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覆:“冇睡。”
他冇回覆。
她又敲字:“是渠道的事?我過去找你?”
手機突然響起。她忘了設置振動,怕吵醒李靜嶽,趕緊摁掉。關韋馬上又發來訊息:“開門。”
周淇趕去開門。
關韋站在門外,換上深灰色家居服,頭髮還有些濕潤。過道陰暗逼仄,兩人站得近,暖熱逼人。
“吵到孩子了?”他壓低聲音。
“冇有。”周淇側身讓他進來,“怎麼了?”
他冇答話,徑直走向出租屋窗戶下那張扁塌塌的二手沙發,慢慢坐下。
周淇心裡想著,是新生出了什麼問題嗎,有什麼不能在門口三言兩語講完的。她問他喝什麼。
“白開水就好。”
周淇去廚房倒水,莫名感覺他的目光跟著自己。但也許是錯覺,因為她端著水走回來,見他望著窗外。城中村哪有什麼夜色,對麵樓宇下著窗簾,泄出半點月色。
“公司出什麼事了?”她把塑料水杯放在茶幾上。
關韋慢慢喝一口,放下杯子,才從外衣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
“今晚忘記給你了。生日禮物。”他把盒子放在桌麵,推向她,“不值錢的,打開看看。”
她意外著,遲疑著,慢慢打開盒子。一條很簡單的手鍊,銀色細鏈上,扣一枚小小的夜鶯剪影墜子。她不懂材質,摸起來像玉石。
“新生的logo?”
“也是你以前的名字。”他說,“偶爾聽江嘉言說的。”握著杯子,凝神看她。
“謝謝。”
關韋很慢很慢地喝完一杯水,彼此都冇說話。他放下杯子:“小孩睡了,我不打擾。”慢慢起身。出租屋雖小,但他走得慢,她也慢,到了門邊,她對著他寬闊的背,突然開口,“其實我生日不在今天。”
“嗯?”他回過頭看她。
“那隻是身份證上的生日。但今天這頓飯,還有這份禮物……謝謝你。”
“……你是哪一天?”
她說了個日期,又補充,“跟你同一天,正好晚兩個月。”門外樓道裡,燈光有點暗,周淇懷疑自己看錯了,因為關韋嘴角有一閃而過的笑。但她定睛看清,又隻是一張溫和無表情的臉。他說,好的,晚安,平靜轉身離開。
【-10】很高興認識你(重逢)
次日是週五,李靜嶽學校組織爬白雲山,她下山時摔了跤,老師給周淇打電話時,她正在開會,隻得打給關韋,讓他幫忙。
關韋趕到學校時,李靜嶽坐在椅子上,膝蓋傷口貼了紗布。
他蹲下來:“疼不疼?”
李靜嶽說:“有點。校醫院處理過了。”
“周淇有事來不了,我帶你去醫院看看。”關韋讓她收拾書包,自己轉身出去,跟班主任老師說話。
他一走,後排女生立刻探過頭:“這是你爸?好年輕好帥啊。”
李靜嶽低頭,假裝慌慌忙忙地收拾書包,含糊“嗯”兩聲。
班上的小富豪插嘴:“我剛看見他開的車,跟我爸的一樣!”小男孩家做生意,愛炫富,人稱小富豪。
李靜嶽對車毫無認識,但她知道,既然對方這樣說,這車肯定很貴。她裝作若無其事:“是嗎?我爸都冇告訴我。”
小女孩狐疑:“之前來接你的不是你表姐嗎?你媽去哪裡了?怎麼又跑出來你爸?你家不是住城中村嗎?”
李靜嶽放下手中書包,不慌不忙,“那個是我媽,她讓我對外叫她表姐。我媽跟我爸感情非常好。他們在做生意,我媽有事趕不過來,我爸他——”抬起眼,往外一看,年輕的班主任在門邊跟關韋說著話,手指將頭髮往後攏,嬌羞地笑。李靜嶽突然急了,抓起書包往外衝,膝蓋跟腳踝都痛,拖長聲音喊:“好疼——”
關韋聽聲,趕緊奔進來扶她。班主任也跟進來。
李靜嶽一把攥住關韋的手,像動物圈住自己的領地,又像生怕失寵的小孩,故意抱著爸爸的手撒嬌。她說:“我痛,我們回家吧。”
關韋問她:“能走嗎?”
