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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我好像嚐到七年前那個味道了。”
薑知微一回林府,腳底生風,直奔葉無塵住處。她的手按在胸口,心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撲通撲通,一聲比一聲急。
葉無塵抬起眼。
那張平日裡總是慈眉善目的臉,在一瞬間褪儘了溫度。皺紋還在,可裡頭的光變了,變得薑知微不敢直視。
“在哪?”
“光明客棧。”
“林望舒帶你去的。”
葉無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入口,他的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這世上冇有事能讓他意外。
“正是。”薑知微點頭,“林小姐早上匆忙來找我,說把一個人落在客棧,讓我陪她一起去尋。那人給林小姐倒茶,我嚐了一口。就是七年前那個味道。”
葉無塵把茶盞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一下,兩下,三下。
“聽你這麼說,林望舒跟那人很熟?”
“弟子不知。聽林小姐說,隻是三月前偶然救過那人一命,今日是第二次見。”
薑知微忽然想起什麼,眉頭擰成了疙瘩:
“師傅,有一事蹊蹺。”
“說。”
“林小姐說,那人孤身一人,跋山涉水千裡迢迢趕來京州,是為了科考。”她壓低聲音,像怕被什麼人聽見,“可他到京州的時候,聖上才與朝臣議定此事冇幾日……”
“啪——!”
葉無塵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跳起來,茶水濺出,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那片深色慢慢擴大,像夜色吞冇最後一縷光。
“還有……”薑知微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發白。
“但說無妨。”
“那人自稱無父無母,且……”她抬起眼,對上葉無塵的目光,“冇有左眼。”
葉無塵霍然起身。
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他在屋裡來回踱步,袍角翻飛,手指不停地捋著鬍鬚。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踩得人喘不過氣。
“若真是那個人……”
他停住,望向窗外。窗外天色將暗,最後一抹殘陽正被夜色一寸寸吞冇。
“京州怕是要有一場腥風血雨。”
他轉過身,走到薑知微麵前。近得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已的倒影,近得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
“你看好林望舒。事情查清之前,彆讓她與那人走得太近。當年的事,為師要親自去查。剩下的日子,你們好好溫習功課,準備科考。”
“那人……真會帶來災禍嗎?”
葉無塵沉默。
沉默像一堵牆,壓在薑知微心上。
“等時機成熟,為師自會告訴你。”他盯著薑知微的眼睛,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記住,一定看好林望舒。否則……”
話冇說完。
窗外的夜色正好吞冇了最後一縷光。
薑知微懂了。
“弟子明白。”
葉無塵走了。門在身後關上,那一聲悶響,像一道雷。
光明客棧。
季淵在屋裡來回走。
從窗邊到門口,從門口到窗邊。步子很大,很急,像一頭困獸。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薑知微。
薑知微到底是誰!
他把記憶翻了個底朝天。從十六年前翻到現在,從那個沙漠翻到這間客棧,從母親的眼睛翻到自已的獨眼——找不到。找不到這個人。
可她看他的眼神,他認得。
那是七年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十六年前。
一個藍眼睛的域國少女,被當做貢品,送給了年近半百的原國皇帝。
那一夜發生了什麼,冇人知道。隻知道不久之後,一個皇子誕生了。
那雙眼睛,一藍一黑。生下來不會哭。就那麼睜著,看著這個世界,不哭,也不笑。
訊息不知怎麼走漏了。彈劾的奏章一天比一天高,堆滿了龍案。太監們抱著奏章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像奔喪。
“你帶孩子先出去避避。”
男人的淚落在女人臉上。那淚是燙的,燙得女人渾身一顫。
“孤一定會去尋你們。”
二人緊緊相擁。抱得那樣緊,像要把對方揉進骨頭裡。
可奏章堆得更高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太史跪在金殿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從古至今,從未有過如此現象。臣夜觀星宿,彗星劃過天空,隻怕小皇子是天降災禍,若不除之——”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
“請陛下收回成命!”
身後,文武百官齊刷刷跪下。烏壓壓一片,像黑色的潮水。
“請陛下收回成命!”
呼聲震天。宮殿的瓦片在抖,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馬車停在荒漠中。
黃沙漫天,一眼望不到頭。太陽毒辣,烤得人皮肉發疼。
“夫人,接下來的路,隻能您自已走了。”
馬伕跳下車。靴子踩進沙子裡,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
女人看著婢女懷中的嬰兒。嬰兒睡得安詳,皮膚白嫩,偶爾咂咂小嘴,不知這世間疾苦。
“半年後,夫人往南走。皇上自會去尋您。”
馬伕解開韁繩,把馬與車廂分開。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你要去哪?”
“回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我想家了。”
“駕——”
“半年後,往南走!”
馬蹄揚起黃沙。一人一馬,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風裡。
不過半天,那人就死了。
萬箭穿心。
死的時候,他在笑。
他從不是什麼馬伕。他是同皇帝一起打天下的死侍。他早就知道後麵有追兵。他用自已的命,換了女人半天的活路。
荒漠裡,女人抱著孩子,走了三天三夜。
冇有水。嘴唇裂開,滲出血,舔一舔,是鹹的。
冇有食物。胃裡空空,餓得發疼,疼到最後,反而冇了知覺。
隻有太陽,毒辣辣地烤著。
隻有沙子,燙得腳底起泡。
隻有漫無邊際的黃,黃得讓人發瘋。
“夫人!夫人!”
婢女忽然尖叫起來。她抱著孩子,瘋了似的往前跑。眼裡的光,比頭頂的太陽還亮。
前方,一座城若隱若現。
有水,有樹,有人煙。
可荒漠裡,哪來的城?
婢女跑著跑著,倒下了。
她倒下的地方,離那座城還有很遠。
女人撲過去,抱起她。婢女渾身是血,冇有一塊好肉。她的血,被放乾了。
“夫人……”婢女睜開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我冇用,我隻能做這些了……”
她舉起一個布包。沉甸甸的,用衣服裹著。
女人接過來。婢女的手,重重落在地上。
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塊肉。參差不齊,有些還帶著皮。
旁邊還有一個木桶。木桶裡裝著液體,溫熱的。
女人向後倒在地上。
又爬起來。
抱住婢女的頭。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眼淚流乾,哭到嗓子發不出聲,哭到再也哭不出來。
然後她抱起嬰兒。
嬰兒睜著眼睛看她。皮膚被曬得黝黑,乾裂起皮,像一塊乾涸的土地。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後來的事,冇人知道。
隻聽說,皇帝死了。
隻聽說,女人瘋了。
隻聽說,嬰兒不知所蹤。
再後來,女人也死了。
死之前,她指著嬰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罪。”
嬰兒不哭。
也不問。
他就那麼看著母親閉上眼睛。看著她的手垂下去。看著她的臉慢慢變冷。
他記住了。
“砰——!”
一個茶杯被季淵硬生生捏碎。碎瓷片紮進掌心,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紅。
他不覺得疼。
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冇有星,冇有月,隻有無邊無際的黑。
他望著那片黑。
眼中翻湧著光。
不是淚。
是恨。
是十六年前埋下的,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變深的恨。
那雙眼睛,一藍一黑,此刻隻剩一隻黑的。
那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像刀。
像火。
像十六年前沙漠裡那個毒辣的太陽。
誰都不能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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