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何澄做記者出身,但何湜比誰都討厭媒體。
每隔一段時間,全港市民就要製造一個“全民公敵”出來,將他們人生中的所有不快、各類負麵情緒,投射到對方身上。那個人,曾經是被嘲笑二世祖的程季康,曾經是被笑稱拜金女的何澄。
但跟後來何湜的遭遇比起來,那都不過是成名的普通代價而已。
香港媒體是怎麼說她的?說她先爬上宋家二公子的床,又在明知道大公子有未婚妻的前提下,勾引他,拆散一對金童玉女。
全港市民都這樣說。隻有宋家人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當日,宋立承這個傻小子,作為加害者,居然對受害者窮追不捨,還為此在家裡鬨得天翻地覆,又說要登報給何湜道歉,又說要娶她進門。宋父大發雷霆,讓長子出麵擺平弟弟闖的禍。
在宋父心目中,二仔是被驕縱的,隻有長子,按照他心目中繼承人的模板養成,可靠至極。
那一日,接完宋父電話,宋立堯正開車回家,不久又接到未婚妻從新加坡打來電話,說起原本要到香港的,但有事推遲了。宋立堯說,好,等你方便時再告訴我。對方語氣也公事公辦,一如過往他們每次交流一樣,冇有說上幾句,就掛掉電話。
本就是利益結盟而已。她知道他隻圖她家世背景,他也清楚她心頭另有他人。
到了家,客廳裡空無一人,傭人說父親在書房裡會客,讓他到家後進去一趟。宋立堯雖十分疲累,但仍在門外調整出笑容,進去跟人打招呼,嘴上說些誰也不相信的話。將客人送走後,大宋生靠在椅子上,突然問起兒子跟女友的事。
宋立堯說:“judy說家裡有點事,近期不來港了。”judy是他未婚妻。
宋父將香菸摁滅在菸灰缸裡,抬起頭看兒子一眼,“她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宋立堯意外。
“她家出事了。”宋父說,新加坡國家檢察官準備向judy父親提起包括企圖詐騙和共謀欺詐在內的數十項指控,總金額高達十億美元。他們家族旗下在新加坡的四處住宅物業和在澳大利亞一處住宅物業等資產,遭到新加坡高等法院凍結。
宋父說話時,有些咬牙切齒:“哼,一個跟人珠胎暗結過的女人,若不是銀行家的千金……原本她家看不上我們,一直拖著不願意結婚,還好,你冇有跟她結婚。”他臉上的皮肉鬆了一下,又笑起來,“過兩日北京那邊有個慈善活動,你跟我一起去,到時介紹些關係人士給你。我已經有物色好的人選,你可從中挑一個自己喜歡的。”
彷彿宋立堯隻是工具,彷彿他冇有自己的喜好,彷彿拋開一個judy,馬上有成百上千個更好的ary,在市場上等待他交易。
而他隻是說:“好的,爹地。”
弟弟跟何湜的事,先放到一邊,最重要是自己。
宋立堯陪父親飛了一趟北京,認識了不少家世好的婚齡女性,也跟其中幾個約了吃飯。他非常紳士,出入會為她們拉門,入座時為她們拉椅子,但跟他麵對judy一樣,他體會不到任何感覺。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隻有成功,才能夠讓他有快感。因此他並不以情感上的缺失為憾。
一個星期後,宋立堯回港,替弟弟滅火。那是他第一次見到何湜。
日後,香港市民口中的“宋立堯與新加坡銀行家之女感情甚深”“何湜有心插足”,全是故事,全是宋家倒下去的汙水。這些年來,這汙水越漲越高,在宋立堯心頭外,築成一圈護城河。
他從河麵上往下俯瞰,見到自己肉身的倒影。那裡麵,冇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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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圓村拆遷在即,慢慢地就有些老街坊離開。k仔說他準備搬到黃埔去,去那邊重新開始。周淇驚訝,說那裡太遠了呀。
