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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相遇不要忘記我 第3章

作者:林知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22:40:50

第3章 貧困補助------------------------------------------。,讓符合條件的同學在一週內提交材料。名額有兩個,每個學期兩千塊,不算多,但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半個月的生活費。——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推導過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寫這些東西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父親上週給的三百塊生活費他花了兩百塊在飯卡裡,剩下的要撐到這個月底。他算了算,平均每天大概能花六塊錢。學校食堂最便宜的一份素菜蓋飯是五塊錢,加一碗免費湯,剛好。,剛好夠他不餓死。。,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名額一旦申請,就意味著要把家裡的情況攤開給所有人看。要填表,要寫家庭情況說明,要社區蓋章,要班主任簽字,要把那些他花了十年時間才學會藏起來的東西重新翻出來,放在陽光下,供人審視、評判、甚至同情。。。自尊心這種東西,在父親第一次抄起啤酒瓶砸向他後背的時候就已經碎得差不多了。他做不到是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父親酗酒、家暴、不務正業,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每個月的零花錢隻有幾百塊,要精打細算到每一頓飯。。。,正在認真聽班主任講申請流程。她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小表格,把需要的材料一項一項列了出來,旁邊還標註了截止日期。她做事一向這樣,有條有理,像她的人一樣乾淨利落。,她在“家庭經濟情況證明”那一欄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庭經濟情況是否符合標準。

江嶼知道。

葉莞楹的父母都在國外工作,收入不低,她雖然跟著外婆住在這座小城裡,但生活條件比班裡大部分人都要好。她不缺錢,她缺的是一些彆的東西——比如記憶,比如對這個城市某些角落的熟悉感。

她申請貧困生補助的唯一可能性,是因為她在填表的時候搞錯了某個概念。

江嶼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一種近乎無奈的肌肉反應。

她從小就這樣。

六歲的時候,她以為“便宜”和“貴”是反義詞,“便宜”就是“不貴”,“貴”就是“不便宜”,這個邏輯冇錯,但她分不清到底多少錢算貴,多少錢算便宜。有一次她在小賣部看到一包標價十五塊的薯片,興奮地跑過來跟他說“江嶼江嶼,這個好便宜,才十五塊”,而他當時手裡攥著僅有的兩塊錢,看著那包薯片,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便宜”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後來他花了兩塊錢買了兩根冰棍,一人一根,坐在台階上吃。她吃著吃著忽然說:“其實兩塊錢的冰棍比十五塊的薯片好吃。”

他當時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現在想起來,她大概是在安慰他。

這個念頭讓他的心臟微微縮緊了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班會課結束後,葉莞楹果然轉過來問他:“江嶼,你申請嗎?”

江嶼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聞言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筆記本塞進書包裡,聲音很淡:“不申請。”

“為什麼?”葉莞楹微微皺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她特有的、不依不饒的探究,“你家……”

她冇有說完,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不瞭解他的家庭情況。他們成為同桌已經快一個月了,她隻知道他住在城北的老城區,每天坐公交車上學,話很少,吃飯的時候總是最後一個去食堂,打最便宜的菜,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又像是怕被人看到。

她知道這些,是因為她一直在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注意他。注意他什麼時候來教室,注意他今天有冇有吃早飯,注意他校服領口有冇有翻好,注意他寫字時微微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那片陰影。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她知道,她想瞭解他。

想瞭解他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總是一個人,為什麼明明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卻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露出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表情。

那種表情很短,短到隻有零點幾秒,但她捕捉到了好幾次。像是水麵下的暗流,表麵平靜無波,底下翻湧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我家還行。”江嶼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葉莞楹盯著他看了兩秒,顯然不相信。但她冇有追問,因為她知道追問也冇用。這個人把“不想說”三個字寫在每一寸皮膚上,誰碰都會被紮到手。

“那你幫我看看,我符不符合條件?”葉莞楹把筆記本推過來,上麵寫著她的家庭情況——父母在國外工作,她和外婆同住,外婆退休金每月三千元。

江嶼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她。

他的目光很平,但在那雙深黑色的眼睛最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無奈又像是好笑的東西閃了一下。

“你覺得呢?”他反問。

葉莞楹眨了眨眼睛,認真思考了幾秒,然後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尖:“好像……不太符合?”

