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品店的二樓雅座,隔絕了樓下的喧囂,顯得格外靜謐。莫爾德一行人圍坐在靠窗的圓桌旁,麵前擺放著造型精緻的飲品和點心——澄澈的果茶裡漂浮著新鮮果肉,綿密的奶油蛋糕點綴著鮮果,這些來自未來世界的風味,讓他們充滿了新鮮感。莫爾德端起玻璃杯,輕輕抿了一口果茶,酸甜清爽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忍不住點頭稱讚:“這般飲品,倒是比帝國宮廷的瓊漿更顯爽口。”
就在眾人沉浸在新奇味覺體驗中時,陳硯放下手中的杯子,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認真地開口:“你們該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吧?”
莫爾德抬眼看向他,神色坦然:“自然清楚,對於這一點,朕還是有相當自覺的。”
“既然清楚,你們還來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陳硯輕嘆一聲,緩緩說道,“在我的地盤,我的員工能拋開立場,不帶任何偏見與你們相處,但伊塔黎卡的普通百姓可未必。帝國和伊塔黎卡至今仍處於準交戰狀態,當初本有機會簽署和平協議,最後卻被雷奧尼強行叫停,這份隔閡可不是輕易能抹去的。”
這話一出,基凱羅侯爵和塞莉婭下意識地互看了一眼,眼神裡都透著幾分發虛。畢竟當初那場和平談判,正是由他們二人主導,卻因為一道傳令被緊急召回,談判最終不了了之。說起來,他們奉的本是莫爾德的命令前往和談,可談判未能成功便倉促返程,這筆賬說到底,責任全在塞莉婭和基凱羅身上。
“這一點我當然知曉。”莫爾德放下杯子,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這不就特意換上便服來了嘛,就是不想太過張揚。”
“便服哪能掩蓋你的帝王之氣?”陳硯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你往那一站,身姿挺拔、氣度沉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達官顯貴。更何況,帝國人和王國人在樣貌、氣質上本就有差異,很容易被認出來。再者,奧萊克現在對支援你們奪回政權的態度本就消極,不然我早就拉上他一起簽署三方條約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一直沒讓我們和奧萊克見麵,反而動用自己的直屬力量暗中相助。”卡西烏斯恍然大悟,終於明白陳硯此前的種種安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需要守護。”陳硯語氣平淡地解釋,“對於奧萊克來說,他的核心利益就是伊塔黎卡和這片土地。現在城市正在蓬勃發展,百姓安居樂業,他自然不願意輕易捲入帝國的內部紛爭,冒破壞當前穩定的風險。”
“那麼你呢?陳硯老弟,你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莫爾德好奇地追問,眼神裏帶著探究。
“我?”陳硯笑了笑,眼神裡滿是坦然,“我沒什麼宏大的野心,隻想把這裏打造成和故鄉一樣的大型城市,擁有舒適的生活環境,和我心愛的人安穩度過餘生,這就足夠了。正因為我和奧萊克的核心目的一致——都想守護這片土地的和平與繁榮,我才會盡心儘力經營這裏。如果不是這個世界戰亂頻發,還有所謂的崇拜戰爭之神,我根本不需要保留這些直屬力量。你們不知道,背負著別人的性命在自己肩上,是一件多麼沉重的事情。”
“可對於我們這些原本就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你爭我奪本就是常態,就像吃飯喝水那樣稀鬆平常。”卡西烏斯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平從來都隻存在於童話之中,就連民間流傳的神話故事,也大多以征伐和戰爭為主線。”
“我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我才選擇用自己的力量保一方平安,至少讓我身邊的人、讓這座城市能夠遠離戰火,保持和平。”陳硯語氣堅定地說道。
莫爾德緩緩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想法。陳硯心裏也清楚,總不能一輩子把莫爾德他們“軟禁”在招待所,適當讓他們接觸伊塔黎卡的現狀,也並非壞事。於是他抬手喚來一旁等候的漢密爾頓:“漢密爾頓。”
“老闆,您有什麼吩咐?”漢密爾頓立刻走上前來,躬身問道。
“你帶莫爾德陛下他們在商業綜合體裏四處逛逛,讓他們也見識一下這裏的佈局和業態。”
“那老闆您呢?”漢密爾頓好奇地追問。
“既然陛下都能找到這裏,奧萊克想必也快到了,我得留在這裏應付一下。”陳硯早有預料,語氣平靜地說道。
“明白。幾位陛下、殿下,請隨我來。”漢密爾頓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手勢。
莫爾德一行人起身跟隨漢密爾頓離開,唯有塞莉婭在即將走下樓梯時,忍不住回頭看了陳硯一眼。她心裏清楚,自己現在不問國事,隻求安穩度日,這一點,倒是和陳硯有幾分相似。
陳硯整理了一下心情,起身離開了飲品店。剛走到綜合體的中庭,就看到遠處街道上,伯爵府那輛熟悉的馬車正緩緩駛來,果不其然,和他預料的一樣。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陳硯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振作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裝,快步朝著馬路邊走去。
馬車穩穩停下,奧萊克身著領主常服,從容走下馬車。陳硯立刻上前,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領主大人蒞臨蔽公司,真是讓蔽公司蓬蓽生輝。”
“你也太客氣了。”奧萊克看著他,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想當初你這商會剛起步時,我還親自為你剪過彩,怎麼?現在規模擴大了,反而不搞這些排場了?”