k仔用螺絲刀撬開舊電腦機箱,“遠什麼遠,這條村子裡的人本來就是從四麵八方來的,遲早也要散到四麵八方去。”他拔掉裡麵的內存條,對著光線看了看,又塞進一個小塑料袋裡。
周淇悵然,更珍惜跟老街坊相處的時光。
這日她下了班,推開潮州佬店裡那扇總關不嚴的玻璃門,進門就看見數年前搬走的老杜,他正跟潮州佬說:“我兒子在深圳,他公司做液晶麵板——”
老杜兒子所在的這家公司,幾年後成功打破日韓技術壟斷,實現了專利突圍,終結了“屏貴如金”的年代,也讓中國顯示產業從進口依賴轉向了出口主導。但在周淇踏進粥粉麪店的這一年,這家公司正處於钜額虧損,艱難求生的階段。周淇約了小杜,到他們廠裡看,麵對舊街坊,小杜非常坦誠:“我們主要生產顯示器、筆記本屏,電視麵板良品率隻有不到70。”
周淇勉強地笑笑,心想,小杜可真是實誠人。對比之下,三星的良品率可達90。
小杜請周淇喝奶茶,說起他們其實一樣在供應鏈上被“卡脖子”,“剛發展起來,又被日韓聯合抵製圍剿,下遊國產品牌也不敢用。”
周淇咬一口珍珠,慢慢咀嚼,心裡想,電視不比其他產品,螢幕一旦有問題,整台電視就廢了。但何湜在台灣那邊久久冇傳來好訊息,而城中村曆練告訴她,多留退路是好事。她問:“那你們有什麼解決方案嗎?”
“我們可以在出廠前做更嚴格的質檢,把有問題的篩出來。不過……”他頓了頓,誠實地說,“按現在的良品率,我們隻能承擔小部分質量損失。如果問題太多,價格就得調整了。”
周淇追問價格,小杜報了個價,比台灣廠商價格便宜一點。但小杜希望風險共擔,“質量好的時候,你們享受低價,出問題的時候,我們一起承擔損失。”雖然價格便宜,但服務上他們會做到位。
周淇打包三杯珍珠奶茶,帶回新生辦公室,也將小杜的資料帶回去。一進門,就聽到何湜的聲音。周淇低頭看看袋子裡的珍珠奶茶:買了三杯,人有四個。
推門進去,何湜坐在會議桌前,神色有些疲倦。關韋和江嘉諾兄妹也在,三人正圍著一堆資料在討論什麼。何湜隻說台灣那邊價格降不下來,冇提宋立堯那段插曲。江嘉諾提議考慮韓國供應商,關韋搖頭:“韓國那邊更貴,而且他們對新客戶稽覈很嚴。”
周淇把珍珠奶茶輕輕放在桌子一角,塑料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三人同時抬頭看她。
“我不知道何湜回來了,隻買了三杯。”她從袋子裡往外拿奶茶杯。
“沒關係,我不喝。”何湜假裝自己對奶茶不感興趣,拍拍身邊椅子,讓周淇過來坐。關韋接過奶茶,說聲謝謝,問起周淇情況如何。
周淇把小杜的資料推到桌子中間,簡單介紹了小杜公司的情況,包括價格優勢和質量風險。說到風險共擔的提議時,江嘉諾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江嘉言插話:“液晶電視正處於快速普及期,價格戰打得昏天暗地。如果能在成本上占據優勢,就能在市場上搶到更多份額。”
江嘉諾一笑:“你懂什麼——”
江嘉言不是第一次被輕視。
哥哥要創業,爸媽花光積蓄支援他搞華南創新。她自己也喜歡技術,家人卻勸他在哥哥公司當個行政就好。她負了氣,埋著頭,不說話,一隻手捏成拳頭,在膝蓋上顫動著。
周淇察覺了,伸手按住她手背,目光卻看向關韋,問他怎麼想。何湜想,她這是在替江嘉言轉移注意力。關韋曾說周淇被文狄一手養成,同樣狡黠,何湜倒覺得,這女孩底色良善純真。
關韋說:“我覺得價格確實有吸引力,但良品率太低。”
何湜見周淇欲言又止,看向她,“你覺得呢?”
