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後陸崢開蒙,白日裡要去前院讀書習字,漱玉堂便一下子安靜了許多,虞婉慈一人難免有些冷清寂寥,好在虞婉玥隔三岔五便過來陪著她。
今日亦照例前來,虞婉玥心中早已將在普濟寺見過麵的周逸拋諸腦後——本就算不上有甚印象,不過是全了長姐安排的一番禮數罷了。
虞婉慈卻興致缺缺,幾次欲言又止,還是虞婉玥察覺有異,關切地問她怎麼了。
虞婉慈看著她清澈無憂的眼眸,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她拉過妹妹的手,斟酌著字句,緩緩說道:“是英國公夫人那邊……前日給我遞了帖子,言辭懇切,說是實在對不住咱們家。”
虞婉玥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些什麼。
果然虞婉慈接著道:“她說特意找普濟寺極有名望的了悟大師為她家次子批命,誰知大師批出的結果是......周逸命中不宜早婚,須得等到二十三歲之後方可議親成家,否則恐有性命之憂,刑剋自身。”
虞婉慈說著,忍不住又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惱:“英國公夫人再喜歡你,也不可能把親兒子拋之腦後,待到周逸二十三,你都成老姑娘了,怎能等他?隻是可惜...”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虞婉慈心下悵然,眉心蹙成川字,忍不住又低歎一聲。
虞婉玥卻是悄悄鬆了口氣,搖著長姐的手,聲音輕快:“姐姐歎什麼?這樣我豈不是能有更多時間陪著你?”
她眨眨眼,笑起來嘴邊的梨渦微微上揚,將虞婉慈的愁緒沖淡了幾分。
“對了,”
虞婉玥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一張灑金帖:“寶音回京了,約我出去小聚,長姐,我能不能......”
鄭寶音是鄭老將軍的老來女,前頭足足有七個哥哥,隻她一個嬌嬌兒。
所以雖是庶出,卻實在得寵,性子潑辣爽快,上馬能射箭,下馬能飲酒,是虞婉玥最好的閨中密友。
年前她去外祖家探親,年後方回,一回來便遞了帖子,字裡行間皆是雀躍:【湉湉速來!我們一起去看狀元遊街!】
虞婉慈看著妹妹這副撒嬌模樣,心中的惋惜與愁悶也不由得被沖淡了些許。罷了,或許真是緣分未到。
她抬手點了點虞婉玥的額頭,終是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去吧去吧,整日拘在府裡也悶得慌,鄭家姑娘性子雖跳脫些,卻是真心待你好的,多帶幾個人跟著便是。”
——
次日,望江樓二樓雅間。
推開窗,樓下就是新科進士們遊街的必經之路,鑼鼓還未起,街道兩側就已擠滿探頭探腦的人們。
“快看快看!來了來了!”
鄭寶音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興奮地指著遠處緩緩行來的儀仗隊。
她今日穿了身火紅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不同於尋常閨秀的颯爽活力。
虞婉玥也好奇地望過去,隻見鑼鼓開道,身著紅袍的新科進士們正滿麵春風地接受著道路兩旁百姓的歡呼與注視。
“嘖,”
鄭寶音隻看了一眼,便嫌棄地撇撇嘴,縮回身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冇勁!狀元瞧著都有三十好幾了吧?老氣橫秋的。榜眼...那臉能跟馬比比長短,也敢出來遊街?也就是探花郎勉強能入眼,模樣還算周正......”
她頓了頓,又挑剔道:“就是太瘦了!跟個竹竿子似的,看著風大點都能把他吹跑,哼,這樣的,我一拳能打三個!”
虞婉玥被她這番毫不留情的點評逗得掩唇輕笑。
她知道寶音自小跟著哥哥們習武,眼光自然與尋常閨秀不同。
她也順著寶音所指,望向那位“勉強能入眼”的探花郎。這一看,卻微微怔住了——這張臉,她記得。
“是他......”
虞婉玥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扣緊窗欞,目光隨著遊街的隊伍慢慢飄遠。
“寶音,”
虞婉玥輕輕拉了拉好友的袖子,低聲道,“那位探花郎...我好像認識。”
“啊?”鄭寶音驚訝地轉過頭,“你認識?哪家公子?我怎麼冇印象?”
她將上元夜的情形簡單說了,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激:“若不是他,我獨自一人在那地方害怕得很,一直想道謝卻不知去哪裡尋他,冇想到他竟高中探花了。”
鄭寶音聽得杏眼圓睜,拍手道:“竟有這等緣分?那更該去道謝了!這可是救命...呃,解圍...呃,總之是對你有恩!走走走,等他們遊街結束,我們便去攔他道謝!”
新科進士緋袍跨馬,緩緩而行,兩側綵綢飛舞,少女們香帕、花枝紛紛拋落。
蘇景明騎在一匹青驄馬上,清瘦的身形像一株挺拔的青竹,不時抬手向人群致意,笑容溫潤。
鄭寶音看得直點頭:“瘦是瘦了點兒,倒還挺懂禮數。”
說話間,她已拉著虞婉玥擠出酒樓,身後丫鬟侍從緊緊跟著,順著人潮往禦街儘頭去,遊街隊伍將在此處解散,進士們各歸寓所,正是攔人道謝的好時機。
虞婉玥被她拽得踉蹌,心裡卻有些緊張——她從未當眾攔過男子,哪怕隻是道謝,可轉念一想,上元節夜裡她都敢獨自站在深巷,如今不過是說一句“多謝”,又有何懼?
隊伍漸散,蘇景明翻身下馬,正欲回住處,忽見兩位少女攔在麵前:一個緋紅獵裝,英姿颯爽;一個身著鵝黃襦群,甜美可人。
鄭寶音一把將虞婉玥推前半步,自己退後,衝著虞婉玥擠眉弄眼的笑起來,一臉看熱鬨不嫌事大。
虞婉玥無奈,隻得福身,“上元節燈會,多謝公子相護,那日走得匆忙未能道謝,今日終於能補上了。”
蘇景明微怔,旋即想起上元節那夜他的確陪一位與家人走散的緋衣姑娘等人,原來是她。
他忙拱手還禮,聲音溫潤:“姑娘言重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兩人相對而立,一個溫婉福身,一個守禮拱手,像一幅被春風吹皺的靜畫。
鄭寶音抱臂旁觀,正欲調侃,忽覺背後一道視線冷冽如刀,直直釘在她背上,她回頭找了找,卻誰也冇看到。
搖了搖頭冇當回事兒,拉著道完謝的虞婉玥就回了酒樓。
誰也冇有注意到,在岔路口的另一側,數匹駿馬靜靜停駐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