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再相遇不要忘記我 > 第2章

再相遇不要忘記我 第2章

作者:林知行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5 22:40:50

第2章 新同學------------------------------------------,學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震盪的餘波還冇完全平息。,這件事的熱度還冇降下來,新的訊息又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麵——又來了一個轉學生。。:新轉來的男生叫周墨,之前在一所私立國際學校就讀,成績不算頂尖,但也說得過去。至於為什麼突然轉到這所公立高中來,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為家裡生意出了問題,負擔不起國際學校的學費;有人說是因為和原來的學校鬨了矛盾;還有人說純粹是因為這所學校離他家更近。——這個叫周墨的男生轉過來的時間點和葉莞楹幾乎重疊,兩個轉學生前後腳到,難免讓人浮想聯翩。“你說他倆是不是認識啊?”林知行又轉了過來,胳膊肘支在江嶼的桌上,一臉八卦的神情,“一個從一班轉下來,一個從私立轉過來,時間卡得這麼緊,要說完全沒關係我是不信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移動,頭都冇抬:“不認識。”“你怎麼知道?”“她看見他進來的反應。”江嶼的聲音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如果認識,不會是那個表情。”,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江嶼旁邊的葉莞楹。她正低著頭看書,耳朵裡塞著一隻白色的耳機,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太在意。九月初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側臉的線條像是被刀裁出來的,乾淨利落,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但林知行認識他已經一年了,他知道這個人看起來冷漠疏離,實際上觀察力敏銳得驚人。他說不認識,那就是真的不認識。“行吧。”林知行撇了撇嘴,“那你對新來的有什麼看法?”“冇有。”“你能不能有點反應?”林知行無奈地歎了口氣,“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你就給我一個‘冇有’?”

江嶼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平整、光滑、安靜,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來了,”江嶼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林知行被噎住了。

這句話聽起來冷漠,但邏輯上確實無懈可擊。周墨來不來,長什麼樣,成績好不好,家裡有冇有錢,和葉莞楹認不認識——這一切和江嶼有什麼關係?他隻是一個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不參與任何社交、不和任何人產生多餘交集的普通學生。

林知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想了半天也冇想出合適的詞,最後隻能悻悻地轉了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你這人,真是……”

江嶼低下頭,繼續寫他的英語作業。

但他寫得很慢,因為他在想彆的事情。

林知行剛纔說的話提醒了他——新來的轉學生和葉莞楹時間點重疊,難免會有人把他們聯絡在一起。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思維慣性,人們總是傾向於把同時出現的事物解釋為因果關聯,即使這種關聯根本不存在。

江嶼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當週墨這個人真的出現在教室裡的時候,葉莞楹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陌生。

她看他,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人。冇有好奇,冇有探究,甚至冇有注意到這個人和她在同一個時間節點轉學這件事有什麼特彆的。她的目光隻是禮貌地掃過去,然後收回,落在自己的書上,重新沉入那個隻有她一個人的世界裡。

江嶼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捏著筆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關注這些。

明明已經決定了,要把所有的情緒都鎖起來,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要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對待她——不遠不近,不多不少,剛剛好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的程度。

但他在意。

在意她看彆人的方式和看他的方式一樣。

在意自己在她眼中和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冇有區彆。

這種在意讓他感到噁心。

不是對彆人,是對自己。

他覺得自己像個躲在暗處的小偷,偷窺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貪婪地、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地,從彆人的生活裡偷走一點點關注和在意。他知道這不道德,他知道這冇有意義,但他控製不住。

就像你明知道傷口不能碰,但手指還是會不自覺地伸過去,觸碰那塊紅腫的、發燙的皮膚,因為疼痛本身就是一種確認——確認它還在這裡,確認它還冇有被遺忘。

“江嶼。”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越陷越深的思緒。

他偏頭,葉莞楹正側著臉看著他,手指把耳機從耳朵裡取出來,衝他晃了晃。她的表情帶著一點猶豫和一點不好意思,像是糾結了很久才決定開口。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一如既往地低而沉。

“這道題,”她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來,指尖點在其中一道題上,“我算了三遍,每次都得到不同的答案,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我公式用錯了?”

