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求生 第185章

中型巴士載著一眾侍女駛離別墅時，度假村的另一間木屋卻靜謐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塞莉婭坐在莫爾德的床邊，指尖輕輕搭在父親微涼的手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思緒早已飄遠——她趕走侍女時的決絕，漢密爾頓看穿偽裝時的默契，佩妮姝泛紅的眼眶，還有陳硯那番詰問，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輪轉，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女兒……”

一聲微弱的呻吟突然響起，莫爾德的手指輕輕動了動，瞬間將塞莉婭的思緒拉回現實。她猛地回過神，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關切：“父親，您醒啦！”她連忙起身，順手拿起床邊的水杯，“要喝水嗎？我這就給您去拿。”

莫爾德緩緩搖了搖頭，枯瘦的手微微用力，握住了塞莉婭的手。他的眼神依舊有些渾濁，卻透著一股歷經世事的清明，語重心長地問道：“今後，你有何打算？”

“我……”塞莉婭沒有沒有坦露自己的心聲，卻又裝作冷靜地回答，“我會一直守候在您身邊，直到您徹底恢復健康。”

“就沒想過回到帝國？”莫爾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目光緊緊鎖住女兒的臉龐。

塞莉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複雜情緒，緩緩搖了搖頭：“我已經宣佈，不再過問任何政治。等您康復後，也許我們會找一個僻靜的角落，安穩地生活下去。”

“哼，說的輕巧。”莫爾德輕輕哼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偽裝，語氣裏帶著一絲諷刺，“沒有權力，沒有背景，你要如何豢養下人？沒有下人伺候，你能做到什麼？就憑你現在的樣子，你養得起誰？甚至不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

“我……”塞莉婭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卻被莫爾德打斷。

“如果你真打算隱姓埋名，過普通人的生活，現在就該去學如何做家務、如何生火做飯、如何靠自己生存。”莫爾德的語氣愈發嚴厲，字字誅心，“可你呢？還在這裏擺出一副公主的架勢，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要是我真的撒手人寰，你又該何去何從？難道要去沿街乞討嗎？”

塞莉婭緊咬著下唇，一句話也答不上來，臉頰火辣辣的。莫爾德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卻依舊不依不饒：“還有，你在這裏的所有花銷，將來要如何償還？陳硯那小子精明得很，他是看到我們父女還有利用價值，纔出手相救的。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看似不要你一分錢的幫助，往往纔是最昂貴的——他要的，恐怕是你現在還不敢想像的代價。”

“我……”塞莉婭的眼眶泛紅，指尖攥得發白，卻依舊不肯鬆口。她知道父親說的都是事實，可她真的太累了，厭倦了無休止的權力爭鬥，厭倦了親人反目，隻想守著父親安穩度日。

莫爾德看著女兒倔強的模樣，無奈地扼腕嘆息：“既然你意已決，我也不好再說什麼。那就讓我這把老骨頭，再撐上幾年吧。不然，你我父女二人，遲早會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父親……”塞莉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滾燙地砸在莫爾德的手背上。她嘴裏想說些什麼，想告訴父親自己的委屈與無奈，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都是你不肯擔此重任，我一把年紀了，還要繼續為你操勞。”莫爾德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寵溺的抱怨，“不過也沒什麼，誰讓我是你父親呢。”

塞莉婭的臉頰瞬間羞得通紅，淚水流得更凶了。此時此刻，父女二人之間的君臣之別徹底消失，隻剩下最純粹的親情。他們的心終於擰到了一起，比任何時候都要貼近。

“去把陳硯請來，我有話要對他說。”莫爾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可塞莉婭卻支支吾吾，眼神躲閃，找著藉口：“還是改日再說吧，父親，您的身體還未康復，不急著與他麵談，等您再好些……”

“你又做了什麼？”莫爾德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如果不是她惹了麻煩，或是做了什麼心虛的事，絕不會找這種無聊的藉口推脫。

“我真沒有，就是……”塞莉婭的聲音越來越小，頭垂得更低了。

“就是什麼？從實招來！”莫爾德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是……就是我把佩妮姝和漢密爾頓她們都解僱了。”塞莉婭的聲音細若蚊蚋，“隻留下了兩個年長些的宮女伺候您我，現在她們……她們應該在陳硯那邊找工作了……”

“唉……”莫爾德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責罵，隻是仰天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深深的無奈，“也罷，就當是還他個人情吧。”

他深知，亂世之中，忠臣難尋，像佩妮姝、漢密爾頓這樣既忠誠又有才幹的人，更是可遇不可求。可他也明白塞莉婭的苦衷，她是怕拖累這些侍從，才狠心將她們推開。這一切的根源，終究是他這個父親沒能守護好帝國，沒能守護好女兒。責備塞莉婭，反而不妥。

