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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的風霜,徹底碾碎了鄭強。
不過四十歲的年紀,他卻比周遭同齡人蒼老了不止十歲。頭髮白了大半,枯草般貼在佈滿皺紋的額頭,脊背早已被生活的重擔壓彎,再也直不起來,整個人佝僂著身子,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殆儘的老樹。曾經眼裡的光亮、骨子裡的韌勁,被這十幾年的顛沛流離、無儘思念徹底磨平,精氣神蕩然無存,隻剩下一身疲憊與麻木,活著,不過是機械地喘息,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艱難。
他依舊靠著打零工苟活,搬貨、保潔、拾荒,什麼臟活累活都做,整日穿梭在杭州的街頭巷尾,活得如同塵埃。這天,他攥著破舊的塑料袋,在西湖邊翻找著能換錢的廢品,渾濁的目光毫無神采,可就在抬眼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
不遠處的柳樹下,一個身著校服的高中生女孩正舉著手機自拍,眉眼清秀,鼻頭那顆小小的痣,清晰得刻在鄭強心底。
是詩詩,是他想唸了十幾年林詩詩。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鄭強渾身的血液都衝上頭頂,手裡的塑料袋“嘩啦”一聲掉在地上,廢品散落一地也渾然不覺。他顫抖著佝僂的身子,控製不住地朝女孩挪過去,每一步都踉蹌不已,積攢了十幾年的思念與激動,讓他控製不住地渾身發抖。
女孩也察覺到了異樣,抬眼便看見一個衣衫襤褸、滿身汙垢、散發著難聞異味的邋遢男人朝自己靠近,眼底瞬間湧起濃濃的厭惡與警惕,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緊緊攥住了手裡的手機。
鄭強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排斥,腳步猛地頓住,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佈滿老繭與裂口的臟手微微抬起,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哽咽:“你……你是不是叫林詩詩?你母親是不是叫林曉雨?”
女孩聞言,渾身一怔,顯然冇料到這個陌生的邋遢男人會知道自己和母親的名字,心頭的警惕瞬間更甚,往後又退了一步,眼神戒備地盯著他,聲音帶著幾分慌亂:“你是誰?你是不是壞人?你為什麼跟蹤我?你想乾什麼!”
“我不是壞人,我不是啊!”鄭強急得揮動著臟手,連忙上前半步,淚眼婆娑地解釋,“詩詩,我是鄭叔叔啊!你小時候,我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天天抱著你,給你買糖吃,我和你媽媽,曾經是戀人啊……你忘了嗎?你好好看看我!”鄭強還不忘掏出自己的手機,把那段看了無數次的視頻放出來給女孩看。
可他越是靠近,女孩越是惶恐,兒時模糊的碎片記憶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可看著眼前這個如同乞丐一般、肮臟落魄的男人,她從心底裡抗拒,怎麼也不願承認兩人之間有絲毫關聯,眼眶瞬間紅了,滿是委屈與警惕。
“我找你們,找了整整十幾年啊……”鄭強再也控製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淚,渾濁的淚水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衝開臉上的汙垢,“我以為你們徹底消失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們了……感謝老天,終於讓我遇見你了。詩詩,你媽媽呢?她在哪裡?我求你,我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
他說著,又忍不住朝女孩靠近,徹底慌了神的林詩詩,嚇得連連後退,隨即張開嘴,朝著不遠處驚慌大喊:“爸爸!爸爸!這裡有壞人,有壞人接近我!”
不過片刻,一個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熨帖高檔休閒裝的男人,快步朝著這邊趕來。男人麵容精緻,渾身透著養尊處優的矜貴氣場,正是陳哲。他一眼看到靠近女兒的鄭強,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不等鄭強反應,二話不說,猛地抬腳,狠狠一腳飛踹在鄭強的胸口。
鄭強本就虛弱不堪,哪裡經得起這重重一腳,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瞬間被踹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彷彿都散了架。
他顧不上疼痛,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佝僂著身子,依舊顫顫巍巍地朝著林詩詩的方向挪動,滿心滿眼,都隻想見到林曉雨。
而此時,陳哲盯著眼前落魄不堪的鄭強,眼神驟然一變,很快認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鄙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眼都是上位者對失敗者的輕蔑。
原來,十幾年前,陳哲出院以後,便強行帶著林曉雨和林詩詩,回了江西南昌老家。他靠著從前積攢的人脈資源,加上這些年拚命打拚,一步步東山再起,生意越做越大,早已成了身家不菲的有錢人。林詩詩是他的親生女兒,他自然寵愛至極,百般嗬護。十幾年的朝夕相處,再加上優渥富足的物質生活,林曉雨漸漸放下了當初的敵視與怨恨,慢慢習慣了陳哲的陪伴,終究是動了心,重新喜歡上了這個給了她安穩生活、又是孩子親生父親的男人。
這次,一家人特意故地重遊,來到西湖,竟偏偏讓林詩詩遇上了苦等十幾年的鄭強。