誰都聽得出,奧萊克這番話是在暗諷陳硯——生意做大了,就忘了當初的“老東家”,連開業慶典都不邀請他。
“您可別誤會。”陳硯連忙解釋,語氣誠懇,“我不是刻意不搞排場,隻是想抓緊時間開業。商會閉店這麼久,無論是老百姓還是店裏的職員們都憋壞了,大家都盼著能早日恢復正常運營。在我眼裏,民生始終是第一位的,至於麵子上的排場,完全可以往後稍稍。”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當是這麼回事吧。”奧萊克不鹹不淡地回應著,語氣裡的疏離感依舊未減。
陳硯心裏也是無奈,明明自己是在為各方著想,既怕邀請奧萊克會引發不必要的猜忌,又怕不邀請會讓他心生不滿,到最後反而落得個裏外不是人的境地。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去糾結後續的麻煩,奧萊克既然來了,想看就讓他看個夠好了。
兩人並肩步入商場,看著眼前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的景象,陳硯轉頭向奧萊克問道:“波賽絲和卡斯珀沒跟你一起來嗎?行政服務中心那邊怎麼樣了?”
“他們還在行政服務中心坐鎮,那邊事務繁雜,總得有人盯著。”奧萊克淡淡說道。
“再忙也不需要兩個人一起坐鎮吧?”陳硯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追問了一句。
奧萊克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沒錯,確實不用兩個人一起坐鎮。其實,我連來這裏的事情,都沒告訴他們。”
看這架勢,奧萊克顯然是有備而來,甚至有點要攤牌的意思。
陳硯心裏一緊,試探著問道:“領主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見一見你的那些客人——莫爾德陛下一行。”奧萊克開門見山,語氣不容置疑。
果然,奧萊克終究還是衝著莫爾德來的。陳硯心裏暗自思忖,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也沒什麼意義,他本身也厭煩了這種藏著掖著的感覺。
“行,我帶你去見他們。”陳硯爽快地答應下來。
他拿出個人終端,快速聯絡上漢密爾頓,詢問了他們的位置。得知莫爾德一行人正在桌球娛樂城體驗時,陳硯便帶著奧萊克徑直朝著娛樂區走去。
因為是商業綜合體開業第一天,絕大多數百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超市和商場這類剛需業態上,購物的人遠比尋求娛樂的人要多,所以桌球娛樂城裏顯得格外冷清。整個場地裡僅有的三桌對局,還是莫爾德一行人在自娛自樂。女眷們早已在克拉拉的熱情引導下,去服裝賣場挑選新衣了,如今這種隻有男性在場的局麵,倒像是特意為這場談話營造的氛圍。
“啪嗒”一聲脆響,白球精準撞擊著一顆綵球,徑直將其送進底袋,落袋的方向正好對著陳硯和奧萊克走來的路徑。莫爾德放下球杆,抬起頭看向兩人,臉上帶著幾分笑意打趣道:“這種遊戲倒真有意思,非要用什麼母球去撞擊其他的球,靠著借力打力的法子,先清光同一種類球的人就能獲勝,倒是頗有幾分門道。”
“這在我看來,叫驅狼吞虎。”奧萊克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影射,“自己不必直接參戰,卻能坐收漁利,實在高明。”在場的人都清楚他這話指的是誰,可即便聽出了弦外之音,莫爾德依舊神色不變,不為所動。
“遊戲有遊戲的規則,世間有世間的規矩。”莫爾德拿起球杆,輕輕擦拭著桿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隻要下棋的人守得住規則,用什麼手段達成目標,其實都無可厚非。”
話音剛落,莫爾德又是一桿揮出,可這回被擊打的綵球在球桌邊彈了一下,終究沒能落袋。他略帶遺憾地搖了搖頭,自嘲般說道:“看來朕天生就不適合做那操盤的棋手,反倒更適合做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
聽到這番話,奧萊克的眉毛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他心裏清楚,自己和莫爾德本質上都是藉著陳硯的立場在暗中交鋒,隻不過他是明著貶損,莫爾德卻是以退為進,甚至不惜自降身段——畢竟領主與帝王的身份差距懸殊,這般姿態反倒讓他的指責沒了著力點。
“聽說你特意想見我?”莫爾德語帶輕鬆,開門見山地問道。
“確實如此。”奧萊克正視著他,語氣自然卻暗藏機鋒,“在我的領地裡,竟有一位帝王在此作客,我這個東道主,說什麼也得來親自拜會一下才行。”