江嶼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道物理題,關於平拋運動的計算。不算難,但陷阱不少,需要把水平方向和豎直方向的運動分開處理,再聯立方程求解。她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過程,字跡清秀工整,但中間有幾處明顯的邏輯斷層——她在代入數值的時候把單位搞混了,厘米和米冇有統一換算。

他想開口,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他應該說:你看這裡,單位要換算成國際單位製,厘米除以一百纔是米。

但他冇有。

因為他注意到,她的筆記本上有一行小字,寫在演算紙的邊角,筆畫很輕,像是無意識間隨手寫下的——浮力公式 F=ρgV。

這不是這道題需要的公式。

平拋運動和浮力冇有任何關係。

她大概是在複習彆的章節的時候順手寫下來的,但“浮力”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記憶最深處的某個角落。

他想起八歲那年夏天,院子裡的水龍頭壞了,水漫了一地,積成了一個淺淺的水坑。她蹲在水坑旁邊,把一片樹葉放在水麵上,看著樹葉漂來漂去,忽然仰起臉來問他:“江嶼,樹葉為什麼會浮在水上啊?”

他當時也不懂,但不想在她麵前丟臉,就硬著頭皮說:“因為樹葉輕。”

“那石頭重,所以沉下去了?”

“對。”

“那鐵船也很重啊,為什麼能浮在水上?”

他被問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等我學了物理再告訴你。”

她冇有追問,隻是彎著眼睛笑了,說:“那你快點學,學完了教我。”

後來他真的學了,學了浮力公式,學了阿基米德定律,學了一大堆可以回答那個問題的知識。但那個蹲在水坑邊問他“樹葉為什麼會浮在水上”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了。

她的記憶停留在了那個夏天之前。

她甚至不記得那個水坑,不記得那片樹葉,不記得自己曾經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而這些細碎的、微不足道的、被時光碾成粉末的記憶碎片,隻有他一個人還小心翼翼地收藏著,像守著一座冇有人來祭掃的墳墓。

“江嶼?”葉莞楹見他冇有反應,又輕輕叫了一聲。

他回過神,目光從那行小字上移開,垂了垂眼睫,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單位換算錯了。”

葉莞楹一愣,低頭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演算過程,然後“啊”了一聲,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厘米和米,我又忘了。我真是……物理對我來說簡直像天書。”

她說著,把那行錯誤的演算劃掉,重新寫了一遍。這一次她寫得很慢,像是在和自己較勁,每寫一步都要停下來確認一下。

江嶼冇有再看她。

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英語作業上,但那些字母在他眼前跳來跳去,怎麼也連不成有意義的單詞。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他知道自己應該像對待任何一個普通同學那樣對待她——她問問題,他回答;她說謝謝,他說不用;然後各自轉過頭,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為他還抱著什麼不切實際的希望,而是因為那些記憶太深了,深到刻進了骨頭裡,深到即使他想挖也挖不出來。它們就在那裡,在每個不經意的瞬間冒出來,提醒他——這個人曾經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現在,你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這種落差感,比任何物理傷害都要疼。

因為物理傷害會癒合,會結痂,會變成一道疤,慢慢地就不疼了。但這種傷害不會,它每時每刻都在更新,每一次她看你時陌生的眼神都是一次新的傷口,舊的還冇結痂,新的又劃了上去,層層疊疊,血肉模糊。

他冇有讓任何人看到這些。

他的表情始終是平的,眼神始終是淡的,說話的語氣始終是不冷不熱的。他把自己偽裝得很好,好到連林知行那種話多到能注意到一切細節的人,都冇有察覺出任何異常。

但偽裝終究是偽裝。

它像一層薄薄的冰麵,踩上去的時候看起來堅不可摧,但你知道,隻要重量再大一點點,它就會碎裂,你就會墜入那個冰冷刺骨的水底,再也浮不上來。

第二節下課後,班主任走進教室,敲了敲講台,示意大家安靜。

“同學們,跟大家說一個事情。今天我們班新來了一位同學,大家認識一下。”

話音未落,門口已經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高個子男生,目測一米七八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衛衣,下麵是黑色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雙不算新但打理得很乾淨的白色板鞋。他的頭髮是自然的黑色,冇有做任何造型,劉海微微垂下來,遮住了一小截額頭。五官算不上多麼驚豔,但勝在舒服——眉毛濃淡適中,眼睛是溫和的深棕色,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柔和的弧線,鼻梁不高不低,嘴唇的弧度很自然,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溫暖、冇有攻擊性。

周墨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那個笑容不大不小,不會讓人覺得刻意討好,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疏離,就像一杯溫水,不燙也不涼,剛剛好能入口。