“那就多等幾日，等我恢復一些，再做商議。”莫爾德閉上眼睛，疲憊地說道。

與此同時，侍女們乘坐的中型巴士正在伊塔黎卡的柏油路上平穩疾馳。雖說她們之前也坐過巴士，甚至乘坐過陳硯的運輸機，但這般舒適的乘坐體驗，還是引來了一片低聲的讚歎。

“這車跑起來真快啊，而且一點都不顛簸，坐久了屁股也不會疼。”一個侍女輕輕撫摸著柔軟的座椅，滿臉驚奇。

“陳硯大人這邊果然不一樣，路上跑的都是這樣的鐵車，好像都沒見過馬拉的車呢。”另一個侍女扒著車窗，好奇地打量著路邊的風景。

卡米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興奮的眾人，笑著回答：“馬拉車也是有的，大多是跨境商隊在用。因為汽車的模樣和速度，去了國外容易嚇著當地人，所以汽車隻在伊塔黎卡境內使用。”

“原來這叫汽車呀？”侍女們恍然大悟，紛紛重複著這個新鮮的名字。

“對，汽車的力氣很大，既能載人，也能裝貨。你們看前麵。”卡米拉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向前看。

侍女們立刻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輛體型龐大的過載卡車，正拖著滿滿一車的鋼材，朝著遠處的建設工地疾馳而去，引擎的轟鳴聲低沉而有力。

“我們這輛車是專門載人的，剛剛與我們擦肩而過的，就是裝貨的貨車。”卡米拉介紹道，“像這樣一輛貨車，能裝下十架馬車才能運完的貨物，效率要高得多。”

“太厲害了！難怪伊塔黎卡的城市建設不需要那麼多人力，原來奧妙就在這裏。”佩妮姝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優勢，滿臉驚嘆。

“是啊，汽車隻是機械的一種，還有另一種機械，專門適合乾重活。你們看窗外。”卡米拉說著，緩緩放慢了車速，好讓侍女們看得更清楚。

眾人順著車窗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建築工地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一台巨大的黃色挖掘機，正揮舞著粗壯的鐵鏟，幾鏟下去，原本平坦的地麵就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土坑。要是換做人力，十幾個人埋頭苦幹大半天，也未必能挖出這樣的規模。不遠處的起重機更是令人震撼，長長的吊臂穩穩抓住貨車上的重型鋼件，輕輕一揚，就將幾噸重的鋼件吊到高空，精準地放在指定位置——這些在她們看來需要成千上百勞動力才能完成的重活，在大型機械麵前，卻顯得如此輕而易舉。

侍女們看得目瞪口呆，嘴裏不停發出陣陣驚呼，之前對伊塔黎卡的朦朧嚮往，此刻變得愈發清晰而強烈。

卡米拉將車停在不影響施工車輛通行的安全區域，拉上手剎，轉過身對眾人說：“走吧，我帶你們去參觀一下商會的新總部大樓，那可是伊塔黎卡現在最標誌性的建築。”

兩個小時後，滿載著侍女們的中型巴士緩緩駛回別墅院子。車門開啟，眾人陸續走下車，臉上都帶著意猶未盡的神情，眼神裡既有對剛才所見美景與奇觀的恍惚，更有對未來生活的熱切嚮往。

“老闆，我們回來了。”卡米拉推開別墅大門，聲音依舊精神滿滿，帶著一絲難掩的興奮，彷彿自己也跟著重新認識了伊塔黎卡。

陳硯從沙發上起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迎了上去：“感覺怎麼樣？這一個月的變化，沒讓你認不出吧？”

“何止是認不出！”卡米拉連連搖頭，語氣裡滿是驚嘆，“變化太大了！我們才離開一個月，街道拓寬了不少，原來的石板路全換成了平整的瀝青路，連舊房也全都拆了，正在蓋新的建築——這要是放在其他城市，簡直能寫出一本神話小說了！”

陳硯笑著點頭，目光轉向跟在卡米拉身後的侍女們，她們臉上還帶著觀光後的恍惚與激動，目光中流露出憧憬。“佩妮姝，你們呢？有什麼樣的感覺？”他特意問道，想聽聽這些來自帝國宮廷的侍女，對伊塔黎卡最直觀的評價。

佩妮姝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像是在彙報重要公務：“這裏的道路乾淨整潔，看不到一點馬糞和汙水，城市規劃也十分整齊，錯落有致的建築看著就讓人舒心。但最重要的是，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這種笑容，是我在帝都從未見過的。”

“哦？”陳硯來了興趣，往前傾了傾身子，“我沒去過帝都，你能說說帝都是什麼樣的嗎？”

佩妮姝不假思索地回答，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帝都的貴族圈還算安逸，錦衣玉食，對生活沒什麼不滿。但普通百姓，大多在溫飽線上徘徊掙紮，貧民窟就更不用說了，環境髒亂不堪，每天失蹤幾個人都是家常便飯，根本沒人會去關心別人的死活。至於街道，常年馬糞、汙水橫流，隻有遇到暴雨天，雨水沖刷過後，纔能有一絲短暫的清爽。”

