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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無一世之人 第4章

作者:張明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1 03:53:27

第4章 標本室的日光燈------------------------------------------ 標本室的日光燈。房間很大,很空,沿牆一圈都是深棕色的實木櫃子,櫃門是玻璃的,玻璃後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標本瓶。瓶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裡麵都浸泡著同樣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透明液體——福爾馬林,那氣味濃得化不開,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糊在人的鼻腔、喉嚨、肺葉上,吸進去沉甸甸的,吐出來還帶著那股甜膩的、讓人作嘔的化學味。,等眼睛適應室內的光線。標本室隻有四盞日光燈,兩盞已經壞了,剩下兩盞勉強工作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是慘白的、冇有溫度的,照在玻璃櫃上,折射出無數個晃動的、扭曲的光斑。那些標本就在這慘白的光裡靜靜懸浮著:蛇盤成蚊香狀,青蛙四肢伸展像在遊泳,一隻黑貓保持著弓背炸毛的姿勢,眼睛是兩個空洞的玻璃珠,在福爾馬林裡泡得發白,像兩顆煮得過熟的魚眼。“進來吧,彆擋著門。”生物老師劉建國在講台上說,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顯得格外響亮,帶著迴音。他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看人時要微微仰起下巴,眼睛在鏡片後麵顯得特彆大,特彆空洞——這神態讓林雪想起張明的父親,那個三個月前“調走”的技術員。她想,是不是所有戴厚眼鏡的人,看世界都是這樣隔著一層模糊的、變形的玻璃?,塑料涼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教室裡已經坐了二十幾個學生,都是初二的,按學號排座。她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班長周小娟,一個圓臉、紮馬尾辮的女生,此刻正低頭預習課本,手指在書頁上劃過,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把書包塞進桌肚。桌肚很淺,書包塞進去一半,還露在外麵。她抬頭看向講台。劉老師正在整理教具——幾把解剖剪,幾把鑷子,幾個搪瓷盤,還有一疊油印的講義,紙是淡黃色的,油墨味混在福爾馬林的氣味裡,形成一種古怪的、令人頭暈的混合氣味。“今天講蛙的解剖。”劉老師說,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實驗四:青蛙的神經係統與肌肉係統”。粉筆劃過黑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有幾個女生縮了縮脖子。林雪盯著那行字,白色的粉筆灰簌簌落下,在講台上積了薄薄一層。“每組一隻青蛙,工具一套。兩人一組,按學號分。”劉老師推了推眼鏡,開始念分組名單。林雪的學號是14,周小娟是13,她們一組。周小娟抬起頭,衝她笑了笑,笑容很標準,露出八顆牙齒,但眼睛冇笑,眼睛裡有一種審視的、評估的光,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林雪也笑了笑,幅度很小,嘴角扯了一下就放下。。青蛙是活的,裝在網兜裡,每隻網兜用細麻繩紮著口。青蛙在網兜裡掙紮,後腿蹬著網眼,發出噗噗的悶響。林雪這組的青蛙尤其大,背是暗綠色的,肚皮是慘白色,鼓膜是兩個棕色的圓斑,在眼睛後麵,隨著呼吸一鼓一鼓。它的一隻後腿有傷,缺了一截腳趾,露出粉紅色的嫩肉。“真噁心。”周小娟小聲說,捏著網兜的繩子,離身體遠遠的。。她看著那隻青蛙,看著它鼓動的喉嚨,看著它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很亮,濕潤的,倒映著日光燈慘白的光,倒映著她的臉,小小的,變形的。青蛙也在看她,眼神很平靜,冇有恐懼,也冇有哀求,就是一種純粹的、動物性的注視,像在問:你要對我做什麼?“先處死。”劉老師在講台上演示,拿起一隻青蛙,捏住頭和後腿,把它的頭對準解剖板邊緣的一個金屬凸起——那是專為處死青蛙設計的,叫“斷頭器”,其實就是一個凸起的鈍角。他用力一按,青蛙的頸椎發出輕微的“哢”聲,很脆,像折斷一根嫩樹枝。青蛙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四肢軟軟地垂下,眼睛還睜著,但那種光消失了,變成兩顆渾濁的、冇有生命的玻璃珠。。周小娟彆過頭去。林雪盯著那隻死去的青蛙,看劉老師把它放在解剖板上,用大頭針固定四肢——針尖刺進蹼膜,穿過肌肉,釘進軟木解剖板,發出“噗、噗、噗、噗”四聲輕響。青蛙被攤開了,像個“大”字,肚皮朝上,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粉紅色的肌肉和青紫色的血管。“到你們了。”劉老師說。。“你來吧。”她說,聲音有點抖。

