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分,虞婉玥才帶著一身寒氣回到陸府。
剛踏進西側門,角落便閃出個人影。
“表姑娘,”不語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地說道,“六爺請您去鬆瀾院一趟。”
虞婉玥下意識想推拒:“今日有些乏了,不如......”
“六爺吩咐了,”不語低著頭,聲音平穩地打斷,“若表姑娘不去,他便親自去棲月閣相請。”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事冇有轉圜的餘地。
虞婉玥抿了抿唇,他知道陸翊的性子,說得出便做得到。
她沉默了片刻,終是妥協:“帶路吧。”
隻是鬆瀾院今夜好似同往常不同。
廊下隻零星掛了兩盞昏暗的風燈,平添幾分幽深與寂寥,正屋門窗緊閉,隻有窗紙上透出幾團朦朧暈黃的光。
不語將她引至門前,便悄然退下,虞婉玥站在門前緩了緩,纔在深吸一口氣後推開了房門。
屋內十分昏暗,隻書案附近點著幾盞燭台,陸翊就坐在書案後的陰影裡。
他冇有看書,也冇有處理公務,隻是一手支著下巴,垂著頭一動不動。
燭光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整個人像是凝固的雕像,散發著一股與平時格格不入的寂寥氣息。
直到傳來虞婉玥清晰的腳步聲,他才被驚動般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虞婉玥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驚得心頭一跳。
那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卻令人不安的情緒,像暴風雨前悶熱潮濕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
“六爺尋我有何事?”她定了定神,率先開口,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
陸翊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虞婉玥麵前,玄色常服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隻有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在燭火映照下亮得灼人
“今日玩得可還儘興?”
他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話家常,
可虞婉玥聽出了他話裡潛藏的情緒,她微微蹙眉,迎上他的目光:“尚可,與寶音許久未見,敘了敘舊。”
“敘舊?”陸翊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止吧......鄭家姑娘還特意帶你去見了新科探花?”
虞婉玥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隻坦然道:“是,上元夜我曾蒙蘇公子相助,一直未曾當麵致謝,今日恰逢其會,得知他金榜題名,上前道賀並致謝,有何不可嗎?”
上元夜...原來在上元夜他們便相識了...嗬。
“有何不可?”陸翊重複著她的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卻充滿了諷刺,“虞婉玥,你問我,有何不可?”
他向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他身上帶來的壓迫感甚至讓虞婉玥下意識後退幾步。
“你與英國公府次子‘相看’,瞞著我。”
陸翊盯著她的眼睛,不等虞婉玥張口又緊接著說道:“你與蘇景明早有交集,也瞞著我。如今更是‘恰逢其會’,‘特意’去尋他道謝,虞婉玥,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可以隨意欺瞞、隨時拋諸腦後的蠢蛋嗎?!”
“我冇有欺瞞你!”
虞婉玥被他這番指控激得臉都漲紅起來,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我與他人相看有長輩在場,名正言順!與你有何關係!至於蘇公子,那不過是偶然相遇,他施以援手,我銘記於心,今日道謝乃是人之常情!陸翊,你莫要無理取鬨!”
“我無理取鬨?你相看是名正言順?!”
陸翊眼底的風暴終於徹底爆發,那壓抑的怒火與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一下子沖塌了虞婉玥的心防。
“我告訴你我的心意,我知道自己錯了,於是放下所有驕傲求你、哄你,我甚至願意用一輩子去等...你呢?”
“你一次又一次的躲避、沉默,甚至跑去與彆的男人相看,如今,又多了一個‘恰逢其會’的蘇景明!”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撥出聲:“看著他高中探花,你是不是也覺得與有榮焉?看著他前途無量,是不是也覺得比我更值得托付?你們今日站在一處說話的模樣,那般自然熟稔,哪裡像是僅有一麵之緣?虞婉玥,你告訴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們究竟見過多少次?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已對他......”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臉色。
重活一世,他自認為能掌控所有,卻獨獨怕一件事——虞婉玥終究還是會嫁給蘇景明,並且愛上他。那念頭像毒蛇般日夜噬咬著他,令他夜不能寐。
“陸翊!你放開我!”
虞婉玥又驚又怒,手腕上的疼痛讓她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但更讓她心驚的是他話語中毫無根據的臆測和眼中那份近乎癲狂的偏執。
“你瘋了!我與蘇公子清清白白,僅上元夜一麵之緣!你怎能如此汙人清白,又如此...如此不堪地揣測於我!”
“一麵之緣?”陸翊非但冇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他赤紅的眼睛緊緊鎖著她,像是要穿透胸膛直直看到她心裡去。
“一麵之緣,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特意去攔街道謝?一麵之緣,你就這麼維護他?虞婉玥,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對他,當真冇有半分好感?你說!”
他的質問,如同數萬顆針般細密密地刺入虞婉玥的心。
“陸翊,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虞婉玥甚至忘記了掙紮,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蒼白的臉上那抹近乎破碎的神情,“什麼念念不忘,什麼更值得托付,陸翊,你究竟...在說什麼?”
“難道我是一個歸你私有的物件?難道我此生除了你,就不能再與任何男子有絲毫瓜葛嗎?”
“對!不能!”
陸翊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沙啞破碎,“你隻能是我的!這輩子是!下輩子還是!什麼蘇景明,什麼周逸,什麼阿貓阿狗,都不行!”
虞婉玥越聽越氣,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陸翊忽然鬆開了她的手腕,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踉蹌著後退靠在了冰冷的書案邊緣。
他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喉間發出壓抑痛苦的低喘。
燭火劇烈地晃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扭曲,放大,甚至能讓虞婉玥看清他心裡的痛苦和無助。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
虞婉玥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清晰的痛感,她下意識地撫上去,心裡卻亂成一團麻。
因陸翊此刻模樣而生出的心疼與恐慌在心中交織纏繞,幾乎讓她窒息。
她看著掩麵低喘的陸翊,忽然開始質疑自己,這些年,她真的瞭解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