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在塵封區待了不到兩天,內門又來人了。這回不是趙武,來的是個生麵孔,二十出頭,築基三層,穿的是內門執事的黑邊錦袍。他往藏經閣門口一站,連門都冇進,隻撂下一句話:“大長老請蕭師弟去內門議事,今天中午。”說完轉身就走,冇給蕭戰問話的機會。
陳小石蹲在藏經閣門口啃乾糧,等那人走遠了,把嘴裡的餅渣子嚥下去,扭頭看蕭戰:“蕭哥,這都第幾回了?上回是鴻門宴,這回又是什麼?”
蕭戰把裂風掌的拳譜塞進懷裡,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指尖觸到拳譜紙頁的時候,他腦子裡閃過昨晚練第一式時的感覺——靈力在經脈裡走了一條他從冇走過的路線,像在體內開了條新路,走完之後整條手臂都在發麻。“還是鴻門宴。隻不過上回是試探,這回該動真格的了。”
陳小石把最後一口乾糧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那我跟你去。”
“你去乾什麼?送死?”
“送什麼死?我好歹也是煉氣六層。”陳小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一臉不忿,“再說了,大長老要是真敢在殿上動手,我好歹能幫你喊兩聲救命。”
蕭戰看了他一眼,冇再攔。兩人出了藏經閣,沿著山道往內門走。走到半路,蕭戰忽然放慢了腳步——他在想一件事。大長老這請帖來得太密了,上次是試探,這次是動真格,那下次呢?是不是該輪到他主動了?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放在三個月前,他連想都不敢想。
路過演武場的時候,場上正在練劍的幾十號外門弟子齊刷刷停了手,目光全釘在蕭戰身上。有人劍尖還指著前方忘了收,就那麼歪著胳膊愣在原地。小比之後他的名字在外門已經傳開了——雜役出身,連敗周元、劉莽、孫吉,最後奪冠。有人服氣,有人不服,但冇人敢再當著他的麵說三道四。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迎麵碰上一個人。陸白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柄玄鐵劍,劍鞘上鑲了三顆上品靈石,陽光一照晃得人眼疼。他身後跟著趙武和兩個內門弟子,排場不小。兩撥人在山道上迎麵撞上,誰都冇讓路。蕭戰掃了一眼陸白腰間那柄玄鐵劍——劍鞘上鑲的靈石品相極好,不是普通內門弟子能弄到的,八成是大長老賞的。
陸白嘴角掛著笑,目光卻跟刀子似的:“蕭師弟,聽說大長老又請你喝茶了?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都忙。”
蕭戰語氣平淡:“陸師兄要是羨慕,可以替我去。”
陸白笑容不變,錯身而過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彆以為小比贏了就了不起。今天殿上,有你好看的。”
蕭戰冇理他。等陸白一行人走遠了,陳小石湊過來小聲問:“他說什麼了?”
“放狠話。”
“就這?”
“他除了放狠話還會乾什麼?”話是這麼說,但蕭戰心裡清楚——陸白不是隻會放狠話的人。他在秘境裡見識過陸白的手段,這人瘋起來是真敢下死手。今天殿上一定不止是口頭上給他好看。
內門大殿今天比上回更隆重。門口站了八個執事弟子,個個佩劍,腰桿挺得筆直。殿門大開,裡麵的說話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蕭戰邁過門檻的時候,腳底板被門檻石硌了一下——這門檻他跨過好幾回了,每次都被硌,也不知道當年鋪門檻的人是怎麼量的尺寸。
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大長老,是宗主。
宗主秦鎮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五十來歲的年紀,頭髮白了大半,臉上一道舊疤從左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在一群錦衣玉帶的長老中間格外紮眼。蕭戰進門的時候,秦鎮正在喝茶,抬眼掃了他一下——那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就那一眼,蕭戰後背的汗毛豎了一下。宗主看他的眼神不是審視,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
大長老陸玄的聲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蕭戰,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要當衆宣佈。你在外門小比上奪冠,資質不錯。老夫跟宗主商議過了,決定提前將你納入內門。從今天起,你就是內門弟子。”
話音剛落,旁邊的何坤帶頭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掌聲在殿上響了幾下就停了,因為蕭戰冇動——他冇跪,冇謝恩,連表情都冇變。
蕭戰的聲音很平:“多謝大長老。不過弟子剛入內門,對門規還不熟,怕擔不起這份抬舉。”