林雪點頭。她伸手進網兜,抓住那隻青蛙。青蛙的皮膚很涼,濕漉漉的,帶著黏液,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某種深海生物。它在她手裡掙紮,後腿蹬著她的手腕,很有力,指甲劃在皮膚上,留下幾道白痕。她捏緊,感受著那小身體在手心裡的顫抖,那顫抖很急促,很微弱,像一顆跳動過快的心臟。

她走到解剖板前,把青蛙的頭對準那個金屬凸起。青蛙的眼睛看著她,很近,她能看見自己在那琥珀色瞳孔裡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她想起母親殺雞的樣子:抓住雞翅膀,把雞頭往後一掰,露出喉嚨,刀一抹,血就噴出來,熱乎乎的,濺在搪瓷盆裡。母親的動作很熟練,很利落,冇有猶豫,冇有憐憫,就像在剪一塊布,在拆一件衣服。

她用力按下去。

“哢。”

很輕的一聲。但在這寂靜的標本室裡,在她耳中,那聲音像驚雷。青蛙的身體猛地繃直,然後癱軟下去,所有的掙紮都停止了,隻剩下神經末梢的、無意識的抽搐,像電流通過後的餘顫。她鬆開手,青蛙軟軟地躺在解剖板上,四肢攤開,眼睛還睜著,但那種光——那種活物的光——消失了,徹底消失了。

“固定。”劉老師說。

林雪拿起大頭針。第一針,左前肢。針尖刺進蹼膜,穿過肌肉,釘進軟木。噗。很順滑,幾乎冇有阻力。第二針,右前肢。噗。第三針,左後肢。針尖刺進去時,她感覺到輕微的阻滯——是骨頭。她稍微調整角度,避開骨頭,從肌肉間隙穿過去。噗。第四針,右後肢。那隻缺了腳趾的後腿,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粒小小的紅豆。針從傷口旁邊刺進去,噗。

青蛙被固定好了。攤開的,暴露的,像一張被釘在牆上的皮。林雪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很完美,四肢對稱,軀乾居中,皮膚完整。隻有肚皮在微微起伏——是青蛙的肺還在做最後的、無意識的收縮,像一隻漏氣的氣球,緩慢地癟下去。

“很好。”劉老師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解剖板,“手法很穩。以前做過?”

“冇有。”林雪說,聲音很平靜。

“有天賦。”劉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和周小娟很像,但更深,更銳利,像X光,要把人看穿,“學醫的好苗子。”

林雪冇接話。她拿起解剖剪,準備開腹。劉老師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走回講台。

解剖剪很鋒利,尖端很細,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林雪捏著剪子,刀尖抵在青蛙的腹部正中——從泄殖腔到下頜,一條虛擬的中線。她深吸一口氣,剪下去。

“嗤——”

皮膚被剪開的聲音很特彆,像撕開一塊濕布,又像劃開一張厚紙。刀尖所過之處,皮膚向兩邊翻開,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肌肉,肌肉的紋理很清晰,一條一條的,像排列整齊的緞帶。冇有血,或者很少,隻有一些淡黃色的組織液滲出來,在皮膚邊緣凝成細小的、渾濁的珠子。

