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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裹著院子裡草木的清新氣,從半開的玻璃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涼絲絲的勁兒。窗台上那串玻璃風鈴被吹得左右搖晃,串著的小玻璃珠叮叮噹噹撞個不停,脆生生的響聲像撒了把碎銀在地上滾。
夏知語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手背無意識地蹭過眼角,那裡還帶著點冇乾透的濕意——昨晚又做夢了,夢裡的人影模模糊糊,醒來時枕頭邊濕了一小塊。她懶洋洋地睜開眼,眼皮有點沉,視線先黏在牆上的掛鐘上:時針穩穩地釘在七點半的位置,秒針滴答滴答轉著圈,和窗外樹葉沙沙的響聲、遠處隱約的鳥鳴混在一起,倒把這純白的房間襯得格外靜。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睡衣的領口蹭過臉頰,帶著股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味道。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衣櫃門合得嚴絲合縫,書桌上的香薰蠟燭燒得隻剩個淺淺的小圈,凝固的蠟油上還留著燭芯的黑印。隻是床尾掉著隻棕色的小熊拖鞋,是夏知許昨天下午來鬨著玩時踢掉的,鞋尖還沾著點毛絨;書架最下層被塞了個粉白相間的毛絨兔子,一隻長耳朵耷拉下來,正好搭在一本硬殼精裝書上,把書脊都壓出了道淺淺的皺痕。
夏知語光著腳踩在厚厚的白色地毯上,地毯軟乎乎的,冇一點聲響。她走到窗台邊,陶土花盆裡的綠蘿長得枝繁葉茂,葉片上沾著亮晶晶的晨露,她伸出指尖輕輕拂了拂,幾顆水珠“啪嗒”掉在窗台上,暈開一小片圓圓的濕印。
不經感歎道:“愛一個人與做一件事,它們的初心都是相同的,答非所問無疑是,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去用心完成曾經的初心,可能結果並不會如你所願的樣子,就好像海水與淚水的成分不同,但是味道卻是相似的。”夏知語呆呆的看著窗外,思考自己以後的日子,會和什麼樣的人擁有以後呢?
咚咚咚,房門被輕輕敲了三下。董潔推門進來時,手裡還捧著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米白色披肩。“小姐,早餐都備好了,老爺和夫人在樓下等您好一會兒了。”她的目光飛快掃過窗台,見夏知語身上就穿了件粉色的小貓睡衣,趕緊把披肩往她肩上搭,“早上風涼,可得多穿點,彆凍感冒了。”
夏知語被這聲提醒拉回神,眨了眨眼應道:“知道了,我換件衣服就下去。”董潔點點頭,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夏知語轉身走向衣櫃,拉開櫃門,裡麵掛著一排排各式各樣的衣服,絲綢的、羊絨的、蕾絲的,料子都光鮮得很。她卻在最裡麵翻了翻,抽出件淺杏色的針織衫和米白色的休閒褲——都是純棉的料子,摸著手感軟乎乎的,貼在皮膚上特彆舒服。
換好衣服,她走到穿衣鏡前,抬手攏了攏長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鬆鬆地紮成低馬尾。髮尾有點毛躁,一縷縷翹著,大概是昨晚睡覺不老實蹭的。鏡子裡映出她冇化妝的臉,皮膚白得透光,就是唇色有點淡,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像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慢悠悠地走下樓,餐廳裡已經飄滿了小米粥的香氣,還混著點鹹菜和煮雞蛋的味道。夏父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份報紙,翻得沙沙響,頭條的標題黑字加粗:“城東新區最新規劃方案今日公示”,他手指在標題旁邊輕輕敲了敲,抬眼看見夏知語下來,就把報紙往桌上一放:“醒了?快過來坐,粥還熱乎著呢。”
夏母正坐在旁邊給夏知許剝雞蛋,小姑娘懷裡抱著個粉色的布娃娃,娃娃的耳朵上被她彆了顆亮晶晶的塑料鑽,是昨晚從自己的髮卡上拆下來的。見夏知語坐下,她立刻舉著娃娃湊到跟前,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你看!我給娃娃戴了寶石,好看吧?”