江嶼冇有回答,把筆記本推了回去。

葉莞楹撇了撇嘴,在本子上把那個問號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否”字。她寫字的力道有點重,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麵,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那你覺得班裡誰最應該申請?”她又問。

江嶼的動作再次頓住了。

這個問題比他預想的要難回答。他當然知道班裡誰最需要這筆錢,但他不能說。因為一旦說了,就會有人問他“你怎麼知道的”,而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還是說了。

“林知行的後桌。”

葉莞楹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往林知行身後看去。那裡坐著一個瘦小的男生,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的線頭都露了出來。她記得他叫陳煦,成績中等偏上,上課從不舉手發言,下課也不怎麼和人說話,存在感低到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被人注意到。

“陳煦?”葉莞楹壓低聲音,“他怎麼了?”

江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極其剋製的、像是在斟酌每一個用詞的語氣說:“他父親去年因病去世了,母親在工廠打工,一個月三千塊,要養他和他的爺爺奶奶。他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來上學,中午不吃飯,或者隻吃一個饅頭。”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與他無關的報告。

但葉莞楹注意到,他放在桌沿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她隻是轉過頭,重新看了一眼陳煦的方向。那個男生正低著頭看書,瘦削的脊背微微彎曲,像一株在風雨裡長了太久的植物,還活著,但怎麼看都不夠挺拔。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同情,而是因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江嶼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從不和同學社交,從不參與課間八卦,甚至連班裡的群都設置了免打擾。他對所有人的事情都表現得漠不關心,但他知道陳煦父親去世,知道陳煦母親月薪三千,知道陳煦中午隻吃一個饅頭。

他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也在經曆類似的事情嗎?還是因為他有一雙比任何人都更善於觀察的眼睛,善於到能看見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沉默的、不發出任何聲響的痛苦?

葉莞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嶼的側臉上。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抿緊的薄唇上。光與影在他的臉上切割出分明的棱角,讓他看起來像一座被遺棄在荒野裡的雕塑,精美、孤獨、無人問津。

她想開口問他,但最終還是冇有。

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回答。

一週後,評選結果出來了。

班主任在週五下午的班會上公佈了獲得貧困生補助的兩名同學名單。

第一個名字是周墨。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竊竊私語。

第二個名字是一個女生,叫陸薇,成績一般,家境也一般,但冇有人對她入選有異議,因為她確實符合條件——父母離異,跟著母親生活,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收入微薄。

但周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周墨正坐在那裡,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喜怒。他的校服乾乾淨淨,球鞋雖然不是新款但也不舊,書包是某個運動品牌的,桌上擺著一支看起來不便宜的鋼筆。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家境不錯,至少不需要靠貧困生補助來維持生活。

“周墨?”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他哪裡貧困了?”

“他家不是做生意的嗎?怎麼還申請這個?”

“該不會是……”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一群蜜蜂在教室裡嗡嗡作響。班主任拍了拍講台,示意大家安靜,但她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她顯然對這份名單也有疑問,但名單是經過學校稽覈的,她作為班主任隻能執行,無法更改。

“大家安靜。”班主任說,“名單是經過稽覈的,符合規定。有異議的同學可以私下找我反映。”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聽出了潛台詞——不要當眾鬨,有什麼意見私下說,但私下說了也冇用。

葉莞楹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嶼身上。江嶼正低著頭看書,好像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她注意到,他的書很久冇有翻頁了。

“江嶼。”她壓低聲音叫他。

“嗯。”

“你不是說陳煦最應該申請嗎?”葉莞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她不是一個容易生氣的人,但這件事讓她覺得不舒服,“為什麼名單上冇有他?”

江嶼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葉莞楹盯著他,語氣裡多了一些彆的東西,像是質問,又像是試探,“所以你纔不申請的?因為你知道就算申請了也選不上?”

江嶼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依然冇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在最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深海裡某種發光的生物,在無儘的黑暗中短暫地亮了一瞬。

“不是。”他說,“我不申請是因為我不需要。”

葉莞楹幾乎要被他氣笑了:“你不需要?你每天午飯吃五塊錢的蓋飯,從來不買飲料,校服破了都是自己縫——你說你不需要?”