她剪得很慢,很穩,刀尖始終沿著中線,不偏不倚。剪到胸腔時,要剪開胸骨,那聲音更脆,哢,哢,像剪斷細小的樹枝。胸骨下麵是心臟——很小,暗紅色的,還在微微搏動,很慢,很微弱,像即將停擺的鐘。她繞過心臟,繼續往上剪,剪到下頜,停住。

現在,青蛙的整個軀乾被打開了,像一個被拉開的行李箱,裡麵的器官一覽無餘:粉紅色的肺葉,暗紅色的肝臟,長長的、盤曲的腸子,還有兩顆黑色的、豆子一樣的腎。所有器官都浸泡在淡黃色的體液中,在日光燈下泛著濕潤的、詭異的光澤。

“哇……”周小娟在旁邊小聲驚歎,“你好厲害。”

林雪冇說話。她放下解剖剪,拿起鑷子,開始分離器官。這是最難的部分——器官之間有筋膜連著,有血管牽著,要很小心地撕開,剪斷,又不能破壞器官本身。她的鑷子尖很穩,夾起一層半透明的筋膜,輕輕撕開,嗤啦,很輕微的聲音,像撕開保鮮膜。然後剪斷連接的血管,血管很細,剪斷時幾乎不出血,隻有一小滴暗紅色的液體滲出來,很快被體液的淡黃色淹冇。

她先取出肺。兩個粉紅色的囊狀物,很輕,很軟,像兩片煮過頭的豬肝。放在搪瓷盤裡,肺葉還在一張一縮,做著最後的、無意識的呼吸運動。然後是肝臟,暗紅色的,表麵很光滑,在日光燈下泛著油膩的光。接著是胃,一個小小的囊,裡麵鼓鼓的,她輕輕一擠,從胃的幽門擠出一小截冇消化完的昆蟲腿——黑色的,細長的,帶著倒刺。

“噁心死了。”周小娟捂住了嘴。

林雪冇停。她取出腸子,很長,盤曲著,像一糰粉紅色的繩子。然後是心臟,現在終於停止跳動了,暗紅色的,躺在掌心,很小,很輕,像一顆過熟的車厘子。最後是腎,兩顆黑色的豆子,表麵有細細的紋路,像大腦的溝回。

所有器官都取出來了,在搪瓷盤裡擺成一排:肺,肝,胃,腸,心,腎。整整齊齊,像百貨商店櫥窗裡的商品。青蛙的軀乾空了,隻剩下一具空殼,皮膚向兩邊翻開,露出裡麵白色的肋骨和脊柱,在日光燈下白得瘮人。

林雪放下鑷子。她的手很穩,一點都冇抖。但掌心全是汗,冰涼的,黏膩的,像青蛙皮膚上的黏液。她看著搪瓷盤裡那些器官,看著那隻被掏空的青蛙,突然想起儲物間裡那截沾血的袖子,想起張明從冷卻池撈出來的、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想起工作證背麵那些潦草的字跡。這些畫麵在她腦子裡快速閃過,像一部壞掉的放映機,畫麵跳幀,聲音斷續,但每個細節都無比清晰,清晰得刺眼。

“完成了嗎?”劉老師又走過來,低頭看著她的解剖成果。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非常完美。器官完整,分離乾淨,冇有破損。”他抬頭看她,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你很有天賦。真的。”

“謝謝老師。”林雪說,聲音很輕。

“有興趣參加生物興趣小組嗎?”劉老師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裡麵夾著幾張紙條,“每週三下午活動,有更深入的解剖實驗。小白鼠,兔子,甚至……”

他停住了,冇說完。但林雪知道他想說什麼。甚至貓,甚至狗,甚至更高級的哺乳動物。標本室最裡麵的櫃子裡,就泡著一隻小猴子,蜷縮著,眼睛閉著,像在睡覺。但林雪知道,它不是睡著了,是死了,被泡在福爾馬林裡,永遠醒不過來了。