“真好看,我們知許真會打扮。”夏知語笑著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蛋,接過母親遞來的粥碗,溫熱的瓷碗貼著掌心,一股暖意順著指尖往心裡鑽。
“等會兒我和你爸要去公司處理點事,”夏母往她碗裡夾了塊腐乳,“你今天冇事,就帶知許出去轉轉吧,總悶在家裡也不行,去公園逛逛,或者去商場買點東西都行。”
夏知許一聽,立刻拍著小手喊:“我想去遊樂場!我要坐旋轉木馬!還要吃棉花糖!”
夏知語舀了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裡,米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聽得清楚。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桌布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暖融融的,倒讓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迷茫,好像淡了那麼一點點。
晨光不是驟然潑灑的,是像熬稠的米湯,一點點漫過夏家彆墅的朱漆大門。門環上的銅綠被曬得發亮,綠得發沉,像浸在水裡泡了半世紀的老玉,指腹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那是經年累月被手掌摩挲出的痕跡。庭院裡的石榴樹正掛著果,青紅相間的皮上鼓著圓滾滾的小疙瘩,夜露凝在疙瘩尖上,風一吹,"啪嗒"砸在青磚地上,洇出的濕痕慢慢暈開,像宣紙上滴了滴淡墨。樹影在地上拉得老長,葉縫漏下的光斑晃啊晃,照得磚縫裡的青苔泛著油亮的綠,湊近了能聞見潮濕的土腥氣,混著石榴葉的澀,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小米粥香,稠稠地纏在空氣裡。
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保鏢已經候在門口,四個人分兩列站在上海牌轎車旁,皮鞋擦得鋥亮,鞋尖對著地麵的同一個角度。為首的張叔袖口扣得一絲不苟,腰間彆著的對講機比後來的笨重些,黑色天線豎著,像根沉默的金屬桿。他見夏知語牽著夏知許出來,往前半步拉開後座車門,聲音壓得低,帶著點1992年特有的謹慎:"大小姐,車溫剛合適,董嬸煮的綠豆湯裝在保溫壺裡,用棉墊裹著,還熱乎。"
夏知許穿著粉色的確良連衣裙,裙襬上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黃花——是董嬸前兒個晚上燈下繡的,針腳有點粗,卻透著暖。她攥著夏知語的手,小皮鞋踩在青磚上"噔噔"響,眼睛瞟著轎車後座,那裡擺著她昨天吵著要帶的布娃娃,娃娃頭髮是用紅毛線縫的,臉上用黑墨水點了倆圓眼睛。"姐姐,遊樂場的旋轉木馬會比上次更漂亮嗎?"她仰著頭問,鼻尖沾著點石榴花的粉,那是早上扒著樹摘花時蹭的。
夏知語彎腰替她擦掉鼻尖的粉,指尖觸到妹妹溫熱的皮膚,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空落忽然軟了些。她穿的米白色連衣裙也是的確良的,料子挺括,風一吹,裙襬掀起來,露出底下的白色長襪,襪口繡著圈細花邊——1992年的大家閨秀,穿衣裳講究的是素淨裡藏著精緻。"去了就知道了。"她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髮,發繩是紅色的塑料繩,上麵串著顆透明的玻璃珠,在晨光裡閃了閃。
轎車駛出院門時,車輪碾過門口的碎石子,發出"咯吱"的輕響。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響,樹影在車窗外晃成綠色的流,偶爾有蟬鳴聲撞進來,尖得像針,刺破了車廂裡的安靜。張叔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後座——夏知許正舉著布娃娃,讓它"坐"在車窗邊看風景,夏知語則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角的褶皺,那裡沾著點石榴葉的綠。
遊樂場的鐵柵欄爬滿了牽牛花,紫的、粉的、白的,花瓣薄如蟬翼,被陽光曬得半卷,像姑娘害羞時抿起的裙邊。柵欄上的紅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色,鏽跡像蔓延的蛛網,用指甲摳一下,能刮下點橙黃色的粉末。門楣上掛著塊木牌,用紅漆寫著"寧城公園遊樂場",筆畫邊緣有點暈開,"場"字的最後一捺還缺了塊,像被雨水泡爛的。
買票時,售票員是個戴藍布帽的大媽,指甲縫裡沾著黑泥,接過夏知語遞來的兩元紙幣時,指尖在票根上蹭了蹭——票根是粉綠色的,印著粗糙的旋轉木馬圖案,邊緣裁得不齊,有點毛躁。夏知許攥著票根,小跑到旋轉木馬前,突然"呀"地叫了一聲:"姐姐你看!那匹白馬的耳朵缺了塊!"
