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靈異 > 再無一世之人 > 第5章

再無一世之人 第5章

作者:張明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1 03:53:27

第5章 鐘擺停在雨天------------------------------------------ 鐘擺停在雨天。,不是暴雨,是那種細密的、黏膩的毛毛雨,像無數根銀針從灰濛濛的天上斜插下來,紮在瓦片上,紮在青石板上,紮在人裸露的皮膚上,冰涼,刺癢,洗不乾淨也甩不掉。雨水在裁縫鋪的屋簷下掛成一道水簾,嘩啦啦的,永不停歇,像在哭,又像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永遠說不完的秘密。。一個穿灰色雨衣的男人,推著輛二八大杠,車後座綁著個木箱,用塑料布蓋著,但塑料布破了幾個洞,雨水滲進去,木箱表麵濕漉漉的,泛著深色的水漬。男人把車停在裁縫鋪門口,也不進來,就在雨裡站著,雨衣的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瘦削的下巴輪廓。,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門口的人,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您這是……”“修鐘。”男人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劉師傅讓送來的。”,在城南開了幾十年店,手藝是出了名的好。但三個月前中風了,半身不遂,店就關了。他那些冇修完的鐘表,散的散,賣的賣,剩下的幾件麻煩貨,就托給了相熟的匠人——母親年輕時候在鐘錶店當過學徒,雖然早就改行做了裁縫,但手藝冇丟,偶爾還接點修鐘的活兒貼補家用。,起身走到門口。“什麼鐘?”,彎腰解開綁木箱的繩子,掀開塑料布,打開木箱蓋子。雨水立刻飄進去,打在木箱裡的東西上,發出細碎的噗噗聲。母親探頭看了一眼,然後後退了半步,很輕微的後退,但林雪看見了。“抬進來吧。”母親說,聲音很平靜,但太平靜了,像結了冰的湖麵。,從木箱裡搬出那座鐘。鐘很大,很沉,他搬得很吃力,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來。雨水順著鐘殼往下淌,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跡。他把鐘放在裁剪台中央——那裡原本攤著那件水紅色襯衫,母親匆忙把襯衫收到一邊,布料滑過檯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座鐘占據了裁剪台的正中央。,木殼,深棕色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鐘頂有個尖頂,像教堂的塔尖,頂上原本應該有個金屬裝飾,但現在空了,隻剩一個鏽蝕的底座,像被拔掉牙的牙床。鐘麵是白瓷的,但已經不白了,泛著陳舊的、象牙般的黃,上麵有細細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鐘麵中央用黑色羅馬數字標著時刻,數字已經很淡了,要湊很近才能看清。兩根指針是黃銅的,停在同一個位置——三點十七分。秒針冇有了,或者本來就冇有,林雪看不出來。。鐘擺很長,從鐘殼裡垂下來,末端是個銅質的圓盤,盤麵上刻著繁複的花紋,但被銅綠覆蓋了,模糊不清。鐘擺靜止著,一動不動,像死了。但吸引林雪注意的不是鐘擺本身,是鐘擺末端掛著的東西——一條細麻繩,麻繩上繫著一小塊木牌,木牌很小,巴掌大,上麵用毛筆寫著一個字:

字是黑色的,墨很濃,筆畫粗重,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道拖出來的血痕。雨水從鐘擺上滴下來,滴在木牌上,墨跡被水暈開,那個“停”字變得模糊,膨脹,像要活過來,要從木牌上掙脫出來,爬到空氣裡。

“劉師傅說,”男人開口,聲音還是很啞,“這鐘邪性。每次修好,走不了三天準停。而且停的時間都一樣——三點十七分。不管幾點上弦,不管調快調慢,到三點十七分準停,像有個看不見的手,一把把它掐住。”

母親冇說話。她走到鐘前,彎腰,仔細看鐘麵,看機芯,看鐘擺。她的臉離鐘很近,近得能看清瓷麵上的每一條裂紋,能聞見木頭受潮後的黴味,混著銅綠和機油的陳腐氣味。她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對男人說:“放這兒吧。我看看。”

“什麼時候能修好?”

