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
訊息又顯示已讀,這次她沉默得久了一些。我盯著螢幕上方那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它出現,消失,再出現,再消失。如此反覆了四次,像是在猶豫什麼,斟酌什麼。
最後她隻發了一句話:“林述,我離婚了。”
我看著這五個字,像看著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我心裡。不疼,但很沉,沉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該說什麼?節哀?恭喜?還是什麼都不說?
手機又震了一下。
“老周把你的微信給我的時候,我猶豫了好久要不要加你。”她發來這條訊息,然後又補了一條,“怕打擾你。”
“你冇有打擾我。”我打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從來冇有。”
發完這句話,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酒店在二十三層,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萬家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不知道哪一盞燈下是蘇予,她在這個城市的哪個角落,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點了一支菸,煙霧在月光裡散開,像回憶一樣,抓不住,散不儘。
十六年了。
我轉身拿起手機,翻開她的朋友圈。很少更新,一共十來條,最早的一條是三年前的。一張照片,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蹲在沙灘上堆城堡,胖乎乎的小手上沾滿了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配文隻有兩個字:“我的。”
往下翻,一張夜景,某座橋,標註的位置是杭州。一張咖啡拉花,配文“週一”。一張書桌的照片,上麪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茶,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打在書頁上,像一束舞台的追光。
冇有自拍,冇有正臉,冇有關於她自己的任何影像。
隻有生活殘留的痕跡,像一個人刻意把自己隱藏起來,隻留下一些無關緊要的邊角料給外人看。
我翻到最底下,最後一條是六年前發的。一張老照片,畫素很低,是一棟老居民樓的樓梯間,水泥欄杆生了鏽,牆上貼滿了小廣告。
配文隻有兩個字:“門對門。”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個樓梯間,那個生了鏽的欄杆,那扇門對門的403和404。1994年的夏天,1998年的暴雨,2002年的那個牆角。
所有我以為我已經忘記的事情,此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回來,裹挾著塵埃和碎屑,把我從頭到腳淹冇。
手機又震了。
“林述,”她說,“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我的心猛地一縮。
第二章 牆角
我當然記得。
1998年的夏天,我十二歲,蘇予十二歲。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法國世界盃,齊達內進了兩個頭球,《還珠格格》播到第二部,小燕子和五阿哥的愛情讓整棟樓的女生都瘋了。蘇予也在看,但她從不跟我討論劇情,她隻問我踢不踢球,去不去河邊捉蝌蚪,敢不敢爬上樓頂的天台。
她是整棟樓最野的女孩。爬樹比男生快,打架比男生狠,有次把三樓那個欺負她同桌的胖子打得鼻子出血,他爸找上門來,蘇予她媽賠了兩百塊錢。蘇予站在走廊裡,雙手抱胸,一臉不服氣,嘴角那個酒窩若隱若現,像藏著一顆釘子。
“蘇予,”我媽問她,“你一個小姑娘,怎麼總跟男生打架?”
蘇予看著我媽,認認真真地說:“阿姨,我冇有跟男生打架。我跟人打架。”
我媽被她這句話噎住了,愣了半天,最後笑了,揉揉她的頭說:“你這丫頭,將來不得了。”
蘇予衝我眨眨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隻有我們兩個人才能懂的東西。
我們是門對門的關係,所以我們的相處模式很微妙。不是同班,甚至不是同一個年級——我比她高一級,但我們的關係比任何同班同學都要近。近到什麼程度呢?近到我家有她專用的拖鞋,她家有我的備用鑰匙。近到她媽出差的時候,她直接住我家,睡我的床,我打地鋪。
我媽從冇覺得有什麼不妥。蘇予她媽也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兩家人像一家人,逢年過節一起吃飯,誰家做了好吃的,必然敲對麵的門送一碗。
那種關係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意識不到它的特彆。就像空氣和水,就像陽光和風,你每天都在享用,從不覺得珍貴,直到失去的那一天才知道,原來你曾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