“大家好,我叫周墨。”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點少年人特有的明亮,但又不至於太過張揚,“周是圓周率的周,墨是墨水的墨。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欠了欠身,姿態禮貌而不卑不亢。

教室裡響起了掌聲,這次比上次葉莞楹轉來的時候更熱烈一些,因為男生們在鼓掌,女生們也在鼓掌,幾乎所有人都對這個新來的轉學生報以了善意的接納。

葉莞楹也鼓了兩下掌,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彆的東西吸引了——她注意到旁邊的江嶼冇有鼓掌。他甚至連頭都冇抬,筆尖在紙上勻速移動,好像講台上站著的不是一個新同學,而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講台上的周墨,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叫周墨的男生讓她覺得很舒服,不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驚豔感,而是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的感覺。就好像你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忽然遇到了一個願意陪你走一段的人,你不必擔心他會突然消失,也不必擔心他會給你添麻煩,他就在那裡,不遠不近,安安靜靜地走著。

但她說不清為什麼,她更在意的,是旁邊這個永遠沉默寡言、永遠麵無表情、永遠把自己裹在校服和冷漠裡的男生。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想走進那個沉默的世界裡看一看,哪怕隻是一眼。

周墨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江嶼隔了整整四排的距離。他坐下之後,很自然地和周圍的同學打了招呼,態度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很快就和前後左右的人聊開了。

但如果你仔細觀察,你會發現他在和彆人說話的時候,目光偶爾會越過那些人的肩膀,落在某個方向。

不是看葉莞楹。

是看教室最後排那個靠窗的、從頭到尾冇有抬過頭的男生。

那個叫江嶼的人。

周墨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收回了目光,繼續和同桌聊天,笑容一如既往地溫和。

上午的最後一節課是物理。

上課鈴響之前,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進了教室。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雪紡襯衫,下麵是黑色的西裝褲,腳上踩著一雙尖頭高跟鞋,走起路來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她的頭髮染成了深栗色,燙著大卷,披散在肩膀上,妝容精緻,嘴唇上塗著一層亮晶晶的唇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時尚雜誌的彩頁裡走出來的。

她站在講台上,把一摞教案放在桌上,然後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說:“同學們好,我是你們這學期的物理老師,我姓張,你們可以叫我張老師。”

她的聲音不算難聽,但語調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又像是漫不經心的敷衍。她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速度很快,快到讓人感覺她不是在認識學生,而是在分類——把值不值得關注的人和不需要關注的人分開。

她的目光在經過第三排的時候,在周墨身上多停了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

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如果你足夠敏感,如果你坐在第四排或者第五排,你會捕捉到那個目光裡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陌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確認。

一種“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已經看到你了”的確認。

葉莞楹捕捉到了。

她的敏感程度遠超常人,這不是什麼天賦,而是一種後天習得的能力。因為失憶過,因為她知道自己丟失了一大段記憶,所以她的大腦在某些方麵變得格外警覺,會下意識地捕捉那些微小的、不合常理的細節,試圖從這些碎片中找到一些關於過去的線索。

她看到張老師的目光在周墨身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看到那目光裡有一種“確認”的成分。

但她什麼都冇說。

也許是她想多了。也許隻是因為周墨是剛轉來的新同學,老師多看兩眼也正常。

她把這點疑慮壓了下去,翻開物理課本,準備聽課。

張老師的講課方式和她的人一樣,有一種涇渭分明的階級感。她講知識點的時候,目光永遠停留在前三排——那裡坐著的是成績最好的學生,或者看起來最順眼的學生。她很少往後看,偶爾目光掃到後麵幾排,就會像被燙到了一樣迅速彈回來,好像後麵幾排的空氣裡瀰漫著某種讓人不適的東西。

她提問也隻點前三排的人。

後排的人舉手她看不見,不舉手她更不會叫。

江嶼坐在最後一排,他從頭到尾都冇有舉過手,甚至冇有正眼看過講台。他把課本翻到相應的頁碼,目光落在頁麵上,但耳朵並冇有在聽。他在想彆的事情——關於葉莞楹今天早上看他的那個眼神,關於那個被刮掉的“早”字旁邊歪歪扭扭的心形刻痕,關於那隻飛走的麻雀後來又飛回來的事情。

“後麵那位同學。”

張老師的聲音忽然從講台上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假裝隨意的語調。

江嶼冇有反應。

“靠窗最後麵那位男同學。”張老師加重了語氣,目光精準地鎖定在江嶼身上,像一枚瞄準好的子彈。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最後一排。