“其他地方，大概也會有這種情況吧？”陳硯輕聲問道。

“您說的對，但帝都的情況尤為嚴重。”佩妮姝補充道，“因為帝都沒有任何生產能力，所有物資都需要從國內外進口，再加上貴族們揮霍無度，物價高得離譜，想要在帝都安穩活下去，對普通人來說難如登天。”

“確實，這種情況不難想像。”陳硯緩緩點頭，認同了她的觀點——特權階級的奢靡與底層百姓的困頓，向來是舊時代的通病。

“我們還去了職員公寓附屬的購物商場。”另一個侍女忍不住插話，語氣裡滿是驚奇，“裏麵的東西便宜得驚人！聽介紹說，這不光是員工的內部價格，就算對外銷售，價格也差不太多。而且我們還聽說，您的商會並不以獲利為目的，宗旨是賣連窮人也能買得起的商品——這樣一來，我們就徹底明白，這裏的百姓為什麼都一臉幸福了。”

“其實道理很簡單。”陳硯笑了笑，語氣平和卻帶著篤定，“吃飽、穿暖、有地方住，這是人生的三大基本訴求。隻要滿足這三點，人類的幸福指數就會大幅提高，工作起來也會更加積極主動。所謂安居樂業，不過如此。”

“原來如此。”佩妮姝恍然大悟，臉上露出釋然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做了某種重要的決定，隨後抬起頭，眼神無比認真地向陳硯請求道：“陳硯大人，請允許我為您工作。”

“哦？能說說理由嗎？”陳硯饒有興緻地看著她。

雖然佩妮姝之前已經說過，為了家族復仇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此刻她的表情，與之前截然不同——沒有了視死如歸的決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希望後的豁達與堅定。

“我為我剛才的膚淺，向您表示歉意。”佩妮姝微微躬身，語氣誠懇，“我一直以為，這條命光是用來複仇就足夠了。但在親眼看到伊塔黎卡的模樣以後，我終於明白，人生的路有很多條，並不一定要非走復仇那一條不可。現在的我，不僅要復仇，還有了新的目標——而這個目標，隻有在您的麾下，纔有實現的可能。”

“新的目標？能說說看嗎？”陳硯對她的轉變頗感興趣，追問道。

佩妮姝毫不猶豫地說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眼神裡閃爍著憧憬的光芒：“我想見證這座城市的變化。我的人生不應該隻被複仇所填滿，如果有一天大仇得報，那我還剩下什麼？所以我定下了第二個目標：我想親眼見證，這座城市從一片空蕩蕩的荒原，一步步變成您口中的國際化大都市。這個理想，隻有在您這裏才能實現。”

陳硯緩緩點頭，卻並未就此打住，而是補充道：“你還應該加上一個目標——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畢竟，膝下沒有兒孫，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而且你的家族並沒有就此消失，你還在，就能讓家族的血脈延續下去。”

佩妮姝聽到這番話，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眼中滿是錯愕——她從未想過，復仇之外，還能有這樣的人生可能。大概是因為復仇，而讓她的目光變窄了吧。

陳硯並不在意她的反應，轉而看向在場所有侍女，語氣變得愈發鄭重：“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應該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被困在過去的仇恨和傷痛當中。我的部下每次執行危險任務時，我都會特彆強調：任務的成功與否，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留著性命回來。任務失敗了，可以再想辦法補救；可人命就隻有一條，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我絕不會允許自己的部下去做自我犧牲式的勝利，我更希望看到他們平平安安歸來，建立自己的家庭，安穩度日——這樣，就足夠了。”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湧遍了每個侍女的心田。她們從未遇到過這樣珍視僱員性命的僱主，在帝國宮廷裡，侍從的生死從來都是無關緊要的，可在這裏，她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與重視。一時間，所有人都熱淚盈眶，之前的猶豫與迷茫徹底消散，隻剩下堅定的決心。

“陳硯大人，我們都願意為您效力！”帶頭的侍女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哽嚥著表達自己的想法，語氣無比堅定。其他侍女也紛紛點頭，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光——看來這次觀光之行，收穫遠超預期。

“那我就代表未來商會，正式歡迎大家的加入。”陳硯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即轉向漢密爾頓，“她們就編入你的小組，後續的工作安排、任務分配，都由你全權負責。”

“沒問題，老闆！”漢密爾頓立刻站直身體，語氣精神飽滿，帶著十足的信心，“就請您放心交給我吧！”

接下來便是住宿安排。陳硯讓社羣接待中心的工作人員，帶侍女們住進職員公寓，漢密爾頓也一同入住，方便後續協調。他還特意安排了專人，負責帶領她們熟悉公寓環境、介紹生活設施；同時，專用的辦公場所和崗位培訓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

看著眼前有條不紊推進的一切，陳硯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困擾許久的班底問題終於解決，接下來就能全力推進與卡西烏斯的合作，以及伊塔黎卡的建設。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