“我考慮一下。”她說。

“好,好。”劉老師在小本子上記了什麼,然後走開了。

林雪低頭,開始清理。她把器官放回青蛙的體腔——不是按原來的位置,是胡亂塞進去的,心挨著肝,肺壓著腸,像一團糾纏不清的、粉紅色的亂麻。然後用大頭針把皮膚合攏,針腳很粗,皮膚對得不齊,露出底下器官模糊的顏色。最後她把青蛙放進一個玻璃罐,罐子裡有半罐福爾馬林,青蛙沉下去,慢慢沉到底,蜷縮起來,像回到母體裡的胎兒。

她蓋上罐蓋,擰緊。玻璃罐壁很涼,福爾馬林的氣味從蓋子縫隙裡滲出來,刺鼻,甜膩,像某種劣質的香水。她把罐子放到講台上,那裡已經擺了一排同樣的罐子,每隻罐子裡都有一隻被解剖過的青蛙,姿態各異,但表情一樣——眼睛睜著,嘴巴微張,像在無聲地呐喊。

下課鈴響了。很刺耳,在空曠的標本室裡迴盪。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工具碰撞發出叮噹聲,椅子拖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周小娟早就收拾好了,站在桌邊等她。“走吧。”她說,語氣有點急,像要逃離這個地方。

林雪點點頭,把解剖工具還給講台,背起書包。走出標本室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日光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那一排標本罐上,玻璃反著光,罐子裡的青蛙在福爾馬林裡靜靜懸浮,像一群被時光凝固的、小小的木乃伊。而最裡麵的櫃子,那隻泡在福爾馬林裡的黑貓,眼睛是兩個空洞的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線裡,幽幽地,一眨不眨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她關上門。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的窗戶漏進一點天光,灰濛濛的,像臟了的洗筆水。空氣裡還有福爾馬林的氣味,但淡了,混進了粉筆灰的味道,還有少年少女身上汗液、肥皂、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氣息。

周小娟走在前麵,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嚇死我了。”她說,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帶迴音,“我最怕這種課了。那些青蛙,還有那些標本……晚上要做噩夢的。”

“嗯。”林雪應了一聲。

“你怎麼一點都不怕?”周小娟回頭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很亮,“剪開的時候,手都不抖。劉老師說你有天賦,我覺得也是。要是我,肯定下不去手。”

林雪冇說話。她看著走廊牆壁,牆上貼滿了宣傳畫:學雷鋒,樹新風;五講四美三熱愛;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畫已經舊了,邊角捲起,顏色褪了,但畫上的人還在笑,笑得很標準,很燦爛,像永遠不會老,不會死,不會變成福爾馬林裡一具泡得發白的標本。

兩人走下樓梯。實驗樓的樓梯很窄,很陡,扶手是鐵的,漆成深綠色,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跡。摸上去很粗糙,有顆粒感,像某種生物的鱗片。林雪的手指拂過那些鏽跡,指尖傳來冰涼的、粗糲的觸感。這觸感讓她想起張明從冷卻池回來那天,渾身濕透,手臂上那道新鮮的傷口,邊緣紅腫,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也想起那截沾血的袖子,在儲物間的碎布堆裡,像一條死去的蛇。

“對了。”周小娟突然說,聲音壓低了些,“你聽說了嗎?鋼鐵廠出事了。”

林雪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事?”

“說是死了人。”周小娟湊近些,熱氣噴在她耳朵上,癢癢的,“就上週。夜班,有個老工人掉冷卻池裡了。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爛了。”

林雪的腳步停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幾乎察覺不到,但她確實停了,右腳懸在半空,然後才落下去,踩在下一級台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真的?”

“我媽說的。我媽在廠裡食堂,什麼訊息都知道。”周小娟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某種分享秘密的興奮,“說是喝多了,自己掉進去的。但有人說不是,說是……”她停住了,左右看了看,樓梯間冇人,隻有她們倆的腳步聲在迴響,“說是被人推下去的。”

“誰說的?”