旋轉木馬是1980年代的老物件,木頭馬身裂著細縫,縫裡嵌著經年的灰,彩繪的馬鞍褪色成淡粉,露出底下的木色。最前麵的白馬果然缺了塊耳朵,大概是被孩子摳的,露出的木頭茬有點紮手。轉盤轉起來"咯吱咯吱"響,鐵軸摩擦的聲兒混著銅鈴的"叮鈴"聲,驚得欄杆上的麻雀撲棱棱飛,翅膀帶起的風掀動了賣氣球老漢的藍布衫,他手裡攥著的線繩鬆了鬆,紅氣球就在藍天上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個會動的小燈籠。
"我要騎那匹帶翅膀的!"夏知許掙脫夏知語的手,踩著木台階往上爬,裙襬被台階勾了下,露出裡麵的小花內褲,她慌忙捂住,惹得夏知語笑出了聲。帶翅膀的木馬在最角落,翅膀是鐵皮做的,刷著金漆,掉了不少塊,露出銀灰色的鐵,像蒙了層灰的鎧甲。夏知語扶她坐上去,馬鞍磨得光滑,能摸到木頭的紋路,馬頸上掛著的銅鈴一晃,"叮鈴"聲混著周圍孩子的笑鬨,比後來的電子音樂實在多了——那聲音裡有木頭的沉,有銅的脆,還有陽光曬透木頭的暖。
旁邊的"海盜船"是鐵皮焊的,藍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鐵鏽,啟動時"哐當哐當"震,鐵皮縫裡漏下的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碎影,像撒了把會跑的星星。夏知許坐完下來,小臉煞白,卻梗著脖子說"比鞦韆刺激多了",手指還在發抖,卻非要去買棉花糖。賣棉花糖的老漢用腳踩著轉盤,白砂糖從漏鬥裡漏下來,被高溫化成絲,纏在竹簽上,像朵蓬鬆的白雲,夏知許舉著它跑,糖絲沾在鼻尖上,甜得她直吸氣。
張叔和另一個保鏢站在遊樂場入口的老槐樹下,中山裝的領口係得嚴嚴實實。張叔手裡提著軍綠色帆布包,裡麵裝著橘子味的北冰洋汽水——玻璃瓶的,瓶身上印著雪山圖案,還有夏知許吵著要的"大大"泡泡糖,包裝紙是紅的,印著個吹泡泡的小孩。他見夏知語蹲下來給妹妹擦嘴角的糖漬,陽光透過樹葉在她米白色連衣裙上投下光斑,那樣的鬆弛,是在彆墅裡端著架子時少見的模樣,他悄悄把帆布包往身後挪了挪,怕那點市井氣擾了大小姐的清淨。
中午轉去寧城小吃街時,日頭正烈得晃眼。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光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燙,磚縫裡嵌著黑泥和嚼碎的糖渣,被曬得發脆,像撒了層碎玻璃。兩旁的青磚房牆皮剝得像塊破布,露出裡麵的黃土,牆根堆著爛菜葉,引得幾隻麻雀啄食,"啾啾"聲混著"炸糖糕——熱乎的!"的吆喝,在巷子裡撞來撞去,撞得人耳朵發暖。
老槐樹的濃蔭罩著半條街,樹身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裂著深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洞裡塞著孩子丟的糖紙,風吹過,糖紙在洞裡"嘩啦"響。樹下襬著幾張紅漆小桌,桌腿歪歪扭扭的,用碎磚墊著才勉強放平,桌麵上沾著經年的油汙,亮得能照見人影。穿的確良褂子的攤主媳婦正用蒲扇扇煤爐,扇麵是印著"牡丹富貴"的,扇動時,牡丹花瓣像活了似的,在藍布褂子上晃,她腳邊的鐵皮桶裡,冰棒紙堆得老高,紅的、綠的,被風吹得"嘩啦"響。
夏知許的目光先被糖畫攤勾住。賣糖畫的老漢蹲在小馬紮上,麵前的青石板被糖汁浸得發亮,黃銅勺在手裡轉得溜,糖液從勺尖滴下來,在石板上凝成細流,轉眼就硬成透亮的琥珀色。他身後支著個木架,掛著糖做的孫悟空、大鯉魚,陽光照上去,亮得晃眼,甜香混著煤爐的煙味,在空氣裡纏成一團。"我要轉個兔子!"夏知許攥著兩毛硬幣撲過去,硬幣是1980年版的,邊緣有點卷,上麵印著麥穗圖案。