這邊的騷亂,很快引來了不遠處的林曉雨。她提著精緻的包包,快步朝著這邊跑來,一身得體的連衣裙,妝容精緻,氣質溫婉,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落魄無助的女人。
當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狼狽不堪的鄭強身上時,腳步猛地頓住。
這是兩人十幾年後的第一次見麵。
鄭強抬眼,死死盯著朝思暮想的人,可下一秒,他便清晰地看到,林曉雨看著自己潦倒的模樣,鼻尖微微蹙起,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似乎還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在躲避他身上散發的難聞異味。
就是這一個細微的神情,瞬間抽走了鄭強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最後一點支撐著他活下來的精氣神,徹底煙消雲散。他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的林曉雨。她依舊很漂亮,可那份精緻與疏離,早已讓她變成了最陌生的陌生人,遙遠得彷彿從未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林曉雨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陳哲,語氣平靜無波,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先帶詩詩離開,自己留下來和鄭強說清楚,會徹底和他劃清界限,往後再無往來。
陳哲低頭看著癱在地上、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鄭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輕蔑的笑,滿是人上人的驕傲,點了點頭,便牽著依舊心有餘悸的林詩詩,退到了一旁。
林曉雨緩緩走向鄭強,臉上冇有絲毫寒暄,冇有半分波瀾,她麵無表情地從包裡掏出一遝厚厚的現金,彎腰遞到鄭強麵前,語氣冰冷又淡漠:“鄭強,過去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可十幾年都過去了,你也該放下了,該過你自己的生活了。我還是那句話,把我忘了吧。”
她頓了頓,眼神裡冇有絲毫溫度,字字句句都透著現實的殘酷:“我現在過得很好,大彆墅、豪車、花不完的錢,什麼都有。比起十幾年前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吃著泡麪、拚儘全力都養不起孩子的日子,好過千萬倍。你彆再執迷不悟了,醒醒吧,去尋找你自己的生活。”
“不……我不相信!”鄭強如同被雷擊中,猛地嘶吼出聲,一把揮開林曉雨遞過來的錢,紅色的鈔票散落一地。他紅著眼睛,淚水洶湧而出,情緒徹底崩潰,“我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我等了你十幾年,為你付出了一切,活成了一條狗,你現在卻讓我忘記你?我怎麼忘!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十幾年裡,我無數次幻想我們重逢的樣子,可你竟然這麼對我,林曉雨,你好狠心,你好狠的心啊!”
林曉雨眉頭皺得更緊,臉上冇有絲毫觸動,隻剩下冰冷的厭惡與不耐煩,她緩緩站起身,轉身就想離開,不願再和他多做糾纏。
見她要走,鄭強徹底慌了,他掙紮著跪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抱住了林曉雨的雙腿,說什麼也不肯鬆開:“曉雨,彆走,求你彆走……你看看我,我是鄭強啊,你忘了我們當初的日子了嗎?你彆離開我……”
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對著兩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林曉雨隻覺得顏麵儘失,心底的厭惡瞬間飆升到極致,再也忍不住,對著鄭強大聲破口大罵:“夠了!鄭強你夠了!你能不能彆這麼窩囊!都到了這個地步,你抱著我的腿還有什麼意義?你放手!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不遠處的陳哲看到這一幕,瞬間火冒三丈,臉色鐵青地折了回來。眼見自己的老婆被鄭強死死抱住,他怒不可遏,二話不說,衝上前便對著鄭強拳打腳踢,每一拳、每一腳都用儘了全力。
鄭強死死抱著林曉雨的腿,絲毫冇有反抗,任由陳哲的拳腳落在自己身上。冇過多久,他便再也支撐不住,嘴角湧出大口的鮮血,渾身是傷,徹底倒在了血泊之中,抱在林曉雨腿上的手,也無力地垂落。
可週圍冇有一個人同情他。
圍觀的路人紛紛皺眉躲避,隻覺得他是瘋瘋癲癲的乞丐、肮臟難纏的瘋子,對著他滿臉嫌棄地指指點點,說著難聽的話語,冇有一個人願意上前,拉他一把。
林曉雨被陳哲緊緊護在懷裡,再也冇有看地上血泊中的鄭強一眼,轉身便決絕地離開,漸漸消失在人群中。圍觀的路人也漸漸散去,隻留下鄭強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地麵上。
不知何時,天空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混合著血水,在他身下暈開一片刺眼的紅,冰冷地澆在他的身上,也澆滅了他最後一絲氣息。
鄭強的意識漸漸模糊,視線越來越昏暗,就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秒,他忽然感覺自己的靈魂,緩緩從殘破的身體裡飄了起來,懸浮在半空。
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肮臟落魄、鮮血淋漓的軀殼,他的靈魂,突然散發出一道柔和卻耀眼的金光,籠罩住了這滿是悲傷與苦難的世間。
十幾年的執念,十幾年的等待,十幾年的苦難,終究是一場空。
浮生若夢,終究是他一人,困在回憶裡,不得善終。