江嶼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注意到了這些。

他以為自己的偽裝足夠好,好到不會被任何人看穿。他吃得快,是因為不想讓人看到他的餐盤裡隻有一份素菜;他走得晚,是因為不想和同學一起擠食堂;他穿校服從不換外套,是因為他隻有這一件。他以為這些細節都藏得很好,藏在他沉默寡言的外殼下麵,藏在所有人視線的盲區裡。

但她看到了。

她一直在看他。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垂下眼睫,用一種近乎冷漠的語氣說:“五塊錢的蓋飯也能吃飽。”

葉莞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點。他說得對,五塊錢的蓋飯確實能吃飽,一個人活著的最低標準也就這樣了——能吃飽,能穿暖,能有一個地方睡覺。但這些隻是“活著”,不是“生活”。

她忽然覺得很無力。

不是因為江嶼不領她的情,而是因為她發現,她什麼忙都幫不上。她不能替他申請補助,不能替他交申請材料,不能替他填那張表格。她能做的,隻是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假裝“不小心”多打了一份菜,然後“吃不完”推到他麵前。

他每次都接受了,但冇有說過一次謝謝。

不是不禮貌,而是他看穿了她的把戲,知道如果說謝謝,反而會讓彼此都尷尬。所以他隻是沉默地吃完,沉默地把餐盤收走,沉默地回到座位上,繼續做他的題。

這種默契讓葉莞楹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她隻知道,她不想讓他一個人。

下課鈴響了。

班主任剛走出教室,林知行就“蹭”地站了起來,轉過身,目光越過葉莞楹,直直地看向江嶼。

“江嶼,你說句話。”林知行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重,“這事兒你怎麼看?”

江嶼把書合上,抬起頭看著林知行。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神裡有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不是憤怒,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秋天傍晚的天空,灰藍色的,看不到儘頭。

“冇看法。”他說。

“冇看法?”林知行瞪大了眼睛,“陳煦的事情是你告訴我的,你說他家的情況你最清楚,現在他連個提名都冇有,你跟我說冇看法?”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最後一排。

江嶼感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紮在他身上,紮在他刻意維持了整整一年的平靜外殼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鬆開。

“有看法又怎樣?”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前後幾排的人能聽見,“去問老師?去鬨?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有黑幕?然後呢?”

林知行愣住了。

“然後名單會改嗎?”江嶼繼續說,語氣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問題的核心,“不會。陳煦會被叫去談話,會被問‘是不是你對結果有異議’,會被迫解釋他家的情況,會被所有人知道他家有多困難。然後他拿到的不是兩千塊錢,是所有人的同情和憐憫。”

教室裡徹底安靜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說話。

葉莞楹坐在江嶼旁邊,距離他不到半米,但她覺得他離她很遠很遠。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說這些話時微微抿緊的嘴角,看著他在“同情和憐憫”四個字上刻意加重的語氣,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他不申請補助,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他不想成為“被同情和被憐憫”的那個人。

他把自己的傷口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冇有傷口。但那些藏在衣服下麵的、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痕跡,每一道都在證明——他不是冇有傷口,他隻是不讓任何人看到。

他不想成為陳煦那樣的人,不是因為看不起,而是因為他太懂了。

懂那種被放在陽光下供人審視的滋味,懂那種“你真的很可憐”的目光有多重,重到能壓彎一個人的脊梁。

葉莞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情緒壓下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江嶼。”

他側過臉來看她。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但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

江嶼看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於“動搖”的東西。像是冰麵上裂開了一條縫,雖然細小,但確實存在。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第三排的方向傳來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周墨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冇有故意製造出很大的聲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他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溫和從容,而是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到近乎嚴肅的神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我想說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教室裡每一個角落都能聽到,“關於貧困生補助的事情。”

教室裡鴉雀無聲。

“這份名單有問題。”周墨說,語氣平靜而坦然,“我不應該在上麵。”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漣漪。所有人都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周墨冇有理會那些議論,繼續說:“我申請了補助,也通過了稽覈,但這不代表我應該拿這筆錢。我的家庭條件雖然不算富裕,但遠遠冇有困難到需要靠補助來維持生活的地步。我申請的時候冇有想清楚這一點,這是我的問題。”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冇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教室後麵某個虛無的點上。但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思考,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但這個名單上,應該有比我更需要這筆錢的人。”他頓了頓,“比如陳煦。”

陳煦的名字被念出來的那一刻,坐在林知行後麵的那個瘦小男生猛地抬起了頭,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知所措。他大概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在全班同學麵前被這樣提起。

周墨轉向陳煦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陳煦,對不起,是我占了你的名額。”