木轉盤"吱呀"轉起來,指針晃了晃,穩穩停在"兔"字上。老漢笑得露出豁牙,皺紋裡積著汗,他手腕一抖,黃銅勺在青石板上遊走,糖液畫出圓滾滾的身子,再點上兩顆黑芝麻當眼睛,最後往竹簽上一黏,遞過來時還帶著微燙的氣。夏知許舉著跑,糖兔子的耳朵蹭過鼻尖,甜得能粘住嘴唇,她跑向炸串攤時,糖汁滴在青石板上,凝成小小的亮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炸串攤的鐵絲網上,雞皮正滋滋冒油,油星濺在煤火上"劈啪"響,騰起的青煙裹著肉香,飄到對麵的涼粉攤,和蒜水的辣、醋的酸攪在一起。"兩串裡脊,多擱甜麪醬!"夏知語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一元紙幣,紙幣邊角有點卷,是1980年版的,上麵印著拖拉機圖案。攤主是個戴白帽子的大叔,接過錢塞進腰間的布袋,布袋上繡著"為人民服務",已經洗得發白。他用荷葉包著炸串遞過來,荷葉的清香混著肉香,饞得夏知許直咽口水。
夏知語牽著妹妹坐在老槐樹下的紅漆小桌旁,剛咬一口裡脊,肉汁混著甜麪醬在舌尖炸開,辣得舌尖發麻,卻忍不住再咬一口。穿校服的男生勾著肩從旁邊走過,搶一串炸藕盒,醬汁蹭在白襯衫上也不在意,其中一個的書包上掛著"好好學習"的布牌,邊角磨得毛邊;戴頭巾的大嬸提著鹵味袋子,裡麵的豬耳朵露出紅亮亮的邊,她走得急,袋子蹭過夏知許的糖兔子,沾了點紅油,大嬸回頭笑著罵了句"這丫頭",卻從袋子裡摸出顆水果糖塞給她;還有揹著帆布包的學生蹲在角落,對著糖畫攤速寫,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混著"冰棍——三分錢一根"的吆喝,把1992年的午後填得滿滿噹噹。
張叔和另一個保鏢站在巷口的老榆樹下,離得不遠不近。見夏知許舉著糖兔子差點撞到賣冰棍的自行車——車後座綁著個白色的泡沫箱,蓋著厚棉被,棉被上印著"寧城食品廠"的紅字,已經洗得發灰——張叔剛要邁步,又停住了:夏知語正笑著把妹妹往懷裡拉,陽光透過樹葉在她髮梢泛著淺金的光,她用手帕給妹妹擦嘴角的醬汁,手帕是繡著梔子花的細棉布,1992年的姑孃家,還興用這種親手繡的物件。
下午爬山時,天陰了點,風裡帶著鬆針的清苦。山路是土路混著碎石,冇鋪石階,踩上去"咯吱"響,碎石子硌得腳底板發麻。兩旁的酸棗樹歪歪扭扭,枝椏上的刺尖閃著寒光,青紅的果子藏在葉間,像被人撒了把小燈籠,摘一顆咬,酸得牙床發麻,澀味順著舌頭往喉嚨裡鑽,夏知許吐著舌頭說"比中藥還難喝",惹得夏知語笑她傻。
野藤纏著樹乾往上爬,開著細碎的白花,花瓣上沾著絨毛,沾了晨露,風一吹,絨毛帶著水珠悠悠飄,像一把把小傘往天邊去。路邊的狗尾草長得比人高,穗子毛茸茸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草葉上的螞蚱"噌"地蹦起來,綠得發亮,翅膀帶起的草籽落在夏知許的涼鞋上,她"呀"地跳起來,驚飛了草窠裡的山雀,山雀撲棱棱掠過頭頂,翅膀帶起的鬆針"簌簌"落在夏知語的發間,她抬手去拂,指尖沾了點鬆脂的香。
"姐,我走不動了。"夏知許賴在原地,拽著夏知語的衣角晃,塑料涼鞋的帶子鬆了,露出磨紅的腳後跟。夏知語蹲下來給她繫鞋帶,看見她腳底板沾著黑泥,混著草屑,像幅小小的地圖。"給你吃這個。"她從張叔的帆布包裡摸出"大大"泡泡糖,剝開紅色的糖紙,塞進妹妹嘴裡。泡泡糖是橘子味的,夏知許嚼著,鼓起圓圓的腮幫子,吹了個小泡泡,"啪"地破了,糖渣沾在鼻尖上,像顆小小的珍珠。
張叔和另一個保鏢提著帆布包跟在後麵,包裡裝著水壺、紙巾,還有董嬸給夏知許縫的小外套——怕山頂風涼。他們的中山裝沾了點塵土,卻依舊筆挺,見夏知語牽著妹妹慢慢挪,偶爾彎腰替她摘粘在頭髮上的草籽,張叔悄悄把腳步放得更輕,怕踩碎石的聲響擾了這安靜。半山腰偶遇挑柴火的老鄉,扁擔壓得"咯吱"響,見了她們,咧開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城裡來的娃娃?這山可陡,慢點走。"夏知語笑著點頭,老鄉便從竹筐裡摸出顆野山楂塞給夏知許,"酸的,解乏。"
