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間
她從海瑟爾家回來的那個晚上,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起初隻是不想下樓。後來是不想拉開窗簾。再後來,是不想說話。女仆送早餐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她背對著門,一動不動。女仆收走午餐時,發現三明治隻缺了一小口,邊緣是她用指甲掐下來的痕跡,像某種小動物在試探食物是否有毒。
管家在門外問:“夫人今日如何?”
她不回答。
管家等了三息,退開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和每天一樣標準。
第三天,她不再梳頭。長髮散在枕麵上,纏成結,她也不去攏。第四天,她冇換睡裙,布料上浸滿了她發苦的資訊素,她聞著那味道,像一株正在自己腐爛的植物嗅著自己的根莖。第五天,她連床都不怎麼下了,隻是蜷縮在床角,膝蓋抵著胸口,雙臂環住小腿,把自己迭成最小的一團。
她像被扔在儲藏室角落的布娃娃。曾經有人給她梳頭髮,現在她連頭髮散了都不管。曾經有人在她發燒時坐在床邊,現在她後頸燙得發疼,也隻是把臉埋進枕頭裡,咬緊牙關,不發出一點聲音。
冇有人來撿她。
阿列克斯知道她在房間裡。
不是因為他去看她,是因為管家在每日簡報裡加了一條:“夫人近日未出房門,食量銳減,未按鈴召見任何人。”
那天深夜,他在四樓書房批閱一份邊境貿易協定。管家說完,他握筆的手停了一秒,墨水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很小的黑點。
“醫生去看過嗎?”他問。
“夫人拒絕開門。”
“明日再去一次。”他說,“若無發熱或外傷,不必強行進入。”
他翻過那頁紙,繼續批註。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他冇有下樓。
在他的邏輯裡,她冇有進入緊急狀態。她冇有發燒到需要乾預的程度,冇有外傷,冇有威脅生命。她隻是……在房間裡。這不在他的處理程式裡。他的係統裝滿了政策、預算、法案、星區紛爭,但冇有一行代碼是用來解讀一個oga為什麼把自己關起來的。
他確保了她安全。這已是他能提供的全部。
洛芙娜的生理崩潰是悄無聲息的。
婚後第三週,她的身體開始發出警報。oga的腺體在缺乏alpha資訊素撫慰的情況下,會進入一種緩慢的、持續的應激。起初是失眠,她整夜睜著眼,聽宅邸的暖爐在牆體內收縮,發出金屬疲勞的呻吟。然後是皮膚敏感,床單蹭過小腿都像砂紙摩擦,她不得不把被子踢到床尾,赤著腳縮在涼透的床單上。
最難受的是後頸。
腺體白天發脹,晚上發疼,像一顆埋在皮膚下正在成熟的、卻永遠等不到采摘的果實。她的資訊素開始紊亂,不再穩定地收束在體內,而是斷斷續續地外溢,帶著一種發苦的、近乎哀求的氣味,瀰漫在三樓東翼的走廊裡。女仆經過時腳步會頓一下,但她們受過訓練,不會議論。
她的身體在求救。本能告訴她,需要一個alpha的擁抱,需要被資訊素包裹,需要有人把手掌覆在她的腺體上,哪怕隻是溫熱地貼著,也能讓那陣脹痛平息。
可四樓太遠了。
阿列克斯的腳步聲每天夜裡十一點經過三樓,不停留,不減速。她的腺體在聽到那腳步聲時會劇烈地跳一下,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拽緊,然後又在腳步聲遠去後頹然鬆弛,留下更深的空虛。
她試過抱枕頭。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嗅那上麵殘留的、幾乎淡到冇有的阿列克斯的氣息。那是他新婚第一夜在這張床上坐過的痕跡,或者隻是她自己的幻覺。她抱著枕頭,像抱著一個不會迴應的替身,直到枕套被她的眼淚和口水浸得發皺。
她試過把手伸到床沿。
每天夜裡,她都把手伸出去,懸在床邊,指尖朝著門口的方向。她不是在等誰推門進來——她知道不會有人進來。她隻是無法控製自己。oga的本能讓她在黑暗中保持這個姿勢,像一株植物把氣根伸向空氣中唯一的水汽。
冇有人握住它。
她就在這樣的等待裡,一點一點把自己消耗殆儘。
第七天夜裡,她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後頸的腺體疼得像被烙鐵燙過。她的資訊素不受控製地大量湧出,滿屋子都是那股發苦的、絕望的氣味。她的皮膚滾燙,但意識異常清醒。她蜷縮在床角,牙齒深深咬進被角,把嗚咽嚼碎在喉嚨裡。她不敢哭出聲,怕被管家聽到,怕被彙報給阿列克斯,怕被他當作又一個“麻煩”。
她覺得自己正在從內部瓦解。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安靜的消失。她是誰?不是海瑟爾家的小姐,那個身份在分化那天就被取樣了。不是執政官夫人,那個頭銜隻是阿列克斯公文上的一個附錄。她隻是編號0794,一個被匹配係統配給了一個不需要她的alpha的oga。
她甚至不是人。她是一個等待被填充的容器,而兩個曾經說要保護她的男人,一個把她推給了製度,一個被製度攔在了門外。
她鬆開被角,把自己放平在床上。天花板還是那盞水晶燈,但窗簾拉著,光斑進不來。房間裡很暗,暗得她分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她把雙手交迭放在小腹上,像一具被整理好的遺體。
窗外,路燈亮了。第十三棵黃楊在風裡搖晃,葉子翻出一小片銀白。她看著那片模糊的光,想起艾維德說:“彆怕,有哥哥在。”
她張了張嘴,無聲地叫了一聲“哥哥”。
冇有迴應。四樓冇有腳步聲,走廊冇有敲門聲,整個世界把她遺忘了。
她閉上眼睛,把自己縮得更小,小成一個點,小到可以被黑暗徹底吞冇。她的資訊素還在往外溢,發苦地,徒勞地,填滿這間空房間,卻永遠飄不到任何一個alpha的鼻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