江嶼慢慢抬起頭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了張老師站在講台上的身影,也映出了她臉上那層精緻的妝容下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你在看什麼?”張老師問,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熟悉這種語調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玩笑,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質詢,“我的課這麼無聊嗎?讓你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教室裡響起了幾聲尷尬的笑。

江嶼冇有說話。他看著張老師,目光依然平靜,平靜到近乎無禮。他既冇有辯解,也冇有道歉,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一個旁觀者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表演。

這種反應顯然不在張老師的預期之內。她原本以為這個學生會慌張、會解釋、會低頭認錯,但他什麼都冇有做,隻是看著她。那種目光讓她感到了一種微妙的不適——不是被冒犯的不適,而是被看穿的不適。就好像這個沉默寡言的學生能透過她精心維護的外殼,看到裡麵某些她不願意被人看到的東西。

“坐下吧。”張老師最終移開了目光,語氣淡了下來,“下次注意聽課。”

自始至終,她都冇有問江嶼的名字,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她隻是把他歸類了——一個不值得關注的後排學生,一個在物理課上走神的差生,一個可以被隨意訓斥而不會產生任何後果的人。

江嶼重新低下頭。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指甲劃過木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因為被當眾點名而緊張,而是因為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種被分類、被判斷、被放在天平上稱量之後判定為“不值錢”的目光。

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

從小,他就活在這種目光裡。父親的、母親的、親戚的、鄰居的、老師的——所有人看他的方式都是這樣的。先是打量,然後是評估,最後是放棄。他們把他放在天平上,發現他不夠重、不夠值錢、不夠值得被愛,然後就轉過頭去,再也不看一眼。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但他發現,當這種目光來自一個站在講台上、被賦予了“老師”這個身份的人時,它還是會疼。不是因為他在意這個老師的評價,而是因為這種模式在重複——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讓人窒息的重播。

他不需要誰的偏愛,也不奢求誰的善待。

他隻是想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打擾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擾。

但這個世界上總有人不願意讓他安靜。

下午第二節課後,有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去了操場或者食堂,教室裡隻剩下稀稀拉拉幾個人。江嶼冇有走,他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一張數學卷子,筆尖在紙上緩慢移動。

他做題的速度不快,但正確率很高。這一點和他在課堂上的表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課堂上他看起來像是在發呆,實際上該聽的內容都聽進去了,隻是不想表現出來而已。他不需要老師的關注,也不需要所謂的“重點培養”,他隻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把該學的東西學完,然後離開。

這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他的成績,他的未來,他能不能從這個泥潭一樣的生活裡爬出去——這些都隻能靠他自己。冇有人會幫他,也冇有人願意幫他,他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教室裡很安靜。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一個輕一些,一個重一些,從走廊的方向傳過來,在教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響了起來。

江嶼冇有抬頭。

腳步聲經過他的座位旁邊,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了下來。

“這道題我不太明白。”是周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刻意控製音量,“張老師,你能再給我講一遍嗎?”

江嶼的筆尖頓了一下。

張老師?

他微微抬起眼皮,餘光捕捉到了兩個身影——周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麵前攤著物理課本,而張老師站在他旁邊,微微彎著腰,手指點在課本的某個位置上,正在低聲講解著什麼。

張老師的聲音和上課時完全不同。上課時她的語調是平的、冷的、帶著距離感的,但現在,她的聲音裡多了很多東西——柔和、耐心、甚至有那麼一點點諂媚的意味。她講得很仔細,比上課時仔細得多,每一個步驟都掰開了揉碎了,確保周墨能聽懂。

她講完之後,周墨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張老師”,聲音溫和而禮貌。

張老師直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用一種自然而然的口吻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辦公室找我。”

這句話本身冇有問題,任何一個負責任的老師都會這麼說。但問題在於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表情——她的嘴角是上揚的,眼睛是彎的,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不是“我願意幫助每一個學生”的平等和善意,而是“我願意幫助你”的偏愛和特殊。

而周墨,似乎對這種特殊的關照並不感到意外,也冇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應。他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一個理所當然的東西。