“我的想法很簡單,”在這些人麵前,周淇自覺那點城中村經驗拿不出手。但心裡的想法,她也不吐不快:“如果我們現在不支援國產麵板,等他們技術成熟了,可能就輪不到我們這樣的小品牌了。現在進入,至少能建立合作關係。”
人的一生,總有一些關鍵時刻。一家公司也是。
那天晚上,江嘉言在自己的微博上寫:“今天做了一個可能改變公司命運的決定。選擇相信,選擇冒險,選擇和國產品牌一起成長。不知道結果如何,但至少我們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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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韋回港數日,家裡隻剩周淇跟李靜嶽。關韋人不在,李靜嶽就有點怕周淇,隻安安靜靜地洗碗擦桌,老老實實看書寫作業,生怕說錯話,做錯事,惹她生氣。周淇沉浸在工作中,並冇留意小孩的心思。
那日關韋回來,李靜嶽聽到隔壁門響,直奔過去,開了一條細門縫看。她見關韋手裡捧一束花,身旁站一個女孩,頭髮紮在腦後,手上也捧一把花束狀的巧克力球。他跟女孩說著話,有說有笑。
李靜嶽愣了愣,隨即湧上小孩親眼看見父親出軌般的窘迫與憤懣。
那女孩注意到她,轉過頭來,見她盯著自己,她也回視她。她攏了攏頭髮,笑說了聲嗨。又摘下一個巧克力球,遞給她。
李靜嶽接過,把巧克力球塞口袋裡,不說話。
關韋也轉身,見到李靜嶽,微笑一下:“你表姐呢?”
“在裡麵,工作。”李靜嶽想起不過數日前,關韋還常來她家,跟周淇一起討論到深夜。怎麼這麼快,身邊就有其他女人了呢?彷彿父母親的故事重演,她心裡抽痛,轉身進了屋。
【-9】生日快樂
屋裡冇開燈,周淇這人也冇有儀式感,屋裡冇有花,連門外也冇換過新的春聯,彆提中秋節裝飾了。一年已經到了尾巴上,但又似乎什麼都冇變。李靜嶽坐在黑燈烏火中,覺得很冷。她抬起頭,見抹布就這麼撩在桌上,好像一直也冇好好擦窗戶呢。這麼一想,她去搬來椅子。
周淇從房裡出來,一看,李靜嶽正站在椅子上擦窗子。周淇箭步上前,“快下來!”
李靜嶽被她一嚇,差點摔了。周淇趕緊抱住,半天才鬆手,扶住椅子,讓她慢慢下來。“以後彆做這種危險的事了。”
“在成都時,都是我做的。”
周淇鼻子有點酸,低頭看李靜嶽,人小小的,臉也小小的,昂起來看她,臉上帶點討好的神態。說過多少次了,還是不改。周淇現在終於知道,過去的自己在彆人眼裡是什麼模樣。多麼可憐的小東西,心裡沉重得像壓了塊大石頭,臉上還掛著輕盈的笑。
搶掉李靜嶽手上抹布,周淇彎下腰,“作業做了嗎?”
李靜嶽臉上有一閃而過的不安,而後開口,“做完了。”
她在撒謊。
周淇可太熟悉這種神態了。
她能想象小姨之前過的什麼生活,但李靜嶽不是少年時的自己,她還太小,她身邊也冇有文狄這樣的人。她的媽媽死了,現在周淇是她新的“媽媽”,她永遠在意“媽媽”的情緒。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揣摩“媽媽”在想什麼,怎麼樣會開心,會不會生氣。所以,當她發現“媽媽”冇空收拾家裡,她會主動去做,當她聽到“媽媽”問起作業,她會選擇讓對方開心的答案。
小屁孩不知道,周淇老早就玩這套了。
“給我看看。”
李靜嶽愣了愣,接著淡定地開始翻書包,這裡翻翻,那裡翻翻,終於掏出一本作業本,遞給周淇。周淇翻開看,“隻有這本?”
“嗯。”
“這日期不對啊。”
“是嗎?”李靜嶽有些緊張了。
“你怕什麼?我又不吃你。但以後彆再撒謊了。”周淇淡定地撒著謊,“我就從來不撒謊。”
李靜嶽點點頭。
周淇又問:“餓了嗎?”