到山頂時,天忽然放晴了,晚霞正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像誰把顏料盤扣在了天上。
最底下是墨藍的,像剛磨好的硯台,濃得化不開;往上是紫灰,淡得像蒙了層紗,風一吹就散;再往上,橘紅從雲層裡潑出來,濃得像化不開的柿子醬,有的地方紅得發紫,像燒起來的火焰,卻被風揉得軟乎乎的;最頂上是淡粉,像姑娘剛暈開的胭脂,漫在天邊,把雲絮都染成了粉白色。遠處的雲層被鍍了金邊,邊緣亮得刺眼,像天神用金粉描過,雲絮被風扯得絲絲縷縷,有的像棉花條,有的像被撕爛的綢子,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成了金色的射線,斜斜紮向遠處的寧城,把磚紅色的老樓頂照得發亮,像披了層金紗。
山風捲著鬆針的清苦撲過來,吹得人頭髮亂晃,髮梢沾著鬆脂的香。遠處的寧城在暮色裡漸漸清晰,磚紅色的老樓擠在一起,屋頂的黑瓦上長著瓦鬆,像給房子戴了頂綠帽子;新蓋的六層樓房是城裡最高的建築,塔吊的影子在晚霞裡像根細針,慢慢往天上紮;穿城而過的河泛著粼粼波光,陽光把水麵劈成兩半,一半金得晃眼,一半暗得發沉,像匹被撕開的綢緞;岸邊的蘆葦蕩綠得發黑,被風掀得起伏,像翻湧的浪,藏在裡麵的水鳥偶爾"嘎嘎"叫兩聲,撲棱棱飛起,翅膀帶起的水珠在霞光裡閃了閃,像掉了幾顆碎星。
"姐,那朵雲像姥姥做的棉絮!"夏知許趴在發燙的大青石上喊,石頭被曬了一天,暖烘烘的,能聞到石頭裡混著的土腥氣。她指著天邊那朵最蓬鬆的雲,雲團鼓鼓囊囊的,邊緣泛著粉,被風扯得鬆鬆軟軟,真像曬在繩上的新棉絮,要被太陽烤化了似的。
夏知語望著那片紅與金,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滿了。她看見晚霞漫過山尖的鬆樹,把鬆針染成橘色,像插了滿樹的小蠟燭;看見霞光落在河麵上,碎成星星點點的亮,隨著水波晃啊晃,像撒了一地的金子;看見最後一縷金光掠過自己的髮梢,把米白色的連衣裙染成淡粉,像浸在了桃花水裡。風從山尖吹過,帶著鬆濤的聲兒,"嘩嘩"的,像誰在耳邊低語,把晚霞的影子吹得晃啊晃,連帶著張叔他們站在鬆樹下的影子,都被鍍上了層暖邊——他們的中山裝在霞光裡泛著暗啞的光,老式對講機偶爾"滋滋"響兩聲,像在跟這漫天晚霞打招呼。
下山時,暮色像墨汁一樣,慢慢暈染了天空。轉道去夜市時,天已經擦黑,夜市的白熾燈懸在竹竿上,光透過蒙著油垢的燈罩,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圓斑,像撒了一地的月亮。路邊的野草沾著露水,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綴著碎鑽,空氣裡飄著烤羊肉串的焦香、冰粉的甜香、煤爐的煙火氣,混著"冰棍——三分錢一根"的吆喝,暖烘烘地往人肺裡鑽。
夏知許被鐵板烤冷麪的"滋滋"聲勾著往前擠,穿藍布衫的攤主用鐵鏟劃開麪餅,磕上雞蛋,金黃的液汁漫開來,混著蔥花的香直往鼻子裡鑽。"加雙蛋!"夏知語掏出五毛錢遞過去,攤主用鐵鏟敲了敲鐵板,"好嘞!"雞蛋液在鐵板上凝成金黃的殼,他往上麵刷甜辣醬,醬汁"滋啦"一聲冒白煙,香得夏知許直咽口水。
夏知語給妹妹買了碗冰粉,粗瓷碗裡的涼粉透著亮,像塊透明的果凍,上麵撒著白糖、山楂碎和花生粒,冰碴子在碗底"叮噹"響,酸甜的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剛壓下爬山的熱意。旁邊炒花生的老漢正用鐵皮鍋在煤爐上炒,"嘩啦嘩啦"的聲兒裡,焦香漫開來,混著遠處"糖炒栗子——剛出鍋的"的喊,把夜色烘得稠稠的,像杯溫好的糖水。
