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驟然狂暴,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麵,血水被沖刷得四處蔓延,黑壓壓的烏雲低得彷彿要壓垮西湖畔的樓宇,天地間一片死寂的壓抑。
忽地,厚重雲層中央,猛地旋開一個巨大的金色旋渦,流光溢彩,神威浩蕩,與陰沉的天色形成極致反差。一道刺目金芒徑直落下,精準擊中血泊中鄭強的眉心,那具早已冇了生命體征、冰冷僵硬的肉身,指尖竟突兀地顫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靈魂虛影,緩緩從血肉之軀中漂浮而起,正是鄭強的魂體。雲層間的金色旋渦光芒暴漲,千萬道細碎金光如細雨般激射而來,儘數融入他虛淡的魂體之中,原本飄忽的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漸漸與常人無異。
魂體緩緩睜開雙眼,眸心一道紫色神芒一閃而逝,深邃得仿若星辰,再無半分鄭強生前的滄桑與卑微,隻剩超然萬物的淡漠與威嚴。
他垂眸,靜靜看著地麵上渾身是血、再無生機的肉身,輕聲哀歎,語氣裡滿是釋然,又帶著幾分悲憫:“何必呢。”
再抬眼望向天際的金色旋渦,一股無法抗拒的牽引力,自旋渦中傳來,不斷拉扯著他的魂體。塵封了四十年的記憶,如潮水般衝破桎梏,瞬間湧入腦海,他終於憶起了一切,眼底閃過徹悟與悵然。
“原來,我叫衛子衡。”
輕聲低語,迴盪在風雨中,無人聽聞。四十年凡塵渡劫,以鄭強之名,在這異世人間,曆經窮困潦倒、人情冷暖、愛憎彆離、生死苦難,半生執念,半生苦楚,終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凡塵曆練。
“四十年間生死兩茫茫,終究一朝化凡,嚐遍世間所有苦。鄭強,你的一生值得嗎?為了一個情字,傾儘所有,把性命托付給薄情寡義之人,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對著那具凡軀,亦是對著那段凡塵過往,發出最後的叩問,風雨無聲,唯有宿命作答。
此刻的衛子衡,魂體凝實,懸浮半空,世間凡人皆無法窺見他的存在。他靜靜佇立在雨中,看著地麵漸漸冰冷的肉身,不多時,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快步跑來,將鄭強的凡軀抬上擔架,匆匆送上救護車。
而林曉雨,不知何時去而複返,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站在雨幕中,臉上冇有悲傷,冇有愧疚,隻剩一片木然。她漠然看著載著鄭強的救護車呼嘯遠去,車燈消失在街角,才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被風雨打散:“對不起,鄭強,我欠你的,下輩子再還吧。”
輕飄飄一句下輩子,徹底了結了鄭強這麼多年的執念與深情。
衛子衡看著這一幕,眸中紫芒微閃,再無半分波瀾。他對著自己輕輕吐出一口仙氣,原本半透明的魂體,瞬間化作實體,衣袂被風雨拂動,卻不染半點塵埃。他緩緩降落,徑直站到了林曉雨麵前。
林曉雨隻覺眼前一花,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現,她抬眼一看,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失聲驚呼,聲音裡滿是驚恐與不敢置信:“你……你是鄭強!!你不是被救護車拉走了嗎?怎麼會出現在我眼前!你是鬼,你是鬼對不對!”
衛子衡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聲音清冷,不帶絲毫凡塵情感:“我叫衛子衡。鄭強,不過是我渡劫曆凡,在這世間的化名罷了。我即刻便要離開這方世界,臨行前,對你這般忘恩負義、薄情寡義之人,該給你一場應有的懲罰。”
眼前的景象,早已超出林曉雨的認知,她瘋狂搖頭,腳步不停後退,精神瀕臨崩潰,喃喃自語:“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鄭強已經死了,你不是他!就算你是他,你也不會傷害我,鄭強那麼愛我,他絕不會傷害自己深愛的人……”
“聒噪!”
衛子衡眉峰一蹙,冷喝一聲,隨手淩空一捏。一隻無形的靈力大手驟然成型,死死掐住林曉雨的脖頸,微微一抬,便將她整個人隔空提起。
林曉雨雙腳瞬間離地,拚命蹬踏掙紮,雙手死死抓著脖頸處的無形大手,臉色由通紅轉為青紫,舌頭不受控製地伸出口外,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咕嚕聲,呼吸徹底斷絕。
不遠處的陳哲,帶著林詩詩察覺這邊異樣,飛速狂奔而來。一眼看見懸空掙紮的林曉雨,再看向與鄭強容貌一致、卻氣場迥異的衛子衡,瞬間目眥欲裂。
“你是誰?!你對我妻子做了什麼!”
陳哲怒聲嘶吼,全然不顧眼前的詭異,攥緊拳頭,縱身一躍,朝著衛子衡的麵門狠狠砸來,滿眼都是暴戾與憤怒。
“不知死活。”
衛子衡眼神冰冷,連動都未曾挪動,隻是緩緩伸出中指,對著衝來的陳哲輕輕一點。
一股毀天滅地的強大靈力驟然迸發,如同一道無形巨錘,徑直轟向陳哲的胸膛。隻聽哢嚓幾聲脆響,陳哲的胸膛瞬間凹陷下去,數根肋骨齊齊斷裂,他口中狂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狠狠激射而出,重重摔在十米開外,頭一歪,當場昏死過去,生死不知。
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徹底嚇垮了林詩詩。
少女雙腿一軟,直直跪在冰冷的雨水中,對著衛子衡不停磕頭,額頭很快磕出鮮血,混著雨水滑落,她放聲大哭,聲音哽咽又絕望:“叔叔,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求你放過我們一家人,放過我爸爸和媽媽!我們立刻離開杭州,這輩子再也不會來了!求你不要再傷害他們,求求你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叔叔”,猝不及防撞進衛子衡心底。
他心口猛地一疼,那是屬於鄭強的凡塵情感,是刻在骨子裡的柔軟與不忍。看著眼前跪地痛哭、滿臉恐懼的少女,終究是壓下了周身的凜冽神威,輕聲輕歎,語氣裡滿是釋然:“罷了……恩怨情仇,終究不過是一場執念。雲過青天,聚散離合,本就是世間百態,何須再執著。”
此時,天際的金色旋渦愈發浩大,金光普照整片西湖上空,街上無數市民紛紛駐足,仰頭望著這曠世奇景,驚呼連連。
衛子衡緩緩抬眼,望向那道接引自己的金色旋渦,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對凡塵苦難的倦意:“劫已曆完,我該走了,是時候迴歸我的世界了。這方天地,太過苦楚,往後,再無瓜葛。”
無形的靈力鬆開林曉雨,她重重摔落在地,捂著脖頸瘋狂咳嗽,卻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衛子衡不再看地上的三人,衣袂翻飛,身形緩緩升空,朝著那道金色旋渦飛去。
風雨漸停,金光籠罩著他的身影,漸漸冇入旋渦之中。下一秒,雲層旋渦緩緩收攏,金光散儘,天空重歸平靜,彷彿方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隻留下地麵上的狼藉、昏死的陳哲、驚魂未定的林曉雨、痛哭不止的林詩詩,還有那具早已遠去的、名為鄭強的凡軀。
四十年凡塵,一場渡劫,嚐盡人間八苦,終是執念散儘,凡劫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