教室裡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靜是壓抑的、緊張的,而這一次的安靜是震驚的、意外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冇有人想到周墨會站出來。

他是既得利益者,是名單上的受益者,他完全可以保持沉默,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拿那兩千塊錢,完全可以把所有的質疑聲擋在門外——畢竟名單是經過稽覈的,他什麼錯都冇有。

但他站出來了。

主動地、坦然地、毫無保留地站出來了。

“這筆錢我不會要。”周墨說,聲音依然平靜,“我會跟學校申請撤銷我的名額,讓給真正需要的同學。”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坐了下來。

教室裡沉默了幾秒,然後響起了掌聲。掌聲從幾個人的手掌開始,迅速蔓延到全班,連林知行都用力地鼓起了掌,嘴裡還喊著“好樣的”。

江嶼冇有鼓掌。

他坐在最後一排,隔著四排座位看著周墨的背影,眼神很複雜。那種複雜不是敵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幽微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

像是看著一個站在陽光下的人,而自己站在陰影裡。

葉莞楹鼓了幾下掌,然後停下來,側頭看了一眼江嶼。他冇有鼓掌,這在她意料之中,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的臉上什麼都冇有,像一張白紙;但現在,那張白紙上出現了淡淡的水漬,隱約能看出一些痕跡,但還不夠清晰。

“江嶼。”她輕輕叫他。

他轉過頭來看她。

“周墨這個人,”葉莞楹斟酌了一下措辭,“好像還挺好的。”

江嶼冇有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把書翻到剛纔那一頁,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鉛字上。那些鉛字他一個都冇看進去,因為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周墨剛纔說的那句話——“這筆錢我不會要。”

不是“我捐給陳煦”,不是“我讓給陳煦”,而是“讓給真正需要的同學”。

他把陳煦保護得很好。

冇有說“陳煦比我困難”,冇有說“陳煦家的情況如何如何”,隻是說“有比我更需要這筆錢的人”。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學校和老師,把焦點從陳煦這個人身上移開,轉向了“真正需要的同學”這個更寬泛、更安全的概念。

這個分寸感,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江嶼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書。

他的手指在封麵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放學後,他去辦公室交物理作業。辦公室的門半掩著,他正要敲門,聽到裡麵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一個是張老師的聲音,另一個年輕一些,是個男生的聲音。

“你申請那個補助乾什麼?你家裡又不缺這點錢。”張老師的語氣帶著一種親昵的責備,不是對學生的語氣,更像是對家裡晚輩的語氣。

“我想試試。”男生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點笑意,“而且,也不全是為了我自己。”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男生的聲音頓了頓,“張老師,名單稽覈的時候,麻煩你公平一點。”

然後是一陣沉默。

江嶼冇有繼續聽下去。他把作業本放在辦公室門口的窗台上,轉身走了。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男生是周墨。

那個讓張老師“公平一點”的人,也是周墨。

而那個在所有人麵前主動讓出名額、保護了陳煦自尊心的人,還是周墨。

江嶼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還是嗡嗡地響著,燈管比上週更黑了一些,像一隻快要瞎掉的眼睛。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酸,久到視線開始模糊。

他不是在嫉妒周墨。

他是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周墨冇有站出來的話,誰會站出來?

他自己肯定不會。

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他冇有這個能力。他的聲音太小了,小到冇有人會聽見;他的力量太弱了,弱到什麼都改變不了。他能做的,隻是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周墨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像一株不需要陽光的植物,不爭不搶,不聲不響。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蔓延到全身每一個細胞的疲憊。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回頭一看,發現自己還在原地;像是遊了很久很久的泳,抬頭一看,發現岸還在天邊。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葉莞楹在跟林知行說話,聲音不大,但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墨說他跟張老師是親戚,表姐弟。”

“啊?真的假的?”

“真的,剛纔他自己跟我說的。他還說,他一開始不知道張老師是他表姐,是轉學之後才知道的。他說他不希望因為這個關係得到任何特殊待遇,所以之前在班裡冇有說。”

“那現在怎麼說了?”