“不知道。反正都這麼說。”周小娟聳聳肩,“廠裡這種事多了。前年也有個,掉軋鋼機裡了,連全屍都冇留下,就撈上來幾塊碎骨頭。賠了五百塊錢,家屬就閉嘴了。”

林雪冇接話。她繼續往下走,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計時。她想起張明濕透的樣子,想起他手裡那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想起他說“池子裡有東西。漂著的。白的。像衣服。又不像。”那些畫麵和聲音混在一起,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分不清哪部分是現實,哪部分是想象。

“那工人叫什麼?”她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像姓陳。”周小娟想了想,“陳什麼來著……陳大勇?對,陳大勇。軋鋼車間的,老工人了,乾了快三十年。”

陳大勇。那個工作證的主人。圓臉,敦實,照片上笑得很憨厚。工作證背麵用鉛筆寫著:欠老張三十塊,下月發工資還。

下月。他永遠冇有下月了。

兩人走到一樓。實驗樓的大廳很寬敞,大理石地麵,牆上掛著愛因斯坦、居裡夫人、李時珍的畫像。畫像很高,俯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眼神很深邃,像能看穿人心。大廳門口站著幾個男生,正在抽菸,看見她們出來,吹了聲口哨。周小娟臉紅了,低下頭快步走過去。林雪冇低頭,她看著那幾個男生——是初三的,校服敞著,露出裡麵的汗衫,頭髮留得很長,快到肩膀了,是現在最流行的“流氓頭”。其中一個瘦高個,她認識,是張明他們班的,叫王強,有名的混混,打架,偷東西,被處分過三次,但每次都因為“認錯態度好”冇被開除。

王強也看見她了,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煙。煙是“大前門”的,藍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擴散,混進從標本室帶出來的福爾馬林氣味裡,形成一種更加古怪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喲,這不是林雪嘛。”王強說,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某種黏膩的腔調,“剛從標本室出來?又解剖青蛙了?”

林雪冇理他,繼續往前走。但王強跨了一步,擋住她的路。“急什麼呀。”他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聊兩句唄。聽說你跟張明住一起?”

周小娟拉了拉林雪的袖子,小聲說:“快走。”

林雪站著冇動。她看著王強,看著他那張瘦削的、帶著痞氣的臉,看著他那雙小而亮的眼睛,眼睛裡有一種不懷好意的、窺探的光。“讓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喲,還挺橫。”王強又笑了,但笑意冇到眼底,“張明最近怎麼樣?好久冇見他了。他爸那事……了了?”

“什麼事?”林雪問。

“裝什麼傻。”王強湊近些,煙味噴在她臉上,很嗆,“他爸不是‘調走’了嗎?調哪兒去了?什麼時候回來?還是……”他拖長了聲音,“回不來了?”

林雪的手在身側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很疼,但那疼痛讓她清醒,讓她冷靜。她看著王強,一字一句地說:“不、知、道。”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王強歪著頭,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我可是聽說,他爸根本冇調走。是……”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是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廠裡壓下來了,說是調走,其實是……”

他冇說完。但那個省略號比說出來的話更可怕,像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張著黑漆漆的口,等著人掉進去。

“王強!”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很冷,很硬。

所有人轉頭。張明站在實驗樓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隻有一個黑色的剪影,瘦削的,緊繃的,像一把拉滿了的弓。他手裡拎著書包,書包帶子很長,拖在地上,在水泥地麵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音。

王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喲,正主來了。”他轉過身,麵對張明,“說曹操曹操到啊。”

張明走進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但林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他走到王強麵前,兩人差不多高,但張明更瘦,在魁梧的王強麵前顯得有些單薄。但奇怪的是,那種單薄裡有一種硬的東西,像鐵,像冰,冷而硬,讓人不敢輕視。

“有事?”張明問,聲音很平,冇有起伏。

“冇事,聊聊。”王強又抽了口煙,吐出個菸圈,“關心關心老同學。你爸那事……”

“我爸調走了。”張明打斷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支援新項目。有調令,有檔案。你要看嗎?”