這句話看似是注重禮節,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指責莫爾德一行人不請自來。即便他們是被陳硯所救、受邀前來,可在伊塔黎卡的地界上,理應先跟他這個領主知會一聲,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真是抱歉,讓領主大人見笑了。”莫爾德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語氣愈發謙卑,“我們實在是對陳硯兄弟的才能太過好奇,一心想親眼看看他的商業帝國是如何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而且現在的我,不過是個無冠無權、甚至還被親兒子追殺的可憐老人,怎麼看,都算不上你口中說的‘帝王’了。”
奧萊克瞬間語塞,他萬萬沒想到莫爾德竟會如此自貶身份,甚至不惜把骨肉相殘的醜聞拿出來當擋箭牌。如今帝國的掌權者確實是雷奧尼,印璽、帝冠都在其手中,權傾朝野,按這些標準來看,莫爾德還真就算不上什麼帝王,頂多算是一個被陳硯請來作客的普通人。
“反倒是領主大人,”莫爾德話鋒一轉,眼神裏帶著幾分銳利,“一邊享受著陳硯兄弟帶來的種種恩惠,讓伊塔黎卡變得愈發繁榮,一邊卻把他當犯錯之人一樣冷嘲熱諷,這般做法,看了真讓人心寒。”
“你……”奧萊克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啊,非常抱歉,是我僭越了。”莫爾德立刻收斂神色,再次恢復了那副落魄模樣,“我現在隻是一名普通人、一個四處流浪的逃亡者,實在沒資格對領主大人指手畫腳。”
奧萊克本就因莫爾德的到來心中不悅,此刻又被這番話當眾奚落,壓抑在心底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像火山般驟然爆發:“就算你現在沒有帝位,也是前任帝國皇帝!當年對瓦倫蒂亞王國的侵略命令,就是由你親自下達的!這場戰爭造成了無數死傷,莫爾德,你休想逃脫罪責!”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陳硯,終於開口打破了僵局,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那誰能來審判他?”
奧萊克猛地睜圓了雙眼,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陳硯,他萬萬沒想到陳硯會突然反駁自己。
“你在乎的,究竟是伊塔黎卡的和平,還是你自己的私人恩怨?”陳硯的目光直視著奧萊克,眼神銳利如刀,“想要守住伊塔黎卡的和平,他們的存在就不可或缺。還是說,非要等你跟雷奧尼打上一仗,才能認清現實?”
“陳硯,你到底在幫誰?”奧萊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憤怒,“別忘了,我纔是你的盟友!”
“伊塔黎卡捲入戰爭時,我自然是你的盟友。”陳硯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裡滿是壓抑已久的怒火,“但現在,我是莫爾德的盟友。我為了讓伊塔黎卡不捲入戰火,選擇和莫爾德結盟,幫他奪回帝國政權,這哪裏有問題?之前我就跟你商量過這事,你總是以‘時機不到’‘再觀望一下’為藉口百般推脫,不就是想置身事外,不願捲入帝國內亂嗎?好啊,我成全你,你就安心治理你的領地,我來替你周旋各方,這有什麼問題?現在倒好,你反倒跑來興師問罪,你把我當成真正的盟友了嗎?”
這是陳硯第一次動了真怒,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平日裏的他,向來冷靜謙遜,凡事都與人和和氣氣地商量,唯有這一次,他再也無法當個和事佬。
“我為了避嫌,從不插手你的政務;為了讓你安心,我把所有的武裝力量都登記造冊,毫無保留地給你看。”陳硯的語氣帶著一絲失望,還有一絲決絕,“我很清楚,在別人的領地裡養私兵是何等敏感的事,會引來各方猜忌,所以我把底牌全都攤在你麵前。作為一個盟友,我做到仁至義盡了吧?如果你對我擅自營救莫爾德和他的人有意見,沒問題,我馬上讓他們離開。但你最好記住,今天你做過什麼樣的選擇,他日當你也遇到同樣的困境時,會不會有人願意來幫你。”
那一天,底格裡斯湖基地的傾轉旋翼機全體升空,載著莫爾德和元老院的議員們離開了伊塔黎卡,徑直飛往奧林匹斯基地。商業綜合體雖然還在照常營業,接納著絡繹不絕的顧客,但陳硯心中已然萌生去意。他開始將底格裡斯湖基地的資產逐步轉移至奧林匹斯基地,同時調離所有與軍事相關的人員,隻在伊塔黎卡保留商業資產和相關工作人員——畢竟這些都與民生息息相關,是百姓日常所需。所有人都清楚,假如有一天他連這些都徹底撤走,那就真的意味著,他與伊塔黎卡的決裂,已無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