“因為不說的話,大家會覺得不公平。他說他不怕被人知道他和張老師的關係,他怕的是大家覺得補助評選有黑幕,然後把這件事怪到陳煦頭上。”

“他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嗯。”

江嶼睜開眼睛。

他冇有轉頭去看葉莞楹,但他的耳朵豎得比任何時候都高。

葉莞楹說“嗯”的時候,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她自己在說出口之前都冇有意識到的、柔軟的溫度。那種溫度不是喜歡,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更基礎的、更本質的東西——認可。

她認可週墨。

不是那種“他是好人”的泛泛之談,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賞和尊重的認可。

江嶼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裡,手指觸到了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他摸了一下麵額,是十塊錢。他記不清這張十塊錢是怎麼來的了,大概是上週買飯的時候找零剩下的,被他隨手塞進口袋,然後就忘了。

十塊錢。

不夠買一杯奶茶,不夠買一份快餐,但夠他明天早上多買一個包子。

他攥著那張紙幣,指腹摩挲著上麵粗糙的紋路,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存在。

窗外起風了。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有幾片已經開始發黃的葉子離開了枝頭,在風中打著旋兒,慢悠悠地飄落。九月的尾巴正在一天天縮短,秋天還冇真正到來,但夏天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葉莞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對他說的。

“江嶼,你覺得周墨這樣做,對嗎?”

江嶼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指節分明,像是一雙彈鋼琴的手,但這雙手從來冇有碰過琴鍵,它們碰過的最精緻的東西,是兩塊錢一根的冰棍。

“對。”他說。

“那你呢?”葉莞楹看著他,目光裡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如果你是他,你會這樣做嗎?”

江嶼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莞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正準備說“不想說就算了”,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他說。

不是“會”,也不是“不會”,而是“我不知道”。

葉莞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秋天早晨的第一縷風,涼絲絲的,但很舒服。

“你會。”她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明的數學定理。

江嶼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

葉莞楹冇有解釋,隻是彎了彎眼睛,然後轉回去,翻開課本,繼續做她的物理題。

江嶼看著她低頭寫字的側臉,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小指,看著她耳後那一小截冇有被頭髮遮住的白皙皮膚,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更溫柔的、更讓人想哭的感覺。

像冬天裡忽然喝到一口熱水,從喉嚨暖到胃裡,整個身體都跟著舒展開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篤定地說“你會”。

但他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他的眼神和看周墨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看周墨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是欣賞和認可。

看他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是某種更深的、更私密的、連她自己都還冇有意識到的東西。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但他想留住它。

放學後,江嶼冇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學校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淡藍色的封麵,橫線內頁,紙質不算好,但勝在便宜。他把筆記本塞進書包裡,然後沿著學校後麵的那條河走了一段路。

河水不深,水流很緩,河麵上漂著幾片梧桐葉,慢悠悠地朝著下遊的方向移動。他在河邊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葉子越漂越遠,直到變成幾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視野儘頭。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來自一個冇有存名字的號碼。

“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已經打給你了,省著點用。”

江嶼看著這條簡訊,拇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然後按滅了螢幕。他冇有回,因為他不知道該回什麼。說“謝謝”太假,說“知道了”太多餘,說什麼都不對。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周墨正站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牌下,手裡拿著一瓶水,似乎在等車。看到江嶼走過來,他的目光微微一頓,然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江嶼也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江嶼。”周墨忽然叫住了他。

江嶼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周墨從站牌下走過來,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嶼沉默了兩秒,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著周墨,周墨也看著他。兩個男生隔著兩步的距離,對視著。傍晚的光線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條平行的線忽然有了交點。

“知道什麼?”江嶼問。

“知道我張老師是我表姐。”周墨說,語氣坦然,冇有試探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江嶼冇有否認。

周墨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敵意,也冇有防備,隻有一種溫和的、坦誠的審視。他似乎在確認什麼東西,確認完之後,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的。”周墨說,“我隻是不想讓人覺得我是靠關係才轉進來的。但今天的事,確實是我的問題。我應該早點說清楚,這樣補助評選的時候就不會有誤會了。”

江嶼冇有說話。

周墨繼續說:“陳煦那邊,我已經跟他說了,我會幫他重新申請。學校那邊我也打了招呼,應該冇問題。”

他說“打了招呼”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江嶼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東西——周墨有關係,有渠道,有他江嶼永遠不可能擁有的資源和便利。

他可以“打個招呼”就解決一件事,而江嶼要花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氣,都不一定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這就是差距。

不是誰比誰更善良、更正直、更無私的差距,而是生來就站在不同起跑線上的、無法逾越的差距。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江嶼說,聲音很平。

周墨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冇有消失,但眼神變得更加認真了:“我冇有在跟你解釋。我是在跟你說,因為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觀察到了很多事,但從來不說。”周墨說,“你看到了我和張老師的關係,看到了陳煦的情況,看到了補助評選的問題。你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

江嶼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你不想說,”周墨看著他,目光溫和而篤定,“是因為你覺得說了也冇用,對嗎?”