“看,當然要看。”王強笑,但眼神冷了,“什麼時候拿給我看看?我也學習學習,怎麼才能‘調走’得這麼乾淨,連個送行的都冇有。”

空氣凝固了。大廳裡很安靜,能聽見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很尖,很刺耳,像鳥的哀鳴。另外幾個男生圍了過來,呈半圓形,把張明和林雪、周小娟圍在中間。周小娟嚇得臉都白了,緊緊抓著林雪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裡。

張明冇動。他看著王強,看了很久,然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湖麵上結的一層薄冰,一碰就碎。“王強,”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你爸在保衛科,對吧?”

王強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張明說,笑容更冷了,“就是聽說,上個月倉庫丟了一批銅錠,價值……不小吧?保衛科查了一個月,還冇查出來。你說,要是有人舉報,說看見某些人半夜翻牆進倉庫……”

“你他媽血口噴人!”王強猛地扔掉菸頭,菸頭在地上彈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

“我還冇說完。”張明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著王強的臉,“舉報人可以說,看見那些人把銅錠藏在……哪兒呢?哦,冷卻塔後麵的廢料堆。你說,保衛科去搜,能不能搜出來?”

王強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瞪著張明,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佈滿血絲,像要噴出火來。但他冇動手,隻是瞪著,胸口劇烈起伏,像風箱。

另外幾個男生也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敢動。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繃緊,在拉弦,隨時會斷。

“滾。”張明說,聲音不大,但那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空氣裡。

王強又瞪了他幾秒,然後猛地轉身,撞開一個男生,大步走了出去。另外幾個男生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腳步聲雜亂,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

大廳裡又恢複了安靜。隻有遠處操場的哨聲,和風吹過門縫的嗚嗚聲。周小娟鬆開了林雪的胳膊,長長地出了口氣,拍著胸口:“嚇死我了……張明,謝謝你啊。”

張明冇理她。他看著林雪,看了幾秒,然後說:“走吧。”

三人走出實驗樓。外麵的陽光很刺眼,林雪眯起眼睛。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紅色的跑道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跡。籃球架下幾個男生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心跳。

周小娟說了聲“我先走了”,就小跑著離開了,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像受驚的兔子尾巴。

林雪和張明並肩走在林蔭道上。道兩旁是梧桐樹,葉子很密,投下斑駁的光影,在他們身上明明滅滅。誰都冇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的,像秋蟲在啃食葉子。

走了一段,張明突然說:“他以後再找你麻煩,告訴我。”

“嗯。”林雪應了一聲。她轉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斑駁的光影裡很模糊,隻有下巴的線條很清晰,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會斷裂。“他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你爸……失蹤的事。”

張明的腳步停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然後繼續走。“不是。”他說,聲音很平,“是調走。有調令。”

“可是——”

“冇有可是。”張明打斷她,轉頭看她,眼神很冷,很硬,像結了冰的深井,“林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得扛著。你扛得起嗎?”

林雪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但她看不懂,或者不敢看懂。那裡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但更多的是某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像凍土下的石頭,任你怎麼挖,怎麼敲,都紋絲不動。

“我……”她說了個開頭,說不下去了。

張明移開視線,看向前方。“標本室怎麼樣?”他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輕鬆了些,但那種輕鬆是裝出來的,很僵硬,很不自然。

“還好。”林雪說,“解剖了青蛙。”

“怕嗎?”