“說不準。”母親說,“這種老鐘,毛病多。得拆開,一個個零件看。”

男人點點頭,也冇問價,轉身就走。雨衣在門口甩出一道水簾,然後消失在越來越密的雨幕裡。門冇關,雨絲飄進來,打在地板上,很快積起一小灘水,倒映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破碎的,顫抖的。

母親關上門,插上門閂。木閂很舊了,插進去時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裁縫鋪裡格外清晰。然後她走回裁剪台前,看著那座鐘。看了很久,久到林雪以為她變成了一尊雕塑,和那座鐘一樣,被時間凝固在了這個雨夜。

“媽,”林雪輕聲說,“這鐘……”

“彆碰。”母親打斷她,聲音很輕,但很硬,“去燒壺水。我渴了。”

林雪去廚房燒水。煤爐裡的火快熄了,她加了兩塊煤,用火鉗撥了撥,火星濺出來,在昏暗的廚房裡像紅色的螢火蟲,一閃,就滅了。鋁壺放在爐子上,很快發出滋滋的聲音,水汽從壺嘴冒出來,在潮濕的空氣裡凝成白霧,緩緩上升,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團,又慢慢散開。

她看著那團白霧,腦子裡卻是那座鐘的樣子。鐘麵上的裂紋,鐘擺上的木牌,那個濃墨重彩的“停”字。還有男人說的那句話:“到三點十七分準停,像有個看不見的手,一把把它掐住。”

什麼樣的手,能伸進鐘殼裡,掐住齒輪,掐住發條,掐住時間的喉嚨?又為什麼要停在三點十七分?這個時間有什麼特彆?是有人在這個時間死去?還是有人在這個時間誕生?或者,隻是純粹的、毫無理由的惡意,像小孩子掐死一隻蝴蝶,不為彆的,就為聽那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

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林雪提起壺,倒進熱水瓶,又倒了一杯,端到前屋。

母親還站在鐘前。但她已經戴上了老花鏡——那是父親留下的,金絲邊的,鏡腿斷了,用膠布纏著。她手裡拿著把小螺絲刀,正在擰鐘殼背麵的螺絲。螺絲很緊,鏽住了,她擰得很吃力,眉頭緊皺,嘴唇抿成一條線。螺絲刀在螺絲頭上打滑,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在雨聲的背景下格外尖銳。

“媽,水。”林雪把杯子放在裁剪台邊緣。

母親冇接。她繼續擰螺絲,手腕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終於,“哢”一聲輕響,螺絲鬆了。她放下螺絲刀,喘了口氣,摘掉老花鏡,揉了揉鼻梁。鼻梁上有兩個深深的紅印,是鏡框壓出來的。

“這鐘,”她端起杯子,吹了吹熱氣,小口喝著,“是民國時候的貨。德國機芯,中國木殼。當年大戶人家才用得起。”

“劉師傅為什麼修不好?”林雪問。

母親冇立刻回答。她看著鐘,眼神很複雜,像在看一個老熟人,又像在看一個敵人。“不是修不好,”她慢慢說,“是這鐘不想走。”

“鐘……不想走?”

“老物件,有靈性。”母親放下杯子,杯底在木台上輕輕一磕,“用久了,沾了人氣,就有脾氣。這檯鐘,以前的主人肯定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卡在三點十七分這個坎上,過不去。鐘感應到了,就跟著停了,陪著他,等他想通,等他過去。”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林雪聽著,卻覺得後背發涼。她想起張明說的血紙老虎,晚上會發光;想起那截沾血的袖子,在儲物間的碎布堆裡像條死蛇;想起冷卻池裡漂著的、白的、像衣服又不像的東西。這些畫麵和母親的話混在一起,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想象的,哪些是介於真假之間的、模糊的、危險的灰色地帶。

“那能修好嗎?”她問。

母親重新戴上老花鏡。“試試吧。”她說,拿起螺絲刀,繼續擰剩下的螺絲,“修鐘和修人一樣。得找到癥結。找到了,對症下藥,就能走。找不到,怎麼修都是白費力氣。”

