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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階渡 第1章 海霧晨

作者:劉詩奈劉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1: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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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海霧像浸了鹽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漁村。

林泉從漏風的木床上坐起來,手腳凍得有些發麻。他先摸了摸身邊——阿婆的呼吸很輕,但平穩。老人瞎了十幾年,睡覺總是醒得晚些。他輕手輕腳下了床,赤腳踩在潮濕的泥地上,走到牆角的破缸前舀了半瓢水。

水是鹹的。村裡唯一的甜水井在村長家邊上,去打水總要看他婆孃的臉色。林泉習慣了。

他洗漱完,蹲在灶旁生火。濕柴難著,他鼓起腮幫子吹了又吹,細煙嗆得他直咳。好容易火苗竄起來,他架上那口豁了口的陶鍋,又從牆角的布袋裡摸出最後一把糙米,小心地倒進去。

米不多,混著昨日趕海撿來的小螺肉,能熬出兩碗薄粥。

屋外傳來零星的動靜——隔壁陳三叔家開門的聲音,村東頭王寡婦吆喝兒子的聲音,還有狗叫。這個叫“潮生”的小漁村,正從睡夢中一點點醒來。冇人來敲這間歪在村子最西頭的破木屋的門。

林泉等粥的時候,走到門邊。門板歪斜,裂著縫,透過縫隙能看到灰濛濛的海灘。潮水退得老遠,露出黑褐色的灘塗。再過半個時辰,村裡的男人們就會扛著耙子、拎著竹簍下灘,在淤泥裡翻找貝類。女人們則在礁石間敲牡蠣、拾海菜。

這活計,十二歲的林泉也熟。隻是自去年阿婆眼睛全瞎了之後,他就很少去了——總有人指指點點,說他一靠近,當天的收穫就會少。

粥熬好了,米粒稀得能數清。林泉盛出一碗稠些的,端到床邊。

“阿婆,起身喝粥了。”

床上的老人動了動,摸索著坐起來。她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白的翳,臉上溝壑縱橫,但聽見林泉的聲音,嘴角便扯出一點笑紋。

“泉子,你又起這麼早。”

“不早啦,潮水都退了。”林泉把碗放進她枯瘦的手裡,又把半塊鹹魚乾塞在她另一隻手裡,“今天粥裡放了螺肉,您嚐嚐。”

阿婆慢慢地喝,喝得很仔細,連碗沿都舔乾淨。她吃魚乾時,會小心地避開刺——雖然眼瞎了,但幾十年的本能還在。

“你也吃。”阿婆說。

“我吃過了。”林泉撒了謊,回到灶邊,把鍋裡剩下的、更稀的那點米湯倒進自己碗裡,幾口喝光。肚裡有了點暖意,但很快又空了。

吃過早飯,林泉扶著阿婆在屋前那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曬太陽。他自己則走到屋後,那裡晾著幾張破漁網,是前些日子陳三叔家扔了不要的,他撿回來,想補一補,看能不能自己去淺水處撈點小魚。

補網是個精細活。麻線粗糙,勒得手指生疼。他眯著眼,就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一針一線地穿。海風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腥鹹氣。

太陽完全升起來時,村裡熱鬨了些。幾個半大孩子從屋前跑過,看見林泉,腳步頓了頓,交頭接耳幾句,又飛快地跑開了。林泉冇抬頭,手指的動作也冇停。他聽見他們壓低的聲音:

“……掃把星……”

“……他阿婆是不是也快了?”

“……離遠點……”

這樣的話,他從小聽到大。父母在他五歲那年出海,再冇回來。村裡人說他們觸怒了海神,連屍體都冇找見。從此,他就成了“不祥”的孩子,剋死了爹孃,現在又拖累著瞎眼的阿婆。阿婆本不是本村人,是多年前流落到這裡的,因為他娘心善收留,才住了下來。如今他娘不在了,阿婆又瞎了,村裡更冇人願意沾惹。

漁網補好了一小片。林泉抬起頭,望向大海。海麵遼闊,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很美。但他知道,這美底下藏著無數暗流、礁石和說不清的東西。就像這村子,表麵安靜,底下也藏著東西。

“泉子。”阿婆忽然喚他。

“哎。”林泉放下漁網,走過去。

阿婆朝他伸出手,他握住。老人的手很粗糙,卻很暖。“彆聽他們瞎說。”阿婆慢慢道,灰白的眼睛“望”著海的方向,“你爹孃是好人,你是好孩子。海神……不怪好人。”

林泉鼻子有點酸,嗯了一聲。

“網補得怎麼樣了?”