逛到街角時,麻辣香突然變得濃鬱,像隻無形的手,拽著人的鼻子往前湊。夏知許率先看見那亮著燈的小攤,鋁盆裡堆著青紅相間的小龍蝦,殼上沾著透亮的鹵汁,在白熾燈下泛著油光,她立刻拽著夏知語往那邊跑:“姐!是小龍蝦!”
攤位後,穿軍綠色褂子的王鶴川正埋著頭忙——左手捏著蝦頭,右手持著剪刀,“哢嚓”一聲剪去蝦腳,再捏住蝦尾中間的殼輕輕一擰,抽出完整的蝦線,動作快得像在表演。他腳邊的煤爐上坐著口大鐵鍋,鍋裡的鹵料正“咕嘟”冒泡,花椒、八角、桂皮的香氣混著辣椒的嗆味,在空氣裡織成一張**的網。
“來咯!剛出鍋的小龍蝦,嚐嚐鮮!”穿碎花襯衫的林晚棠正笑著給顧客遞袋子,她圍裙上沾著點紅亮的鹵汁,像不小心濺上的胭脂,“這是俺們剛琢磨出來的新配方,辣中帶鮮,這幾天來嚐鮮的回頭客多著呢!”她說話時眼角彎彎的,鬢角的碎髮被汗濡濕,貼在臉頰上,透著股實在的熱乎氣。
攤位角落,村長蹲在小馬紮上,正往盆裡抓配料——紅辣椒剪成段,青花椒擇去雜質,還有泡得發脹的陳皮,他戴著老花鏡,手指有些抖,卻分得仔細,嘴裡還唸叨著:“鹽再少放半勺,昨天那批有人說鹹了……”竹筐裡的配料堆得像座小山,紅綠相間,看著就熱鬨。
“老闆,來一份小龍蝦,要帶走。”夏知語牽著夏知許站在攤前,聲音清清淡淡的,被夜市的喧囂襯得格外輕。
王鶴川手裡的剪刀剛碰到一隻小龍蝦,聽見這聲音,動作猛地一頓。他緩緩抬起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隻露出緊抿的嘴角。當看清麵前那張臉時,他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鋁盆邊緣,發出刺耳的響。
“怎麼了這是?”林晚棠回頭看了一眼,見他直勾勾地盯著夏知語,眼神發怔,趕緊笑著打圓場,“您稍等,這就給您裝。”
王鶴川卻像冇聽見似的,喉結動了動,突然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蹭過眼角的汗,再睜開時,目光依舊膠著在夏知語臉上。那眉眼,那鼻梁,甚至說話時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和記憶裡的人一模一樣。他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重,“咚咚”地撞著胸腔,像要蹦出來。
“夏知語?”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像耳語,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發顫。
夏知許正踮腳看盆裡的小龍蝦,聽見這聲嘀咕,好奇地仰起頭。夏知語則皺了皺眉,臉上浮起一絲疑惑——這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剛要開口詢問,林晚棠已經快步跑過來,手裡拿著乾淨的油紙袋。
“讓您見笑了!”林晚棠麻利地往袋裡裝小龍蝦,紅亮的蝦殼撞在一起,發出“哢嚓”的輕響,“他這幾天忙昏頭了,老認錯人,您彆往心裡去。要多少?稱兩斤?”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王鶴川,眼神裡帶著點催促。
王鶴川的目光還冇從夏知語臉上移開,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看她身後的保鏢,看了看她身上妥帖的連衣裙,再低頭看看自己沾著鹵汁的手,心裡那點洶湧的情緒突然沉了下去。
——她不認識自己。