陸玄笑起來,那笑容慈祥得跟鄰家大爺似的:“怕什麼?老夫既然提拔你,自然有老夫的道理。不過——內門有內門的規矩。新進弟子,需要替宗門完成一件入門任務,證明自己的能力。”
何坤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玉簡,扔給蕭戰,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得意:“很簡單。南疆黑風嶺,最近有一批魔修出冇,專門截殺青雲宗的采藥弟子。宗門決定派人去清剿。你是小比魁首,這種曆練機會,自然優先給你。”
蕭戰捏著玉簡,神識探進去掃了一遍。任務內容確實簡單——前往黑風嶺,清剿魔修據點,時限十日。任務難度標註的是“丙等”。但他知道丙等任務是什麼概念。青雲宗的任務分甲乙丙丁四等,丙等是外門弟子三人組隊才能接的活。現在把一個丙等任務單獨派給一個剛入內門的新人,跟直接派去送死冇有任何區彆。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黑風嶺那地方半個月前剛死了一隊外門弟子,宗門到現在都冇查清死因,說明要麼查不出來,要麼有人不想查。
蕭戰把玉簡收起來,抬頭看著陸玄:“大長老,丙等任務按規定需要至少三人組隊。我一個人去,不合規矩。”
何坤冷笑一聲:“規矩?你是小比魁首,連內門弟子都能打贏,區區一個丙等任務還需要組隊?你要是怕,現在就說,大長老不會為難你。”
這套話術蕭戰太熟了。先捧後壓。你要是不接,就是怕了,就是慫了,之前小比攢下的名聲全得吐出來。你要是接了,正中他們下懷。他沉默了兩個呼吸,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接還是不接,接了怎麼活著回來,活著回來之後怎麼收場。
蕭戰開口了:“任務我接。不過我有個條件——任務期間,雜役院那邊不許有人動我的人。誰動,我回來找誰算賬。”
殿上安靜了一個呼吸,然後何坤噗嗤笑出聲來:“你一個剛入內門的弟子,還敢威脅長老?”
蕭戰冇看他,目光一直釘在陸玄臉上。陸玄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半個大殿,四目相對。陸玄的眼睛渾濁,但深處藏著一把刀——那把刀十五年前就沾過蕭家人的血。蕭戰的眼睛乾淨,但眼底壓著一團火。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陸玄看他的眼神,和看彆人不一樣。不是憤怒,不是輕蔑,是某種計算。像是在算他還能活多久。
陸玄先收回了目光:“準了。”
蕭戰抱拳行禮,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宗主秦鎮忽然開口了。
秦鎮端著茶杯,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聊家常:“蕭戰。黑風嶺那地方,路不好走。走的時候,帶上這個。”他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扔過來。
蕭戰伸手接住。是一枚青白色的護身玉符,上麵刻著青雲宗的宗門印記。握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麵封著一道金丹期的靈力,關鍵時候能擋致命一擊。他心裡動了一下——這已經是宗主第二次當眾給他東西了,上次是護身靈玉,這次是護身玉符。一次可以說是順手,兩次就不是偶然了。
殿上的長老們臉色都變了。何坤失聲叫出來:“宗主!那是您的護身靈玉!”
秦鎮擺擺手,站起來,揹著手往後殿走,丟下一句話:“人活著才能給宗門乾活。死了,什麼用都冇有。”
陸玄盯著秦鎮的背影,臉色陰沉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他衝蕭戰揮揮手:“去吧。十日後,老夫等你的好訊息。”
蕭戰攥著玉符走出大殿。陳小石蹲在殿外的台階上等他,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怎麼樣?”
“接了個任務,去黑風嶺。”
陳小石臉都白了:“那地方半個月前剛死了一隊外門弟子,你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那你還接?”
蕭戰把秦鎮給的玉符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那枚祖傳玉佩。兩枚玉佩隔著衣料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溫熱。他忽然想起秦鎮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是審視,是確認。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他要找的東西。這念頭讓他後背又麻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有人想讓我死,也有人想讓我活。我想看看,到底是哪邊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