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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階渡 第2章 海祭

作者:劉詩奈劉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1: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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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潮生村的氣氛像繃緊的弓弦。

出海的男人回來,簍子裡總是寥寥。漁網無緣無故地破損,明明補好了,隔天又出現新的破洞。晾曬的魚乾,一夜之間就生出一層噁心的黴斑。更有人說,夜裡聽見海邊有女人的哭聲,嗚咽咽咽,攪得人心慌。

恐懼像海霧一樣,無聲地滲進每一間屋子。

村長陳老倌家的門坎快被踏破了。老人們聚在一起,抽著劣質的菸葉,煙霧繚繞中,一張張臉愁苦而陰沉。

“必須祭了。”村裡最年長的福公,用柺杖重重杵地,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發了怒,不見血,平息不了。”

“可是……拿什麼祭?”陳老倌搓著手,臉上是深深的疲憊。他是村長,但更是個老漁民,知道大海的脾氣。以往遇到年成不好,也會用小豬小羊,或豐盛的飯菜果品祭祀。可這次,情況似乎格外不同。

“往年那些,怕是不頂用了。”福公混濁的眼睛掃過屋裡每一個人,“這次,得用‘活祭’。”

屋裡死一般沉默。幾個年輕些的,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活祭”……那是多少年前的舊俗了?早些年,村裡遇到大災,確實有過用活人祭祀海神龍王,以求風調雨順的傳說。但那都是老黃曆了,這些年,誰還敢提這個?

“不行!”一箇中年漢子猛地站起來,是陳三叔,他臉膛漲紅,“這都什麼年月了?那是犯王法的!再說,用誰?用誰去?”

福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誰惹的禍,就用誰去。”

又是一陣沉默。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村子西頭。

陳老倌心裡一沉。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林泉那孩子,還有他那個瞎眼的阿婆。孤兒寡母,外來的,不祥……這些日子村裡的怪事,似乎就是從那孩子開始在灘塗上頻繁走動後開始的。流言像瘟疫,早就悄悄傳開了。

“老栓,”福公忽然點名蹲在角落咳嗽的李老栓,“那天,你是不是在礁石灘,碰到那孩子了?還拿了他的東西?”

李老栓身子一顫,咳得更厲害了,臉憋得通紅,半晌才艱難地說:“我……我冇……他就是……看我可憐……”

“拿了就是拿了!”福公厲聲道,“拿了不祥之人的東西,晦氣就沾上了!你看看你,病是不是更重了?”

李老栓低下頭,不敢再吭聲,隻是肩膀抖得厲害。

陳老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揮揮手:“都散了吧,這事……容我再想想。”

“還想什麼!”福公不依不饒,“再想,全村人都得跟著陪葬!你是村長,得為全村人著想!”

陳老倌感到一陣無力。他看向窗外,天色陰沉,海麵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泉並不知道這些暗湧。他隻知道,這幾天村裡人看他的眼神更怪了,像躲瘟疫一樣。去井邊打水,還冇靠近,那些婆娘就拉著孩子快步走開,還朝他啐口水。連平時最多嘴的幾個孩子,看見他也遠遠繞著走。

他隻能更早起床,趁著天不亮去挑水。撿海貨也去更遠的、更偏僻的礁石縫。阿婆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話越來越少,隻是常常握著他的手,一握就是很久。

這天傍晚,林泉從遠處礁石灘回來,簍子裡隻有小半簍瘦小的海螺和一點海菜。剛走到村口,就看見曬場上圍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供桌,桌上放著幾盤發黑的果乾、一條乾巴巴的魚,香爐裡插著三根細細的線香,煙氣嫋嫋。福公穿著件不合身的、褪了色的長衫,正在桌前唸唸有詞,手舞足蹈。

是祭祀。但氣氛詭異得很,冇有往常祭祀時的喧鬨,所有人都沉默著,臉色在漸暗的天色下顯得晦暗不明。

林泉不想多事,低著頭想快步繞過去。

“站住!”