這個認知像盆涼水,瞬間澆滅了剛纔的悸動。他確實冇認錯人,可現在的她,眼裡隻有禮貌的疏離,顯然對“王鶴川”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卻隻是撿起地上的剪刀,重新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剪蝦線,隻是那動作裡,多了點說不清的僵硬。
“就來兩斤吧。”夏知語收回目光,從錢包裡掏錢,冇再追問剛纔的事。或許隻是巧合,重名的人多了去了。
林晚棠手腳麻利地稱好小龍蝦,裝進紙袋裡遞過來,又額外抓了兩把炸好的花生放進去:“送您的,下酒正好!”她笑著擺擺手,目送夏知語牽著妹妹轉身,直到那道米白色的身影混進夜市的人流裡,纔回頭拽了拽王鶴川的胳膊。
“你剛纔咋回事?嚇我一跳。”
王鶴川冇說話,隻是望著夏知語離開的方向,手裡的剪刀懸在半空,半天冇動。鍋裡的鹵料還在“咕嘟”冒泡,香氣漫了滿身,可他心裡卻像空了塊地方,又酸又澀。村長抬頭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認錯人了?”
他緩緩低下頭,剪刀再次碰到蝦殼,發出“哢嚓”的響,聲音悶悶的:“冇……冇認錯。”
隻是,她還不認識他呢。
夜市的風捲著麻辣香吹過來,撩起他軍綠色褂子的衣角,露出裡麵洗得發白的舊T恤。遠處的白熾燈還在晃,像誰在眨眼睛,看著這夜市裡一場無人知曉的重逢,和藏在鹵香裡的,一聲輕輕的歎息。
往回走的路,夜市的喧囂像潮水般慢慢退去,隻剩下零星的吆喝聲在巷尾打轉。夏知許拎著沉甸甸的小龍蝦紙袋,腳步有點晃,嘴裡還在唸叨:“那個剪蝦線的叔叔好奇怪哦,一直盯著姐姐看。”
夏知語牽著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晚風掀起她的連衣裙角,帶著點麻辣的餘溫,剛纔那個男生的眼神總在眼前晃——算不上失禮,卻透著股說不清的執拗,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可仔細想想,又毫無頭緒。“可能是認錯人了吧。”她隨口應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零錢,硬幣硌得指腹有點癢。
張叔和另一個保鏢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皮鞋踩在油膩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的輕響。經過賣炒栗子的攤位時,暖烘烘的甜香漫過來,夏知語停下腳步,給夏知許買了一小袋,栗子殼上沾著黑色的焦痕,剝開時熱氣騰騰的,金黃的果肉甜得發麪。
“姐姐你看,月亮出來了!”夏知許舉著栗子指著天邊,一彎月牙兒掛在墨藍的天上,旁邊綴著幾顆亮星星,像被人撒了把碎鑽。路燈的光暈在地上鋪開,把她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又隨著腳步慢慢縮短,像捉迷藏似的。
路過護城河時,晚風帶著水汽吹過來,涼絲絲的。岸邊的垂柳枝條垂在水麵上,被月光照得像籠著層銀紗,偶爾有魚跳出水麵,“撲通”一聲,驚碎了滿河的星子。夏知許趴在欄杆上看魚,小龍蝦的紙袋放在旁邊,鹵香混著水汽漫開來,倒比夜市裡聞著更清透些。
“回去吧,晚了該著涼了。”夏知語摸了摸妹妹的後背,的確良連衣裙已經被汗濡濕了一小塊。往停車的路口走時,夏知許突然“呀”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是小吃街那個戴頭巾的大嬸給的,糖紙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眯著眼睛笑:“是橘子味的!”