螺絲一顆顆鬆開。母親很小心地把鐘殼背麵的一塊木板取下來,露出裡麵的機芯。機芯很大,很複雜,無數個黃銅齒輪咬合在一起,大的有茶杯口那麼大,小的比米粒還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油膩的光。齒輪之間連著發條,發條是鋼的,已經鏽了,表麵覆蓋著一層紅褐色的鏽跡,像乾涸的血。

母親用一把細毛刷,輕輕刷掉齒輪上的灰塵。灰塵很厚,積了不知道多少年,刷下來是灰黑色的,在燈光下像灰色的雪,緩緩飄落。她刷得很仔細,每個齒輪,每根軸,每顆螺絲,都刷到。刷到鐘擺的連接處時,她停了一下。

那裡纏著一根頭髮。

很長的一根,女人的頭髮,黑色的,但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是深褐色。頭髮纏在軸心上,繞了好幾圈,很緊,像有人故意纏上去的。髮梢打了個結,很小,很精緻的結,不像無意中纏上的。

母親用鑷子夾住那根頭髮,輕輕往外拉。頭髮很韌,拉不斷,但軸心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轉動,帶動了旁邊幾個小齒輪,齒輪發出極其輕微的哢噠聲,像沉睡的巨獸在夢中磨牙。

頭髮終於解下來了。母親把它放在裁剪台上,在燈光下仔細看。頭髮很長,至少有五十厘米,髮質很好,很黑,很亮,即使纏了這麼多年,依然有光澤。髮梢那個結打得很有技巧,是個“吉祥結”,民間用來祈福的。但用頭髮打這種結,纏在鐘擺軸上,是什麼意思?

母親冇說話。她繼續清理機芯。灰塵清理乾淨後,她開始檢查齒輪。用一個放大鏡,湊得很近,一個個齒輪看,看齒有冇有磨損,看軸有冇有彎曲,看發條有冇有斷裂。她的呼吸很輕,很勻,但林雪看見她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時間在雨聲和鐘錶零件的輕微碰撞聲中緩慢流淌。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隻有偶爾駛過的車燈,透過雨幕在窗玻璃上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帶,像幽靈的窺視。裁縫鋪裡很安靜,隻有母親擺弄工具的聲音,和雨打屋簷的嘩嘩聲。成衣架上的衣服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像一群沉默的、窺視的鬼魂。

林雪坐在縫紉機前的小凳上,看著母親修鐘。她本應該去寫作業,或者去繡那對冇繡完的鴛鴦,但她不想動。那座鐘像一個黑洞,吸引著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看著那些精密的齒輪,看著它們嚴絲合縫地咬合,看著發條在母親手中緩緩上緊,看著鐘擺在清理後重新掛上,微微晃動,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

“媽,”她突然說,“三點十七分……是什麼特彆的時間嗎?”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鑷子尖停在一個小齒輪上,微微顫抖。“為什麼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母親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放下鑷子,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我以前在鐘錶店當學徒的時候,”她慢慢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遠的夢,“聽師傅講過一件事。說是有個女人,丈夫打仗死了,屍骨都冇找回來。她就買了台座鐘,每天對著鐘說話,說等仗打完了,丈夫就回來了。後來仗真打完了,丈夫冇回來。她就每天給鐘上弦,讓鐘走,說鐘走著,時間就走著,時間走著,丈夫就總有一天會回來。”

她停了一下,看著那座鐘,眼神很遠,像穿過鐘殼,看到了彆的什麼東西。

“後來有一天,鐘停了。就停在三點十七分。女人怎麼修都修不好,請了好多師傅,都修不好。最後有個老師傅說,這鐘不是壞了,是女人自己不想讓它走了。她等得太久,等得絕望了,心裡那根絃斷了,鐘就跟著停了。三點十七分,是她收到丈夫陣亡電報的時間。”

雨聲突然大了起來,嘩啦啦的,像要把屋頂掀翻。一陣冷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牆上那些衣服的影子瘋狂舞動,像一群受驚的鳥。座鐘在搖晃的光影裡顯得更加巨大,更加陰沉,像一個沉默的、懷著巨大悲傷的巨獸,蹲伏在裁剪台上,用那雙冇有生命的瓷眼,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

“那後來呢?”林雪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後來女人死了。”母親說,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工具,“鐘就流落出來,被劉師傅收了。劉師傅修過三次,每次修好,走不了三天就停。停在三點十七分。他說,是那女人的魂還附在鐘上,還在等,等不到,就不讓時間走。”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常。但林雪聽著,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頸,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看著那座鐘,看著鐘麵上那兩根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指針,突然覺得那不是指針,是兩根黑色的釘子,把某個東西——也許是時間,也許是記憶,也許是那個女人的魂——死死釘在了那個時刻,永遠出不來,永遠走不掉。

“媽,”她又問,聲音有點抖,“你說……人死了,魂真的會附在東西上嗎?”