江嶼冇有回答。

河邊的風穿過校門,吹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髮。他就那樣站在傍晚的光線裡,沉默著,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所有的枝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傾斜,不是因為喜歡那個方向,而是因為風一直在那裡吹。

周墨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也冇有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後轉身走回了公交站牌下。

公交車來了。

周墨上了車,車門關上,載著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江嶼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公交車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長到幾乎要拖到路的儘頭。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口袋裡那張十塊錢的紙幣還攥在他手心裡,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他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問題的答案。

那個問題是葉莞楹問的。

“如果你是他,你會這樣做嗎?”

他說他不知道。

但葉莞楹說他會。

她說“你會”的時候,語氣那麼篤定,篤定到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觀察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最終確認無誤的事情。

她憑什麼那麼篤定?

她才認識他不到一個月。

她甚至不記得他。

她不知道他們小時候一起捉過蜻蜓,不知道他們一起在屋簷下接過雨,不知道他曾經在她摔倒的時候把她揹回家,不知道他在她出車禍的那個下午哭得比任何人都大聲。

她什麼都不知道。

但她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這種信任從何而來?

江嶼想不通。

但他知道,這種被信任的感覺,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了,被人信任是什麼滋味。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回到了那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的燈壞了很久了,冇有人修,也冇有人打算修。他摸黑爬上四樓,用鑰匙打開門,屋子裡和早上離開時一樣——空蕩蕩的,冷冰冰的,瀰漫著隔夜的酒味。

他冇有開燈,直接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書包扔在床上,他整個人也倒在床上,麵朝天花板,睜著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很淡,像一層薄紗,蓋在他身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著那些從牆角延伸過來的、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紋路,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記憶裡的聲音,而是一個真實的、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的聲音。是鑰匙轉動的聲音,是門被推開的聲音,是沉重的腳步聲,是啤酒罐被打開的聲音。

他父親回來了。

江嶼冇有動,也冇有出聲。他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隔壁房間裡傳來電視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嘈雜的新聞播報聲,夾雜著啤酒罐被捏扁的聲音和男人含糊不清的咒罵。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漫過他的身體,漫過他的耳朵,漫過他刻意維持的平靜。他冇有躲,因為他知道躲不掉。他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潛水的人,屏住呼吸,等待潮水退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隔壁的聲音漸漸小了。

電視被關掉了,燈被關掉了,鼾聲響了起來。

江嶼睜開了眼睛。

月光還在,天花板的裂縫還在,一切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他慢慢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算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他的手指在枕頭下麵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抽出來一看,是一支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去的。他把鉛筆舉到月光下看了看,筆桿上刻著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筆。

江嶼。

那是他七歲的時候刻的。那時候他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興奮得不行,在所有能刻的地方都刻上了這兩個字。課本、文具盒、書桌、甚至家裡的牆壁上,到處都是歪歪扭扭的“江嶼”。

這支鉛筆是他用了很久的那支,筆桿被磨得光滑發亮,“江嶼”兩個字也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他冇想到這支筆還在。

更冇想到它會出現在枕頭下麵。

他攥著那支鉛筆,指腹摩挲著那兩個模糊的字跡,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不是難過,也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的感覺。

這支鉛筆跟著他搬了三次家,從城南到城北,從舊房子到這棟破舊的居民樓。它見證了他從七歲到十七歲的所有日子,見證了他從一個小男孩長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見證了他所有的失去和所有的得不到。

它還在。

就像那些記憶還在一樣。

即使她想不起來了,那些記憶也還在。在他這裡,在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在他每一次心跳之間,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間隙裡。

隻要他還活著,那些記憶就不會消失。

他把鉛筆放回枕頭下麵,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夢裡冇有葉莞楹。

但他知道,明天醒來,她還會坐在他旁邊,用那雙不記得他的眼睛看著他,用那個不記得他的聲音叫他“江嶼”。

而他,還會用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迴應她所有的好奇和困惑。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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