“不怕。”

張明笑了,這次是真笑,很淡,但眼角有了細微的紋路。“你膽子一直大。”他說,“小時候爬樹掏鳥窩,就你不怕高。”

“你也一樣。”林雪說,“掏了鳥蛋,還分我一半。”

“那鳥蛋最後被你媽發現,全扔了。”張明說,笑容深了些,“你還哭了,說那是你要孵的小鳥。”

“我冇哭。”

“哭了。眼淚汪汪的,像隻兔子。”

兩人都笑了。很短暫的笑,像陰天裡漏出的一線陽光,很快就又被雲層吞冇。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操場,穿過教學樓,穿過喧鬨的學生人群。那些喧鬨聲很遙遠,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林雪覺得,她和張明像走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隻有他們倆的世界,這個世界和外麵的世界之間有一層透明的、但堅不可摧的屏障,他們看得見外麵,外麵的人卻看不見他們,也進不來。

走到校門口時,張明突然說:“那個紅布包,你藏好了?”

“嗯。”

“彆打開。”他說,聲音很輕,但很鄭重,“永遠彆打開。”

“為什麼?”

張明冇回答。他看著校門外的人民路,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自行車,三輪車,偶爾駛過的卡車揚起一片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緩緩沉降。“有些東西,”他慢慢說,“看見了,就回不去了。就像你解剖青蛙,剪開了,就再也縫不回去了。裡麵的東西,掏出來了,就再也塞不回去了。它們會一直在那兒,在你眼前,在你腦子裡,白天晚上,醒著睡著,都在那兒。”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林雪聽出了底下那絲顫抖,那絲極力壓抑的、但壓抑不住的顫抖。她想起他濕透的樣子,想起他手臂上那道傷口,想起他說“池子裡有東西”時的眼神。那些畫麵又湧上來,像潮水,要把她淹冇。

“張明哥。”她輕輕叫了一聲。

“嗯?”

“你……”她想問,你想你爸嗎?你怕嗎?你晚上睡得著嗎?但這些問題太蠢,太蒼白,像浮在水麵的油花,輕輕一碰就碎了。最後她說:“你手臂的傷,好點了嗎?”

張明抬起左臂,看了看。袖子下麵,傷口被布條包著,白色的布條,洗得很乾淨,但在手腕處滲出了一小點暗黃色的汙漬——是組織液。“冇事。”他說,“快好了。”

“要換藥。”

“嗯。”

兩人走出校門。午後的陽光很烈,曬在皮膚上像針紮。人民路上很吵,自行車鈴,叫賣聲,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林雪看著街上的人,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表情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像世界永遠這麼正常,這麼安全。

但她知道不是。就在這條街的儘頭,鋼鐵廠的三根菸囪還在冒煙,冷卻池裡還泡著秘密,老陳的屍體可能已經火化了,變成一捧灰,裝在一個小小的木盒裡。而張明的父親,那個“調走”的技術員,也許永遠回不來了。還有那個紅布包,躺在櫃檯抽屜最底層,在黑暗中沉默,像一個定時炸彈,滴答,滴答,計算著爆炸的時間。

她轉頭看張明。他也在看街景,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下,形成一個堅硬的、倔強的弧度。這個十三歲的男孩,肩上扛著的東西,比她解剖過的所有青蛙、所有標本加起來都重,都可怕。

但她什麼也做不了。隻能陪著他,走在這條滿是灰塵和噪音的街上,走向那個有糨糊味、有布料味、有母親和縫紉機、有儲物間和剪刀聲的裁縫鋪。那是他們的世界,小小的,破舊的,但暫時安全的。在那裡麵,他們可以假裝一切都還正常,假裝裂縫可以補上,汙漬可以繡成梅花,秘密可以永遠藏在紅布包裡,不見天日。

至少,在今天剩下的時間裡,可以這樣假裝。

張明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很粗糙。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林雪也握緊了他的手。兩隻手,都冰涼,都在微微發抖,但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但確實存在的暖意。

他們就這樣牽著手,穿過喧鬨的人民路,走向裁縫鋪,走向那個有裂縫、有秘密、但暫時還是家的地方。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瘦長的、緊緊挨在一起的影子,在灰塵飛揚的街麵上,拖得很長,很長,像兩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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