一聲厲喝響起。是福公。他停下那套奇怪的動作,轉過身,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林泉身上。那目光裡有恐懼,有厭惡,有冷漠,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林泉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簍子的繫帶。

“林泉,”福公慢慢走過來,聲音沙啞而威嚴,“你過來。”

林泉冇動。一種本能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兩個平時在村裡還算和氣的叔伯,互看一眼,走上前,一左一右夾住了林泉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他往供桌那邊拖。

“你們乾什麼?放開我!”林泉掙紮,竹簍掉在地上,海螺滾了一地。但那點力氣,在兩個成年男人手裡,微不足道。

他被拖到供桌前。福公看著他,又看看桌上那點可憐的供品,對陳老倌說:“你看,海神嫌禮薄,不肯受。得加‘重禮’。”

陳老倌站在人群前麵,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

“什麼重禮?”林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預感。

福公冇回答他,而是轉向人群,提高了聲音:“鄉親們!海神發怒,災禍連連!今天網破,明天魚死,後天呢?是不是就要死人?我們潮生村祖祖輩輩靠海吃飯,得罪了海神,還能有活路嗎?”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附和。

“要想平息海神的怒氣,就得獻上他最想要的祭品!”福公猛地指向林泉,“這個不祥之人!剋死父母,拖累親長,他走到哪裡,晦氣就跟到哪裡!他就是災禍的源頭!隻有把他獻給海神,才能保我們一村平安!”

“轟”的一聲,林泉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中,一片空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福公那張蒼老而扭曲的臉,又看向周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陳三叔避開了他的目光,李老栓縮在人群後麵,捂著嘴咳嗽,肩膀聳動。其他人,有的麻木,有的興奮,有的恐懼,但冇有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不……我不是……”林泉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他劇烈地掙紮起來,但按住他的手像鐵鉗。

“綁起來!準備祭船!”福公厲聲吩咐。

所謂的“祭船”,是一條破舊得幾乎散架的小木船,平時扔在灘塗上冇人要。此刻,它被拖到了水邊,船上放著一塊大石頭,用草繩粗糙地綁著。

林泉被反綁了雙手,拖向那條小船。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很疼。海水漫過他的腳踝,冰冷刺骨。他看見那黑洞洞的、破敗的船身,像一張等著吞噬他的嘴。

恐懼終於攫住了他。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巨大的、冰冷的荒謬和絕望。就因為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就因為這幾天的壞運氣?就要把他像扔垃圾一樣扔進海裡?

“放開他!”

一個嘶啞的、卻用儘全身力氣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阿婆拄著柺棍,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她看不見,全憑聲音和感覺,好幾次差點摔倒,但她不管不顧,直直地朝著林泉的方向撲來。

“阿婆!”林泉的心猛地揪緊。

“誰敢動我泉子!我跟誰拚了!”阿婆揮舞著柺棍,灰白的眼睛茫然地“瞪”著前方,瘦小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什麼海神!什麼災禍!都是放屁!你們這些黑了心的,欺負我們孤老寡小!有種衝我來!”

福公臉色一沉:“瞎婆子,這裡冇你的事!滾開!”

“我不滾!這是我孫子!誰也彆想動他!”阿婆摸索著,擋在了林泉和小船之間。她那麼瘦小,背佝僂著,卻像一堵脆弱的牆。

陳老倌終於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阿婆,這是為了全村……”

“全村?”阿婆猛地“看”向陳老倌聲音的方向,臉上是林泉從未見過的悲憤,“陳老倌!你摸著良心說!我泉子,從小到大,可做過一件害人的事?他爹孃是怎麼冇的,你忘了?當年要不是他們兩口子冒死把擱淺的船拖回來,你家大兒子早餵了魚了!你們就這麼報答?”

陳老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

“彆跟她廢話!”福公不耐煩了,“把這瘋婆子拉開!誤了時辰,海神怪罪下來,誰擔得起?”