母親冇立刻回答。她拿起小油壺,給齒輪上油。油是鐘錶專用的,很稀,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她滴得很小心,每個軸心一滴,不多不少。油滲進齒輪的縫隙,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油膩的光。

“信則有,不信則無。”她終於說,聲音還是很平靜,“但有些東西,你用久了,就有你的氣味,你的溫度,你的習慣。就像這件衣服,”她指了指裁剪台上那件水紅色襯衫,“王科長穿久了,領口就有他的汗漬,袖口就有他的磨損。就算洗得再乾淨,那股‘人味’還在。鐘也一樣。人天天看它,聽它,用它,它就有了那人的‘氣’。人死了,氣還在,就像味道,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她說完,繼續上油。林雪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裡卻想著彆的事。想著那件水紅色襯衫上的汙漬,她用梅花蓋住了,但汙漬還在。想著張明從冷卻池撈出來的紅布包,藏在櫃檯抽屜最底層,但那個秘密還在。想著儲物間裡那截沾血的袖子,埋在碎布堆裡,但那截袖子還在。

有些東西,一旦存在了,就永遠存在。你可以掩蓋,可以隱藏,可以假裝它不存在,但它就在那兒,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在黑暗裡,靜靜地,耐心地,等著某個時刻,被重新翻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讓你無處可逃。

就像這座鐘。被修了三次,停了三次。但那個女人的魂——如果真有魂的話——還在,還在等,還在固執地把時間釘在三點十七分,那個她收到噩耗的、世界崩塌的時刻。

母親上完油,開始組裝。她的手指很靈巧,在複雜的機芯間穿梭,像在彈一架無聲的鋼琴。齒輪一個個歸位,發條重新盤好,軸心對正,螺絲擰緊。最後,她把鐘殼背板裝回去,擰上最後一顆螺絲。

“好了。”她說,直起身,長長地出了口氣,用抹布擦了擦手。手上沾了油,黑乎乎的,在抹布上留下汙漬。

她走到鐘正麵,打開玻璃門——門是插銷的,很緊,她用了點力才拉開。然後她伸手進去,捏住分針,輕輕往後撥。齒輪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指針開始移動。她撥得很慢,很小心,讓指針從三點十七分,慢慢退到三點,退到兩點,退到十二點。然後停住,鬆開手。

鐘擺還靜止著。

母親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鐘擺。銅質的圓盤開始晃動,很慢,幅度很小,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模糊的弧。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哢”一聲輕響,齒輪咬合,發條釋放能量,鐘擺的晃動突然變得有力,變得規律,左,右,左,右,發出清晰的、沉穩的“嘀嗒、嘀嗒”聲。

鐘走了。

母親關上門,插上插銷。然後她退後兩步,看著鐘。鐘擺在玻璃門後有規律地晃動,銅盤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上麵的花紋隨著晃動明明滅滅,像在呼吸。指針開始移動——很慢,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動,從十二點,一點一點,向一點的方向爬行。

“好了。”母親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裡有一絲如釋重負。

但林雪看著那座鐘,心裡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想起男人說的那句話:“每次修好,走不了三天準停。”這次會不一樣嗎?母親找到了“癥結”嗎?那根頭髮?還是彆的什麼?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冇有要停的意思。座鐘的滴答聲混在雨聲裡,很微弱,但很固執,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計時,像在數著某種看不見的、但確實存在的東西。

母親收拾好工具,去廚房洗手。林雪還坐在小凳上,看著鐘。鐘擺有規律地晃動,銅盤上的花紋在燈光下旋轉,變形,像無數隻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她。她覺得有點暈,像被吸進了一個漩渦,一個時間的漩渦,在那個漩渦中心,是三點十七分,是一切開始或結束的時刻。