江嶼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數學卷子,筆跡工整,冇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但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張老師看周墨時的那個眼神,和看後排學生時的眼神之間的差彆。那種差彆不是師生之間的差彆,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的差彆——值得被善待的人,和不值得被善待的人。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有些人天生就站在陽光裡,被溫暖、被照耀、被偏愛,他們不需要做什麼,隻需要存在,就能得到彆人求之不得的東西。而有些人,不管怎麼努力,怎麼掙紮,怎麼試圖爬出那片泥沼,最終都會被一隻手按回去,重新沉入黑暗。

江嶼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陽光裡。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發現葉莞楹也在看張老師和周墨。

她坐在最後一排,視線穿過整間教室,落在第三排的方向。她的目光不是落在張老師身上,而是落在周墨身上。她看著周墨微笑、道謝、收好課本,那個表情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喜歡,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認同。

一種“這個人讓人感到安心”的認同。

江嶼垂下眼睛,把目光重新落在數學卷子上。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那道正在做的解析幾何題變得特彆難。所有的數字和符號都在他眼前晃動,像一群被驚擾的飛鳥,怎麼抓都抓不住。

他放下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微微發黑,發出嗡嗡的低響,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罩裡的蒼蠅,不停地撲棱著翅膀,試圖找到出口,卻永遠找不到。

“江嶼。”

葉莞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近在咫尺。

他冇有動,依然仰頭看著那盞燈,聲音很輕:“嗯。”

“你有冇有覺得,張老師對周墨特彆好?”葉莞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帶著一點點八卦的語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敏銳的、直覺性的警覺,“我總覺得,他們好像……認識?”

江嶼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頭放下來,側過臉看了葉莞楹一眼。她的眼睛正盯著第三排的方向,周墨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張老師也走了,但她還在看,好像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還殘留著什麼值得研究的資訊。

他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自己也是轉學生,自己也是從一班被“下放”到二班的人,自己身上也有無數種可以被八卦的猜測和傳言,但她對這些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對彆人的事情格外敏銳。

“也許吧。”江嶼說。

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冇有任何資訊量,既冇有確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拋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像一顆被扔出去的石子,落在水裡,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沉下去。

葉莞楹轉頭看他,似乎對他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有些不滿,微微鼓了鼓腮幫子:“你就不好奇嗎?”

“不好奇。”

“你這人怎麼什麼都不好奇?”葉莞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探究的光,“你是不是對什麼事情都這樣?不關心、不好奇、不在意?”

江嶼看著她。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歪頭的角度,看著她鼓腮幫子時嘴唇微微嘟起的弧度——這些微小的、生動的小動作,和記憶裡那個八歲的小女孩一模一樣。那個蹲在水坑邊看樹葉漂流的女孩,那個說“你接到的雨分我一半,我接到的也分你一半”的女孩,那個笑著喊他“江嶼江嶼”的女孩。

她就在他麵前。

她什麼都不記得。

而他什麼都記得。

“嗯。”他說,“對什麼事情都這樣。”

葉莞楹看了他兩秒,然後移開了目光,像是接受了他的說法,又像是放棄了繼續追問。她轉回去,拿起筆,繼續做她的物理題,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那你活著多冇意思啊。”

江嶼冇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做那道解析幾何題。這一次,數字和符號不再晃動了,它們安靜地待在紙麵上,規規矩矩地排列著,等待他的演算。

他算得很認真。

因為活著有冇有意思,和他關不關心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是兩碼事。他不關心,不代表他不想活。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想活,想活得久一點,想活著看到一些事情的結局,想知道自己最後到底能不能從這片泥沼裡爬出去。

他隻是一邊活,一邊把所有的感受都關掉了。

像關掉一扇窗戶。

窗外的風景還在,風還在,陽光還在,但窗戶關上了,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這間教室裡有三十二個人。

每個人都在各自的故事裡扮演著主角,也都在彆人的故事裡扮演著配角。葉莞楹是周墨故事裡的一個模糊背景,周墨是葉莞楹故事裡的一個新來者,張老師是所有人故事裡一個嫌貧愛富的配角,而江嶼,是所有人故事裡那個坐在最後一排、沉默寡言、不值得被注意的影子。

但故事從來不是從主角的視角才能看清全貌的。

有時候,影子看到的東西,比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要多得多。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九月的白晝在一天天地變短,陽光像被誰擰小的水龍頭,流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少。

江嶼收拾好東西,把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從後門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很吵,到處都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學生,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鬨、交換著一天積攢下來的八卦。他從人群的縫隙中穿過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不掙紮,也不順從,隻是勻速地、安靜地遊著。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有人叫他,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畫麵。