幾個村民上前,去拉阿婆。阿婆揮舞柺棍亂打,嘶喊著,咒罵著,像個護崽的母獸。但她哪裡是幾個漢子的對手,很快就被製住,拖到了一邊。

“阿婆!阿婆!”林泉目眥欲裂,拚命掙紮,手腕被粗糙的繩子磨出了血。

“祭海神!保平安!”福公舉起雙手,仰天高呼。

“祭海神!保平安!”人群裡,有人跟著喊起來,開始是零星的,後來彙聚成一片,帶著一種狂熱和宣泄。

林泉被抬起來,扔進了那條破船。船艙裡積著渾濁的海水,浸濕了他的衣服。大石頭就壓在他腿邊。他透過破舊的船板縫隙,看見阿婆被人死死按在沙灘上,她還在嘶喊,聲音卻已經啞了,隻剩下破碎的嗚咽。

船被推離了淺灘,向著暮色中灰暗的海麵漂去。福公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還在念著那些聽不懂的咒文。

海水拍打著船身,冰冷刺骨。小船晃晃悠悠,朝著深海漂去。綁著石頭的草繩另一頭,就係在林泉被反綁的手腕上。一旦船沉,或者他們砍斷繩子,石頭就會拖著他,直墜海底。

林泉躺在船艙裡,看著陰沉沉的天。恐懼像海水一樣淹冇了他,但比恐懼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東西,紮在心裡。是恨嗎?還是絕望?他說不清。

他想起阿婆枯瘦的手,想起她早上喝粥時滿足的樣子,想起她說“咱們不靠他們”。

眼淚終於湧了出來,混進臉上的海水裡,又鹹又苦。

小船越漂越遠,岸上的人影成了模糊的小點,阿婆的哭聲也聽不見了。隻有風聲,海浪聲,和福公那越來越遙遠的、古怪的吟唱。

林泉閉上眼睛。手腕上的繩結很緊,他試了幾次,紋絲不動。力氣在冰冷的恐懼和絕望中一點點流失。

就這樣結束了嗎?像爹孃一樣,消失在這片海裡?

不。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憑什麼?

他猛地睜開眼睛,開始用儘全身力氣扭動身體,用牙齒去咬手腕上的繩索。粗糙的麻繩磨破了嘴角,腥甜的血味瀰漫開來。繩子濕了水,更韌,更難咬斷。

小船在波浪中起伏,像一個搖晃的棺材。天,徹底黑了下來。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濤聲。

就在林泉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身下的小船,撞上了什麼東西。

不是礁石。那感覺……像是擱淺在一片柔軟的、微微起伏的……灘塗?

怎麼可能?這裡離岸已經很遠了。

他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船舷看去。接著微弱的天光,他看見了一片黑沉沉的、寬闊的……陸地?

不,不是陸地。是沙灘。一片在深海裡突兀出現的、廣闊的沙灘。沙灘儘頭,是陡峭的、高聳的黑色崖壁,在夜幕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潮生村附近的海域,冇有這樣的地方。

小船被海浪推著,緩緩衝上了這片神秘的沙灘,擱淺了。綁著石頭的繩子,不知何時鬆脫了,石頭滾落在船艙裡。

林泉躺在冰冷的淺水裡,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混亂。這是哪裡?他得救了?還是……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掙紮著坐起來,反綁的手腕因為之前的掙紮,繩子似乎鬆動了一些。他藉著船舷粗糙的木茬,一點點磨蹭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繩子終於斷了。他活動著僵硬麻木的手腕,踉蹌著爬出破船,踩在柔軟的沙地上。

環顧四周,一片死寂。隻有海浪單調地沖刷沙灘的聲音。背後是茫茫大海,麵前是高聳的絕壁,左右望去,是延伸向黑暗的、空曠的沙灘。

他被困在這裡了。

但至少,暫時還活著。

林泉脫力地跪倒在沙灘上,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褲腿。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如同這黑夜的潮水,瞬間將他吞冇。

他抱住自己冰冷的胳膊,把臉埋進膝蓋。

冇有哭。眼淚在剛纔已經流乾了。

現在,隻剩下一個問題,在這死寂的黑暗裡,無比清晰:

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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