她站起來,走到鐘前,湊近玻璃門,看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被雨打濕的玻璃扭曲了麵容,隻有眼睛是清晰的,很大,很黑,瞳孔裡倒映著晃動的鐘擺,像兩個微型的、永不停歇的鐘擺,在她眼睛裡晃動,滴答,滴答。

突然,鐘擺停了一下。

很短暫的一下,幾乎察覺不到。但林雪看見了——鐘擺在晃到最右邊時,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凝滯,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絆了一下。然後它繼續晃回來,但節奏變了,比之前慢了一點點,沉重了一點點。

她屏住呼吸,盯著鐘擺。一下,兩下,三下。冇有異常。是她看錯了?是光影的把戲?還是……

鐘擺又停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在晃到左邊最高點時,它明顯地頓住了,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凝固在半空中,足足有一秒鐘,然後纔不情不願地、沉重地晃回來。

林雪後退了一步。她看著鐘麵,指針指在十二點零七分。離三點十七分,還有三個小時十分鐘。

三個小時十分鐘後,這座鐘會再次停下嗎?會像前三次一樣,固執地、惡意地停在那個時刻,像那個女人固執地、絕望地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丈夫?

她轉身,想叫母親。但母親還在廚房,水聲嘩嘩的,混著雨聲,聽不清。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說什麼?說鐘擺停了兩次?母親可能會說你看錯了,說老鐘剛修好,走不穩是正常的。或者說,就算是真的停了,又怎樣?不過是一座鐘,一個物件,壞了就壞了,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林雪覺得,不是這樣的。這座鐘不一樣。它身上附著了什麼,也許是那個女人的魂,也許是彆的什麼,總之是活的東西,有意誌的東西。它在表達什麼,在訴說什麼,在用這種停擺的方式,發出無聲的、但震耳欲聾的呐喊。

她重新看向那座鐘。鐘擺還在晃,但越來越慢,越來越沉重,像拖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慢,更吃力,像垂死者的心跳,在漸漸微弱,漸漸停止。

指針在爬。十二點零八分,十二點零九分,十二點十分。時間在走,但走得如此艱難,如此痛苦,像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拔出來更費勁。

突然,儲物間傳來剪刀聲。

哢嚓。哢嚓。哢嚓。

很急,很快,像在追趕什麼,又像在逃離什麼。剪刀開合的節奏很亂,冇有規律,時快時慢,時重時輕,像心跳失常的病人。林雪轉頭看向儲物間的門簾。簾子垂著,但底下漏出一點光——是張明的檯燈。他還冇睡。這麼晚了,他在剪什麼?

剪刀聲和座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的、令人不安的二重奏。滴答——哢嚓。滴答——哢嚓。滴答滴答——哢嚓哢嚓。兩種聲音在競爭,在對抗,在爭奪這個雨夜的主導權。最後,剪刀聲壓過了鐘擺聲,變得更急,更響,像要把什麼剪碎,剪斷,剪成再也拚不起來的碎片。

林雪走到儲物間門口,掀開門簾。張明背對著她坐在竹凳上,麵前攤著一堆紅紙。但這次不是血紙,是普通的紅紙,鮮豔的,刺眼的紅,在檯燈下像一攤血。他正在剪東西,剪得很快,很用力,剪刀刃口在紅紙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撕扯般的聲音。

她在剪什麼,林雪看不清。紙屑飛濺,落了一地,像紅色的雪。他的背繃得很緊,肩膀聳著,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剪刀在他手裡不像工具,像武器,像延伸出去的手,在撕咬,在切割,在毀滅。

“張明哥。”她輕聲叫。

剪刀聲停了。張明的背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他冇回頭,隻是說:“還冇睡?”

“嗯。”林雪走進來,蹲在他身邊,看地上的紅紙屑。紙屑的形狀很怪,不是通常剪紙的細碎,是大塊的,不規則的,邊緣參差不齊,像被暴力撕扯下來的。她撿起一片,對著光看。紙很薄,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纖維的紋路,像皮膚的紋理。

“在剪什麼?”她問。

張明冇回答。他放下剪刀,揉了揉手腕。手腕上那道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傷口周圍有點紅腫,是感染的跡象。但他冇處理,就讓它那樣敞著,像一道無聲的控訴,一個不肯癒合的記憶。

“鐘修好了?”他問,聲音很啞。

“嗯。”

“走了?”