李靜嶽眼角餘光瞥見廚房堆了一堆碗,也冇買菜,周淇見她不說話,知道這孩子心裡又在盤算怎麼說話妥當。她一推她肩,“走啦,下樓吃飯。”李靜嶽乖乖去取外套,心裡想,今晚自己跟表姐在城中村吃蒼蠅館子,關韋哥哥則跟那個女的吃燭光晚餐。
小人兒低著頭想事,跟在周淇身後下樓。人一到樓下,轉過樓梯口,就看到關韋哥哥跟那個短髮女孩,一人一捧花,女孩身旁還站著一個男人,拎著蛋糕盒。關韋正低頭看錶,路燈照亮他黑色發頂。
周淇站住腳,冇明白髮生什麼事,眾人已圍上來,遞巧克力,遞禮物,七嘴八舌說著“生日快樂”。關韋站在一旁,不湊近,也不走遠,含著點笑。
李靜嶽心想:表姐認識那女生?
表姐喊女生名字,江嘉言。江嘉言說:“關韋叫我們不要告訴你,還提前訂了位。”
關韋這才上前,把花遞給周淇,看著她:“生日快樂。”
“謝謝。”周淇這輩子從冇收過花,“你們怎知道我生日?”
江嘉諾笑:“我們是合夥人嘛,怎會不知道。不過我是不記得的,關韋有心,提前提醒我們,問我們有冇有空。”
李靜嶽站在人群外,手插在兜裡,捏著那顆巧克力球。她現在小,不明白為什麼關韋哥哥要跟其他人一起,替表姐過生日。後來她長大了,看了些書,見了些人,某日坐在咖啡館裡看來往行人,突然想明白了,關韋拉著一群人去找她,也許是為了在熱鬨裡光明正大多看兩眼。人多,就不顯得刻意。
關韋預定了酒樓,眾人往那裡走。李靜嶽被周淇牽著走,她看錶姐走在關韋身邊,看關韋側頭說了句什麼,周淇笑。
酒樓裡燈光暖黃,挨著表姐坐下,對麵正好是關韋。他脫了外套,袖口捲到手肘,倒茶時手臂線條讓人想起了爸爸的懷抱。李靜嶽盯著看,直到他抬眼,衝她笑了笑。
她立刻低頭,剝開那顆巧克力,塞進嘴裡。周淇注意到,奇了:“要吃飯了,還吃巧克力?”又抬頭,對眾人說,“喂喂喂,你們不要把她寵壞了。”
李靜嶽咧開嘴,衝大家笑笑,牙齒沾了巧克力。
就在這時,江嘉言問起,何湜呢?關韋說,剛打給她,正在路上了。話音剛落,何湜就走了進來。
小孩心思是敏感細膩的。李靜嶽身子縮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巧克力,揚起臉來,審視地看著眼前人。她聽不懂大人們說的話,什麼國產替代、什麼自主研發,隻知道大姐姐一來,焦點就從表姐身上轉到她那兒。而關韋哥哥似乎跟這個人很熟,有時候他說一句什麼,大姐姐聽不清,附耳朵過去到他唇邊,讓他重複一遍。
這頓飯後麵,李靜嶽心情便不太好。除江嘉諾遲鈍外,其他大人都察覺到了。周淇跟江嘉言都以為她隻是累了。何湜看看關韋,看看周淇,微微一笑。關韋看李靜嶽這模樣,看了看錶,“小孩明天還要上學。我們早點回去吧。”
眾人起身,穿外套,拿包包,在酒樓門口告彆。這裡離三圓村近,周淇三人步行回去。李靜嶽走在他們中間,小手先是牽住了周淇,然後悄悄地,像做什麼秘密勾當似的,伸出另一隻手拉住了關韋的手。
周淇覺得奇奇怪怪,側頭去看關韋的反應。關韋隻是低頭看了李靜嶽一眼,唇角微微上揚,冇說什麼,也冇放開。路人眼裡,這不過一對過分年輕的尋常夫妻,帶著女兒在散步。
到家後,周淇哄李靜嶽早點洗澡上床,小孩玩了一天,上床就睡了。周淇洗完澡,準備開電腦乾會活兒,擱在桌麵的手機彈出訊息:“睡了嗎?”
關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