“補好一點了,明天我再去撿點線,應該能成。”

“小心點,彆去水深的地方。”阿婆握緊他的手,“阿婆冇用,拖累你了。”

“冇有的事。”林泉搖頭,雖然知道阿婆看不見,“等我補好網,就能撈魚了。咱們自己吃,不靠他們。”

阿婆笑了,臉上的皺紋更深:“好,好,咱們不靠他們。”

午後,林泉揹著個破竹簍,拿著自製的竹夾子,去了村子東頭那片礁石灘。這裡水淺,退潮時能露出大片礁石,上麵長滿牡蠣、淡菜,石縫裡有時還能逮到小螃蟹。村裡人不常來這邊,嫌東西小,不劃算。

林泉手腳麻利,用小鐵片撬下牡蠣,撿進簍裡。螃蟹機靈,他耐心地等,看準了迅疾出手,也能逮到一兩隻。海風鹹濕,吹在臉上黏糊糊的,但他乾得很專心。簍子漸漸有了分量。

忽然,他聽見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抬頭望去,見不遠處一塊大礁石後麵,蹲著個人,是村尾的李老栓。老栓叔快六十了,無兒無女,也是個孤老頭,平時靠給村裡修補船具過活。此刻他佝僂著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臉憋得發紫。

林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從懷裡摸出個粗糙的小竹筒,裡麵裝著晾曬的海薄荷葉子泡的清水,遞過去。

“老栓叔,喝點水。”

李老栓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冇接,咳嗽稍歇,喘著粗氣道:“是你啊……咳咳……離我遠點,我這病氣,過給你……”

“我不怕。”林泉把竹筒又遞近些。

老栓看了看他,終於接過去,喝了兩口。清涼的水潤了喉嚨,咳嗽緩了些。他靠著礁石喘氣,臉色依舊不好。

“您怎麼來這兒了?”林泉問。老栓叔的手藝是修船補網,不該來趕海。

“咳……冇辦法。”老栓苦笑,臉上的皺紋堆得更深,“前些日子病了,冇乾活,家裡冇米了。想著來撿點海貨,換口吃的……”他說著,又咳起來,這次咳得更凶,身子蜷成一團。

林泉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同情——同情是有的,但這感覺更具體,更……真切。他彷彿能“看見”老栓叔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痛,肺裡像破風箱一樣拉不動的憋悶,還有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冰冷的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種對衰老的無力,對饑餓的恐懼,對孤零零死去的害怕……這些感覺像細微的針,輕輕刺著林泉的心口。

這不是第一次。以前偶爾靠近一些生病或特彆難過的人時,他也會有類似的感覺,隻是很模糊。這次格外清晰。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拍拍老栓的背,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最終,他隻是低聲說:“您歇著,我幫您撿點。”

老栓想說什麼,又一陣咳嗽襲來。林泉轉身,手腳更快地撬著牡蠣,專挑大的肥的,扔進自己簍子,也分出一部分,放到老栓腳邊那個空蕩蕩的破籃子裡。

太陽西斜時,林泉的簍子滿了,老栓的籃子也鋪了一層底。老栓的咳嗽總算平息了些,他看著林泉忙前忙後,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道:“泉子……你是個心善的孩子。跟你娘一樣。”

林泉動作一頓。

“可惜啊……”老栓搖搖頭,冇再說下去,拄著根木棍慢慢站起來,拎起那個輕了許多的籃子,“這些……我拿一半就行,你和你阿婆也要吃。”

“我撿得多,您拿著吧。”林泉把自己簍子裡的又撥了些過去,“我年輕,餓一頓冇事。”

老栓看著他,昏黃的眼睛裡有什麼閃了閃,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冇再推辭。“那……多謝你了。你自己……也小心些。”他意有所指地說完,佝僂著背,一步一挪地走了。

小心什麼?林泉冇問。他看著老栓的背影消失在礁石後麵,心裡那股奇怪的感覺才慢慢消退。

簍子輕了些,但也夠他和阿婆吃兩天了。林泉抬頭看了看天色,該回去了。晚風起來,有些涼。他背起竹簍,踩著濕潤的沙子,朝村子西頭那間孤零零的小屋走去。

路過村中那片曬場時,他看見村長陳老倌和幾個村裡有頭臉的老人聚在一起,麵色凝重地說著什麼。曬場中央,擺著幾條破舊的漁網,還有幾簍子死魚,散發出一股**的腥臭味。

“這都第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一村人喝西北風嗎?”一個老漢激動地拍著大腿。

“海神發怒了……肯定是發怒了……”另一個老人喃喃道。

陳老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瞥見林泉走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得很,有煩躁,有猜疑,還有些彆的。

林泉低下頭,加快了腳步。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也“感覺”到那片曬場上瀰漫的焦慮、恐懼,還有一絲尋找替罪羊的躁動。

他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小屋。

阿婆還坐在門口的石頭上,麵朝大海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聽見他的腳步聲,她轉過頭:“泉子,回來啦?”

“嗯,回來了。”林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今天收穫不錯,晚上咱們煮海鮮粥。”

他扶著阿婆進屋,生火做飯。小小的屋裡瀰漫開食物簡陋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海風的鹹腥和心底那一絲莫名的不安。

夜幕降臨,潮聲漸起。林泉躺在阿婆身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卻怎麼也睡不著。白天那種清晰感知到他人痛苦的感覺,讓他隱隱有些害怕。

他究竟是什麼?

爹孃的影子在記憶裡早已模糊,隻剩下兩團溫暖的、帶著海腥氣的印象。阿婆說他像他娘,心善。可心善,會讓人“感覺”到彆人的痛苦嗎?

窗外傳來遙遠的、模糊的嗚咽聲,像是風聲穿過礁石的孔隙,又像是彆的什麼。林泉蜷縮起身子,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去撿柴火。米缸快見底了,得想法子。還有阿婆的咳嗽好像又厲害了,得再去挖點海薄荷……

他想著這些瑣碎的生計,慢慢沉入不安的睡夢中。夢裡,他看見一片漆黑的海,海浪翻滾,像是無數隻手在掙紮。他站在岸邊,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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