪廓,又指指自己纖細的身板,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寶音!你...你睜大眼睛看看!你看看你五哥,再看看我!這、這能是一回事嗎?”
她想起曾經在鄭府親眼所見的一幕,心有餘悸:“我可是親眼見過,你五哥輕輕鬆鬆就把一個裝滿水的大水缸舉起來,那樣子,輕鬆得像是舉個茶碗!”
她想象了一下那畫麵,不由打了個寒顫,“你想想看,要是、要是他把那水缸換成我……”
虞婉玥猛地搖頭,似乎想把腦海裡那可怕的想象甩出去,語氣斬釘截鐵:“你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異想天開!你五哥一甩手,就能把我從屋裡直接甩到屋外院牆根兒下去!”
她形容得極其生動,配上那驚懼交加、連連比劃的小模樣,終於把鄭寶音逗得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爆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哎喲我的湉湉!你怎麼這麼可愛!”鄭寶音扶著假山石,笑得喘不過氣,“我、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纔是服了你呢!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
虞婉玥無奈地睨了鄭寶音一眼,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長姐虞婉慈近來的確在思量她的婚事,頻頻帶她出門見人也有此意,可她也...也冇恨嫁到這般慌不擇路的份上吧?
鄭寶音笑夠了,擦擦眼角,又湊上來,換了副神神秘秘、循循善誘的口吻,活像個兜售奇貨的商人:“哎呀,你先彆急著否定嘛。你仔細想想,若是你真成了我嫂子,嫁到我家來,那咱們豈不是日日都能見麵了?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玩什麼玩什麼,再不用遞帖子等回信,夜夜睡在一起都行,多好!”
虞婉玥被她描繪的場景說得微微一怔。日日與寶音相伴,確實是她從前未曾想過的另一種可能,這念頭甫一冒出,竟真有幾分動人。
“可是...”虞婉玥有些遲疑的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寶音,你將來也是要出嫁的呀,到時候,你還不是要離開家?”
“這有什麼!”鄭寶音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彷彿這根本不是問題,“我家老頭才捨不得把我嫁到遠處呢!十有**就是在京城裡挑一戶。就算我真出嫁了,隔三岔五回趟孃家總行吧?那不照樣能見著你!再說了,”她眨眨眼,壓低聲音,“母親可是看著你長大的,打心眼裡喜歡你呢!”
然而,這美好的構想還冇來得及在虞婉玥心中生根發芽,鄭武那鐵塔般壯碩、彷彿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魁偉身形,便不合時宜地、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虞婉玥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哎呀!不行不行,寶音你彆再說啦”
說罷,她幾乎是有些慌亂的,不再給鄭寶音任何繼續“蠱惑”的機會,轉身提起裙襬便朝著宴席主廳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哎!湉湉!你等等我嘛!”
鄭寶音在她身後喊著,忙不迭地追了上去,還不死心地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聲音拖得又軟又長,帶著十足的撒嬌耍賴,“你就聽我這一回嘛——考慮考慮?就考慮一小下?我五哥他人真的很好,就是長得……呃,結實了點兒……”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夾雜著鄭寶音不依不饒的糾纏和虞婉玥無奈的嗔怪,慢慢融入了園中漸起的絲竹與人聲裡。
假山之後,一片被嶙峋山石與茂密藤蘿遮蔽的陰影中,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知已靜靜立了多久,方纔二人所有的對話,一字不漏儘數落入了他的耳中。
陸翊背靠著冰涼的山石,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越過花木縫隙,死死鎖著虞婉玥和鄭寶音遠去的方向,遠遠的,似乎還能隱約傳來鄭寶音那不死心的、拖著長調的嬌嗔:“...你就聽我一回嘛——”
陸翊咬牙切齒地想著:這個鄭寶音!真是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自己這邊費儘心思,步步為營,生怕再嚇著她,連“兄長”的偽裝都要戴得小心翼翼,就為了能重新靠近,求得她一絲心軟。
她倒好,竟在這裡鼓動湉湉去考慮什麼鄭家老五?還說什麼能“日日相見”,這麼關心湉湉的婚事,看來她真的很閒,有這時間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燥意,轉身欲走,卻又不由自主地回頭望了一眼,虞婉玥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像一朵粉嫩嫩的桃花,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朵桃花,自然隻能被自己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