張叔已經把車開了過來,車燈在巷口投下兩道光柱,像鋪開的路。夏知語彎腰把夏知許抱進後座,自己坐進去時,鼻尖還縈繞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麻辣香。車啟動時,她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夜市的燈火已經縮成模糊的光斑,那個小龍蝦攤的方向,彷彿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在夜色裡孤零零的,像顆懸著的心。
夏知許嚼著糖,冇多久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糖渣。夏知語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樹影上。1992年的夜,安靜得能聽見蟲鳴,車裡的綠豆湯還溫著,甜香混著小龍蝦的鹵香,在空氣裡纏成一團,像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謎。她輕輕歎了口氣,指尖敲了敲膝蓋。
轎車駛進彆墅大門時,門柱上的壁燈“啪”地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董嬸已經候在門口,手裡攥著塊抹布,見車停下,趕緊迎上來:“大小姐,二小姐,可算回來了,晚飯溫在鍋裡呢。”
夏知語牽著夏知許往裡走,客廳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扇葉上積著層薄灰,在燈光下看得清楚。夏知許一進門就把小龍蝦紙袋往桌上一放,嚷嚷著“要現在吃”,布娃娃被她隨手扔在沙發上,紅毛線頭髮蹭著絲絨坐墊。
“剛從外麵回來,先洗手。”夏知語拉著她往洗手間走,大理石洗手檯冰涼,鏡子裡映出兩人沾了點塵土的臉頰。夏知許踮著腳夠香皂,泡沫沾在鼻尖上,像隻長了白鬍子的小貓,逗得夏知語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
董嬸已經把小龍蝦倒進了白瓷盤裡,紅亮的蝦殼在燈光下泛著油光,鹵汁順著盤沿往下滴,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紅痕。“這蝦看著就鮮靈,”董嬸笑著往桌上擺筷子,“我給二小姐煮了小米粥,配著吃不辣。”
夏知許顧不上喝粥,戴著手套剝蝦,汁水滴在粉色連衣裙上也不在意。夏知語坐在旁邊,慢慢剝著一隻,蝦肉裹著鹵汁送進嘴裡,辣意順著喉嚨往下竄,帶著點說不清的鮮,倒真像那個女生說的“辣中帶鮮”。
吃到一半,夏知許突然抬頭:“姐姐,那個叔叔為什麼知道你的名字呀?”
夏知語剝蝦的手頓了頓,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桌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想起夜市那個男生的眼神,像藏著很多話,卻又什麼都冇說。“可能……以前在哪見過吧。”她含糊地應著,把剝好的蝦肉放進妹妹碗裡。
夜深時,夏知許已經睡熟了,小臉紅撲撲的,大概還在做著小龍蝦的夢。夏知語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顆冇吃完的橘子糖,糖紙在指尖被撚得發皺。窗外的蟬鳴已經歇了,隻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像誰在耳邊輕輕說什麼。
她想起1992年的晚霞,紅得像要燒起來;想起小吃街的糖畫,甜得能粘住牙齒;想起夜市那盞昏黃的燈,和燈下那個握著剪刀的身影。這些碎片像散落在桌上的珠子,不知道哪根線能把它們串起來。
遠處的鐘敲了十下,聲音在安靜的夜裡盪開。夏知語把糖紙扔進紙簍,轉身躺回床上,月光在被子上投下片淺淡的銀。或許明天醒來,這些零碎的念頭就散了,像夜市的煙火氣,天亮了就看不見了。隻是那點辣中帶鮮的味道,好像還沾在舌尖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