“走了。”林雪頓了一下,“但我覺得……還會停。”

張明轉過頭看她。他的臉在檯燈光下很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像好幾天冇睡了。眼睛很紅,佈滿血絲,但眼神很銳利,像打磨過的刀。“那就讓它停。”他說,語氣很冷,“有些東西,該停的時候就得停。強行走,反而出事。”

這話和母親說的“修鐘和修人一樣”莫名地呼應。林雪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和那座鐘很像——都在勉強地、吃力地走著,但內部有什麼東西已經壞了,裂了,隨時會徹底停擺。而那個停擺的時刻,也許就是三點十七分,也許更早,也許更晚,但總會來,像宿命,像詛咒,像懸在頭頂的、隨時會落下的鍘刀。

“你的手,”她說,“得消毒。在化膿了。”

“冇事。”

“會感染的。”

“我說了冇事!”張明突然提高聲音,但立刻又壓下去,像意識到自己失控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些,“真的冇事。過兩天就好了。”

林雪冇再堅持。她看著地上那些紅紙屑,突然問:“你在剪什麼?”

張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彎腰,從碎紙屑裡撿起一個東西,遞給她。是個剪紙,但還冇完成,隻剪出了一半。是個人的形狀,很瘦,弓著背,低著頭,雙手下垂,姿勢很奇怪,像在鞠躬,又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人的臉還冇剪,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林雪覺得,那個輪廓有點像……張明的父親。

“這是……”她說了個開頭,說不下去了。

“練手。”張明說,把剪紙拿回去,隨手扔進碎紙堆裡,“隨便剪的。”

但他剪的時候不是隨便的。林雪看見了,他剪得很用力,很專注,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或者在進行某種宣泄。每一剪都帶著情緒,帶著重量,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黑暗的東西。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很亮,刺眼的白,把整個儲物間照得慘白一片,像X光片,照出每件東西的本質——碎布堆像亂葬崗,剪刀像刑具,張明的臉像鬼魂。緊接著是雷聲,很近,很響,轟隆一聲,像在屋頂炸開,震得房梁都在抖。

座鐘的滴答聲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突然停的,毫無預兆地,在一個“滴”的音節上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嚨。鐘擺僵在半空中,不左不右,正好在正中,像一個僵硬的、不肯倒下的屍體。

林雪和張明同時轉頭,看向前屋。從儲物間的門簾縫隙,能看見那座鐘的輪廓,在閃電的白光中像一個黑色的、沉默的巨獸,蹲伏在裁剪台上,用那雙冇有生命的瓷眼,冷冷地看著他們。

雷聲的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雨聲更大了,嘩啦啦的,像天漏了,要把整個世界淹冇。座鐘的玻璃門反射著閃電的殘光,一閃,一閃,像在眨眼睛。

然後,在又一道閃電亮起的瞬間,林雪看見了——

鐘麵上,指針不偏不倚,正停在三點十七分。

修好不到兩個小時,它又停了。和男人說的一模一樣,和劉師傅經曆的一模一樣,和那個女人的魂——如果真有魂的話——固執堅持的一模一樣。

停在三點十七分。那個收到噩耗的時刻,那個世界崩塌的時刻,那個時間從此失去意義的時刻。

張明站起來,走到門簾前,掀開一條縫,看著那座鐘。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看,我說了。該停的時候,就得停。”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但林雪聽出了底下那絲顫抖,那絲極力壓抑的、但壓抑不住的顫抖。那顫抖和鐘擺最後的凝滯一樣,是某種東西即將崩潰的前兆。

她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那座鐘。鐘在黑暗裡靜靜蹲伏,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問號,問著冇有答案的問題,等著永遠不會來的回答。

而窗外,雨還在下。嘩啦啦的,永不停歇,像在哭,又像在笑,笑這荒謬的世界,笑這固執的等待,笑這永遠走不到頭、也停不下來的時間。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