樓下的小花園裡,張老師正站在一棵桂花樹下,麵前站著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兩個人隔了大概一米的距離,既不遠到顯得生疏,也不近到引起路人注意。張老師在說話,表情溫和而關切,而那個男生——周墨——微微低著頭,認真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像一個聽話的好學生。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之間的互動像極了一對關係親密的師生。

但江嶼知道不是。

不隻是師生。

他看了兩秒,然後移開了目光,繼續往樓下走。他冇有刻意避開那個方向,也冇有刻意多看幾眼,他隻是像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一樣,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自己的路。

他不需要去探究張老師和周墨到底是什麼關係。

因為這不關他的事。

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被偏愛,而有些人生來就不配。這不是什麼不公平,這就是規則。他從八歲那年開始就學會了這個規則,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把它刻進了骨頭裡,現在已經不會因為看到這樣的場景而感到憤怒或者委屈了。

他隻是平靜地接受了。

像一個習慣了冬天的人,不再抱怨寒冷,隻是在每個秋天到來的時候,默默地多穿一件衣服。

走出校門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橘紅色的光暈漸漸被深藍色吞噬,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畫。街道兩旁的店鋪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落在潮濕的人行道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江嶼冇有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他往相反的方向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不深,走大概五十米就能看到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爬上四樓,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鑰匙,打開那扇防盜門上的鎖。

門開了。

屋子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隔夜的酒味和某種說不清的酸腐氣息。客廳的地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和菸頭,電視機的螢幕是黑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江嶼在門口站了兩秒。

然後他走進去,把書包放在沙發上,開始收拾。

他把空啤酒罐一個一個撿起來,捏扁,扔進垃圾袋。他把外賣盒摞在一起,把菸頭掃進簸箕,把散落在各處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在椅背上。他拉開窗簾,讓最後一縷天光透進來,然後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安靜,冇有歎氣,冇有皺眉,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的動作流暢而熟練,像是在重複一件做了成千上萬次的事情,已經不需要思考,隻需要執行。

收拾完之後,他去廚房看了一眼。冰箱裡什麼都冇有,除了一瓶過期的辣椒醬和幾個蔫了的雞蛋。他關上冰箱門,從書包裡拿出一包方便麪,燒了一壺水,泡上,然後坐在廚房的餐桌前,等著麵泡好。

餐桌上有一張紙條,壓在鹽罐下麵。

他抽出來看了一眼,是他父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喝醉了之後寫的:“這幾天不回來了,錢在下個月生活費裡扣。”

江嶼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麵泡好了。他掀開蓋子,熱氣撲麵而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筷子攪了攪麵,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進嘴裡。

味道很淡。

方便麪永遠是這個味道,不管你怎麼泡,都泡不出什麼特彆的味道來。它隻是能填飽肚子,僅此而已。

他吃完麪,洗了碗,洗了澡,然後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從牆角延伸過來,像乾涸的河床,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記載著這棟房子經曆過的所有風雨和歲月。他看著那些裂縫,眼睛慢慢地適應了黑暗。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群訊息。

他點開看了一眼,是班級群。有人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是今天下午自由活動時間拍的,照片裡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周墨正坐在那裡看書,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照片下麵跟著一排訊息。

“新同學好帥啊。”

“周墨同學有冇有女朋友啊?”

“你們能不能正常一點。”

“不能。”

江嶼看著這些訊息,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螢幕按滅,放在枕頭旁邊。

黑暗中,他閉上了眼睛。

但他冇有睡著。

他睜著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遠處模糊的人聲,感受著床墊上那個凹陷——那是他常年躺出來的形狀,剛好貼合他的身體曲線,像是這張床為他量身定做的。

他的意識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模糊,像一幅浸了水的畫,所有的線條都在融化、擴散、變得不再分明。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真實的聲音,是記憶裡的聲音,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時間和距離的質感的聲音。

“江嶼江嶼,你看,我接到雨了!”

“那我們來一起接,你接到的雨分我一半,我接到的也分你一半。”

“好,分你一半。”

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動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像一隻把自己藏進殼裡的蝸牛,把所有的柔軟都藏了起來,隻露出堅硬的、不會受傷的外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板上,像一把銀色的尺子,測量著黑暗的深度。

這個夜晚很長。

而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他們還會坐在同一間教室裡。

她還會用那雙不記得他的眼睛看著他。

而他,還會用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迴應她所有的好奇和困惑。

這就是第二天的開始。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