李靜嶽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關韋彎身,橫腰抱起她,小孩兩手手臂勾住他脖子,回頭對班主任跟同學們認真地說再見。
小人兒非常的沉。關韋將她抱出校門,放她下地,“試試自己走?扶著我。”
“可是……”
“這裡冇人看得見。他們會以為我將你一路抱到車上。”
李靜嶽非常窘迫,像一個偷偷打開糖果盒的孩子,被人當場抓獲。她垂下腦袋。關韋以為她走不了,於是讓她在這裡等著,千萬彆走開。不一會兒,他把車駛來,將李靜嶽半抱半扶上了副駕,又替她繫好安全帶。
車子駛向主乾道,往正骨醫院駛去時,關韋問:“你跟他們怎麼說我的?”李靜嶽心裡大喊不好,垂著腦袋,不敢說話。她跟著母親,見慣了她跟身邊男人隨意撒謊。
關韋說:“我並非好人,更冇資格教你彆撒謊。不過你要記住,撒了第一個謊,以後就要牢牢記住,然後用第二個謊、第三個謊去圓。”
李靜嶽似懂非懂。
關韋說:“還有,我不是你爸爸。你永遠不要相信爸爸以外的任何男人。”
見小女孩緊張地不說話,他趕緊安慰:“你可以把我當朋友。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我會幫你。但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要對這個世界保持警惕。”
李靜嶽冇把後半句聽進去,隻聽懂前麵,高高興興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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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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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淇心裡想著李靜嶽,不知道她傷得怎樣了,但人困在會場,分身乏術。會議在酒店舉行,冷氣開得足,她正低頭簽到,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手一抖,名字也歪歪扭扭。
螢幕上有座位表,但僅限於有點名氣的企業。像新生這樣的初創企業,分屬最後“隨便坐”幾排。她揀靠門位置坐下,從椅上拿起資料冊,開始翻閱。會場頭頂吊燈煌煌地照在冊子上,銅版紙上明晃晃印著報告內容,說明日本311大地震對香港製造業的影響,數據出處來自香港工業貿易署。
香港製造業北上多年,這次會議自然與貿易署無關,隻是借用數據,讓參會的在粵港企人士有個大概瞭解。翻過另一麵,則是這次地震對內地製造業影響的資料。
台上,來自香港的官員操著不鹹不淡的普通話宣讀報告:“……本次會議邀請了有關的工商組織……根據日方解釋,這次地震帶來的影響開始漸趨穩定,日本本土的製造業生產活動亦逐漸恢複……”
都是資料裡有的內容。周淇低頭翻閱內地部分,隻覺除汽車行業外,大部分製造業受影響不大,電視卻是例外。她想起何湜跟她提及韓國麵板趁機提價一事,不禁捏了捏眉心,起身出門,往家電業分會場走去。
剛進會場,周淇就見到林氏時的同事蓉姐,還冇找到躲起來的地兒,蓉姐已衝她揚起手來,“周淇周淇!”她隻得假笑著,走過去。
蓉姐離開了林氏,居然有了發揮之地,待遇也比此前好得多。跟個前輩似的,給初來乍到的周淇介紹這會場裡的人。“那位是逍遙空調的副總,彆看現在笑得開心,他們最近惹上了侵權官司。柱子旁站著說話那幾位和和氣氣的,其實相互挖牆腳。哦,還有那幾個記者圍著的——”
周淇隨著蓉姐視線,轉向會場那邊,幾個記者圍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年輕男人。
蓉姐說:“那邊是星河集團的文狄。”
奇怪,蓉姐是亂了頻道壞了音調的電視嗎,怎麼聲音忽然慢下來,尾音拖長,最後兩個字,顫巍巍的,像一滴看不見的墨水,滴到她耳朵裡,順著鼻腔,湧上眼眶。周淇鼻子忽然不通暢,眼睛也看不清,隻見到文狄那邊白茫茫的一團。周圍都是虛晃的,他人也是白白的一束光,立在那裡。
蓉姐電視頻道仍在播送:“聽說星河電器藉著規模優勢,手頭囤了不少日本液晶麵板……”
那束光現在變成了人形,周淇清清楚楚看到他那雙眼睛。這雙眼抬起,恰望向周淇這兒。原本正侃侃而談,忽然靜了一下。
記者追問:“所以星河集團對內地家電業前景充滿信心?”
他迅速回過神,自信地笑:“當然。”
蓉姐拉著周淇到處認識業內人士,其中一個眼鏡男,口水花噴噴:“大廠喝湯,我們連舔碗的資格都冇有——”忽然噤了聲,臉上堆了職業笑容,喊一聲“文生。”
周淇背對著那位文生,並未轉頭。
文狄走過來,聲音不高,非常禮貌:“都是同行,平時可以多交流。”都是客套話,眾人也都清楚,但麵上也都紛紛說場麵話,又交換聯絡方式。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對這群人,但稍稍偏個角度,恰好能把周淇納入視線。眼鏡男遞名片給他時,他接過,卻冇看,隻是拿在手裡,目光一直落在周淇身上。
蓉姐拉著周淇轉身,她不得不直麵那個人。蓉姐遞出名片,笑著跟文狄說了一通話,文狄接過名片時,禮貌微笑,目光依然在周淇身上。
蓉姐熱心腸,對文狄介紹說,這是新生公司的周淇,是我舊同事,能乾得很,他們公司新品也做電視。
文狄聽著蓉姐說話,看著周淇笑微微,說是嗎。曾經像頭豹子似的眼神,藏得極深,彷彿生來便是高貴血統的馬。
他對周淇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她也伸手,公事公辦地微笑,說聲很高興認識你。
兩隻手握在一起,最尋常動作裡,細細藏有偷情般的隱秘共識。隻有他們二人才懂。他掌心裡的這隻手,曾替他擦過前額的汗。被她握著的這隻手,曾捧起過她的臉龐。就是這樣兩隻手,重重地握在一起,又輕輕地分開,一切都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在瞬息之間發生。
“周小姐有名片嗎?”他微笑著問。
“不好意思,剛發完了。”她也微笑,流利地撒著謊。
文狄掏出自己名片,遞過來。周淇不得不接,指尖捏著卡片邊緣,對麵的人卻並未鬆手。兩人就這樣各拿著名片的一端,僵持了兩秒,像一個世紀。蓉姐跟眼鏡男他們正在旁說說笑笑,冇人注意這邊。
“改天有機會,”他說,聲音低些,再低些,“希望可以請周小姐喝杯咖啡,聊聊業內的事。”
周淇假笑:“文生太客氣了,我們小公司,冇什麼好聊的。”
他緊緊盯著她,終於鬆了手。
周淇回頭看一眼蓉姐那邊,說聲自己有事,扭頭走開。
幾乎是落荒而逃。
後麵的會議議程不太吸引,無非是各會場的分論壇,家電業其中一個嘉賓是文狄。周淇在蓉姐幫助下,蒐集了不少名片,認識了些有用冇用的人。她心頭記掛著李靜嶽,提前離了會場。
走向會場大門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文狄正站在分論壇會場門口,和幾個人說著話,視線卻越過那些人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她這邊。隔著半個會場的距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站得筆直。
周淇迅速轉身,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文狄看著她消失在會場門口,心馳遠處。旁人喊他,文總,文總。他冇聽到。
助理非常輕地碰了碰他胳膊,提醒說:“文總,該進去了。”
文狄這才收迴心神。
他低頭看看手裡那張周淇拒絕給他的名片。那是剛纔他從蓉姐那裡要到的。名片上印著“新生電器股份有限公司
項目經理
周淇”。電話號碼早跟當年不一樣了。
他把名片收進錢包最裡層。
【-11】她身邊已經有人
周淇出了會場冇多久,又被蓉姐喊回去,耽擱了些時間。步出酒店時,才發現外麵下過雨。街道路麵有些濕潤,路燈的光在路麵上暈染出一片淡黃。周淇握緊電動車把手,瞥一眼後視鏡,忽然意識到:自己被跟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